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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8章 医庐·第八颗丹 (1/3)

天枢峰的雾是苦的。

不是药苦,是魂魄被碾碎之后掺进雾里那种苦。吸进去的时候从鼻腔一路苦到泥丸宫,再从泥丸宫沿着脊柱往下淌,淌过膻中,淌过丹田,淌到脚底板心。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苦浸透了。

阴九幽站在医庐门外那棵枯了一半的银杏树下。树皮上刻满了字,不是功法不是丹方,是人名。密密麻麻的人名,从树根刻到树梢。有的名字笔画很深,刻进去之后又用金漆填过。有的名字笔画很浅,浅到树皮愈合之后几乎看不见了。刻得深的是救活了的,刻得浅的是没救活的。没救活的比救活的多得多。

医庐的门开着。院子里晒着药材,不是灵药,是最普通的凡间草药。柴胡、黄芩、半夏、甘草,一匾一匾地铺在竹筛上。草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叶片卷起来,散发出一种懒洋洋的苦香。院子正中央放着一张竹榻,竹榻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的右臂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绷得发亮,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蠕动。三百六十个针眼分布在肿胀的皮肤上,每一个针眼周围都有一圈淡淡的金色纹路。太虚玄金特有的灵纹,像三百六十枚极小的金色印章盖在她手臂上。

她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一声不吭。看见一个陌生青年走进院子,她居然还挤出一个笑来。那个笑从肿胀的脸颊上硬生生挤出来,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牵动了某根针芒的位置,疼得她眼眶里涌出一层薄泪。但她没有让泪掉下来,把嘴角又往上推了推。

“让你见笑了。”

阴九幽看着她。万魂幡里缺牙女孩也看着她。缺牙女孩正趴在摇篮边,嘴巴微微张着。她在替那个躺在竹榻上的女人使劲,好像她多使一点劲,那个女人的疼就能轻一点。巨婴学着她的样子,也把嘴巴张开。他不会使劲,但他把小手从缺牙女孩手里抽出来,伸向幡外那个女人的方向。手很小,五指张得太开,够不到任何东西。但他一直伸着。

竹榻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和竹榻上躺着的那个长得一模一样。沈素。她的美是冷的,像一把冰做的刀架在你脖子上。但此刻那把刀在发抖,从头到尾都在发抖,抖得连刀锋都卷刃了。

竹榻另一侧蹲着一个枯瘦如竹节的老人。顾不死。他正用两根手指按在沈灵的肩膀上,一缕灵气探进去。灵气探到针芒最密集的位置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不是解决了问题的松开,是确认了问题有多严重的松开。

“你把痛觉封了。”

沈素点头:“我用冰魄诀封住了她右臂的感知。”

“解开。”

“什么?”

“全部解开。”顾不死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看清楚每一根针芒的位置,你的冰魄诀会干扰我的判断。”

沈素犹豫了一瞬,掐诀解开了冰封。痛觉恢复的瞬间沈灵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她的嘴张开了,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太疼了,疼到连叫都叫不出来。她的眼睛里涌出生理性的泪水,手指抓住竹榻边缘,指甲陷进竹子里。竹子被她抠出十道深深的指痕,指痕里嵌着她断裂的指甲碎片。十片指甲全部翻起来,她没有感觉到。手上的疼和手臂上的疼比起来,轻到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顾不死从药炉里取出一只陶罐。墨绿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腐烂的肉和新鲜的花混合在一起。他用手指挖出一坨涂在沈灵肿胀的手臂上。

“这罐药膏叫噬骨香。能钻进你的皮肤,找到每一根太虚针芒附着上去,把针芒连同周围被搅碎的血肉一起吃掉。三天之后你的手臂会恢复原状,皮肤上连一个针眼都不会留下。”

沈素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沈灵也笑了,气若游丝地说了句“那很好啊,再也不用疼了”。

“不。”顾不死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还会疼,只不过疼的地方会变。今天你的手臂烂了,你的手臂疼。明天你的手臂不会疼了,但你的肩膀上会出现一模一样的痛感,因为太虚针的针毒会沿着你的经脉往上走。到时候我还得把你肩膀上的痛觉经脉也吃掉。然后是后背,是脊椎,是另一边的手臂,是双腿。”

他一边涂药一边说,语气像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每一次噬骨香吃掉一处痛觉经脉,针毒就会往更深的地方钻。等你的四肢和躯干的痛觉经脉全部被吃光之后,针毒会钻进你的五脏六腑。那时候你会感觉到肝脏在疼、心脏在疼、肺在疼,但我不能再给你用噬骨香了。噬骨香不能入脏,入脏会死人。”

“那怎么办。”沈素的声音在发抖。

“那时候有那时候的办法。现在先把手臂治好。”

三天后沈灵的手臂恢复如初。皮肤光滑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像一件精美的瓷器。沈素喜极而泣,跪在地上给顾不死磕头。沈灵靠在竹榻上活动着自己完好的右手,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顾先生,等我把针毒全部拔干净了,一定来给您讲一个最好听的故事。”

顾不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万魂幡里看门人的舌头袍子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尝到了一种味道。那味道从顾不死的沉默里渗出来,从沈灵完好的右手上那层新生的皮肤下面渗出来,从噬骨香渗进针眼时发出的极细极轻的嗤嗤声里渗出来。舌头发抖不是因为尝到了恶,是因为尝到了恶里裹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甜。甜的是沈灵那句话——给您讲一个最好听的故事。她不知道自己永远讲不了了。但舌头知道,舌头尝出来了。

缺牙女孩把手从摇篮边收回来,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不想听了。但她捂住耳朵之后,那些声音反而更响了。噬骨香吃掉痛觉经脉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针毒沿着经脉往上钻的声音,像树根顶开石板。沈灵半夜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叫出声的声音,像一只很小的兽在洞里独自舔伤口。她捂住耳朵,那些声音就钻进她掌心里,沿着手少阳三焦经往上走,走过支沟,走过天井,走过臑会,走到耳后翳风穴,从耳道钻进去。

她听见了沈灵心里的话。不是疼,是——“姐姐今天又哭了,我不能让她看见我也在疼。笑,笑一下。笑好看一点。”

缺牙女孩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她不捂了。她把沈灵心里那句话从自己耳朵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那句话是淡金色的,很小,很轻,像一片刚长出来的叶子。她把那句话放进琉璃瓶里。瓶子里已经有了鹤羽、孩子的笑容温度、倒悬塔女人的光丝、林青的头发、池瑶光的栗色光、蓝色鸟的羽毛种子、苍梧山的金色雨、琥珀色的跪、女人感情线上的断纹接好时的亮光。现在又多了一片叶子,叶脉的纹路是一个人努力在疼的时候笑出来的弧度。

两个月后沈灵回来了。她的双臂、双腿、后背、腹部全部失去了痛觉。针毒钻进了她的胃,她开始胃疼。那种疼不是普通的胃疼,是太虚针芒在她的胃壁上扎出三百六十个洞的疼。她吃不下任何东西,喝一口水都会吐出来,吐出来的不是水,是胃液混合着血的粉红色泡沫。

顾不死说可以把针毒从胃引到脾脏,从脾到肾,从肾到肝,从肝到心,从心再回到胃。每循环一次针毒的强度会增加一倍。循环七次之后太虚针的针毒会彻底融入她的五脏六腑,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到了那时候,她就再也不会疼了。

沈素问循环七次之后会怎样。

“到了那时候,她就再也不会疼了。”

沈素没有听懂。阴九幽听懂了,万魂幡里所有人都听懂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整个人变成了疼痛本身所以感觉不到了。像鱼感觉不到水,因为鱼就在水里。

第七次循环结束的那一天,沈灵已经没有人形了。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眶深深凹陷,嘴唇干裂,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她的五脏六腑全部被针毒浸透,体内三百六十处大穴每一处都藏着一缕针芒。这些针芒已经和她的血肉、骨骼、经脉长在了一起,拔不出来,也杀不死。

但她还活着,而且确实不疼了。她站在医庐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顾先生,我真的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