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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噬魂天君·叶尘 (4/4)

他睁开眼睛,看着少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叶尘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初雪。“我会继续走下去。走到天地的尽头,走到时间的尽头。我会看着这个世界慢慢老去,慢慢腐朽,慢慢变成一片虚无。然后,在最后一刻——当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会用轮回镜,给自己创造一个最美好的轮回。一个有爹有娘、有姐姐、有村口的大槐树、有夏天的萤火虫、有冬天的雪人的轮回。”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然后,我会在轮回中忘记一切。忘记我是噬魂天君,忘记我做过的一切,忘记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我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少年,在青云村中长大,每天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听娘亲讲故事,和姐姐一起看花灯。然后,在某个夜晚,一个穿着墨绿长袍的男人会来到村口,用一根骨针钉入娘亲的天灵盖,用噬魂钉贯穿我的双手,用九幽万毒池吞噬全村人的魂魄——”

少年的脸色变了。“你——”

“这就是轮回。”叶尘说,“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你以为你逃出去了,但其实你只是在转圈。你以为你找到了平静,但其实你只是在等待下一场风暴。”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少年。“我就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我。青云村的叶尘和噬魂天君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在不同的轮回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在我创造的那个美好轮回中,我会是那个被伤害的少年。而在另一个轮回中,我会是那个伤害少年的男人。我会杀死自己,然后被自己杀死。我会拯救自己,然后被自己拯救。我会爱自己,然后被自己爱。”

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向天空。“这就是我的万古长夜。不是黑暗——是无尽的轮回。无尽的痛苦。无尽的绝望。无尽的爱。无尽的希望。”

他的声音在夕阳中回荡。“一切都是我。一切都是我自己。”

画面消散。

叶尘看着阴九幽:“你知道那面幡上绣着的人形是谁吗?”

阴九幽没说话。

叶尘自己回答:“是我。是所有的我。是青云村的叶尘,是噬魂天君,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的怨魂,是三百六十七个村民的心头血,是玄清子的元婴碎片,是十方炼狱图中的每一层地狱,是轮回镜中的每一个前世。所有的人,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爱,所有的希望——都是我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幡。幡面上的人形在蠕动,在笑。和他一模一样的笑。“我杀了一辈子人,研究了一辈子痛苦,最后发现——痛苦不是我研究的对象。痛苦就是我。我尝了一辈子味道,最后发现——味道不是我尝的。味道就是我。我轮回了无数次,最后发现——轮回不是我经历的。轮回就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你肚子里,有很多人。他们也是痛苦。他们也是味道。他们也是轮回。他们也是——自己。”

阴九幽点点头。“对。他们也是自己。有的是被别人杀死的自己。有的是被自己杀死的自己。有的是正在杀死自己的自己。有的是正在被自己杀死的自己。他们都是自己。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痛苦。同一个轮回。”

叶尘沉默了很久。“我想进去。”他说。

阴九幽看着他:“你想进去?”

叶尘点点头。“想。我想看看那些和我一样的人。那些杀了自己、又被自己杀了的人。那些尝了一辈子痛苦、最后发现痛苦就是自己的人。那些轮回了无数次、最后发现轮回就是自己的人。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和我一样,在最后一刻,笑了。”

他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初雪。但这一次,不是杀了一辈子人之后的空。是找到了同类的——暖。

阴九幽张开嘴。

叶尘化作一团光。墨绿色的,带着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孩子的怨魂,带着三百六十七个村民的心头血,带着十方炼狱图中数万年的酷刑,带着轮回镜中无数次的轮回。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厉求死旁边。

厉求死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

叶尘点点头。“新来的。”

厉求死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叶尘坐下来。靠着厉求死,靠着悲丝娘,靠着殷悲啼,靠着苏悯农,靠着释无生,靠着殷无咎,靠着姬万寿,靠着褚归墟,靠着温蘅,靠着沈念安,靠着阴长生,靠着谢长渊,靠着渡厄僧,靠着顾长渊,靠着那四十二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种下噬母针,还没有被钉入噬魂钉,还没有被抽离魂魄。那时候他还是青云村的少年叶尘。十五岁,笑容灿烂,眼神清澈。那天傍晚,他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姐姐回来。姐姐去镇上给他买新衣服了,答应天黑之前回来。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他蹲在树根上,数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九百九十九只的时候,姐姐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件青色的新衣裳,笑着朝他跑过来。“尘儿,试试看合不合身!”

他穿上新衣裳,在姐姐面前转了一圈。姐姐拍着手说:“好看!真好看!”夕阳照在姐姐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溪水中的石子。那天晚上,他穿着新衣裳睡着了。梦里,姐姐还在笑着叫他:“尘儿,尘儿——”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笑容灿烂,眼神清澈。他穿着青色的新衣裳,站在叶尘面前。

叶尘的嘴唇动了动。“我。”

少年点点头。“嗯。我。”

叶尘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头。少年仰着头,看着他。“你疼吗?”

叶尘想了想。“疼。很疼。疼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你还笑?”

叶尘笑了。“因为——有人陪着疼,就不那么疼了。”

少年也笑了。那笑容和叶尘一模一样——纯净得像初雪,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那我陪着你。”

叶尘把少年抱进怀里。像十五岁那年,穿着新衣裳,在梦里抱着姐姐一样。

“好。”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四十二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叶尘坐在那里,怀里抱着十五岁的自己。他们穿着同一件青色的新衣裳。他们在等姐姐回来。姐姐会在天黑之前回来,手里拿着一件新衣裳,笑着朝他跑过来。“尘儿,试试看合不合身!”

这一次,她会回来的。因为有人在等她。有人陪着等。等就不那么长了。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幡在风里摇曳的声音,不是骨针钉入天灵盖的声音,不是碎瓷片剖开腹部的声音。是——一个少年的笑声。很轻,很亮,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像三岁的厉求死在心里绽放的那个微笑。像苏锦绣绣出的第一只会飞的蝴蝶。像殷念慈叫的那一声“爹爹”。像所有的痛苦,在最后一刻,变成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