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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噬魂渊 (4/4)

无数人,无数颗星星,无数种活着的样子。

星光从幡面上涌下来,涌过白骨堆,涌过魂灯,涌过殷邪的身体。

殷邪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正在碎裂。

不是被星光攻击,是星光把他体内无数年来封存的无数种剧毒一片一片地往外剥。

剥开一层毒,底下是他自己的皮肉。

再剥一层,底下是他自己的骨骼。

剥到最深处时,他右半边腐烂的脸在星光里开始愈合。

溃烂了无数年的皮肉从蚀孔边缘往中心生长,新生的皮肤极嫩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皮肤底下毛细血管里血液正在重新流动。

他左半边俊美的脸在星光里开始腐烂。

完好了无数年的皮肤从颧骨往两侧裂开,裂开处露出底下的肌肉、骨骼、骨髓深处被封了无数年的那个空洞——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被人叫“怪物”时,心里涌上来的那一点疼,他把那一点疼封在骨髓深处,封了无数年。

此刻空洞从骨髓深处浮上来,浮到皮肤表面。

他的左脸和右脸在星光里互换了。

俊美变成了腐烂,腐烂变成了愈合。

他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俊美,右手腐烂。

他看着两只手同时碎裂,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从指尖往手腕往小臂往大臂蔓延,蔓过肩膀,蔓过胸口。

碎到胸口时,心脏露出来了。

心脏表面密布着极细极密的缝合痕迹——是他无数年来每一次用毒折磨自己时心脏被毒液灼穿的旧伤,每一次灼穿之后他用毒线缝合,缝了很多年,缝到心脏表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疤痕。

此刻疤痕在星光里一道一道地绽开。

绽开处,心脏最深处被封了无数年的那一点疼从裂口里涌出来——是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被人叫“怪物”时,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那一个念头。

不是“我恨”,不是“我疼”,是——“我饿。”

他饿了,不是因为肚子空,是因为心里空。

他用无数人的痛苦填了无数年,从没填饱过。

此刻那一点“饿”从心脏深处涌出来,涌进星光,涌进万魂幡。

殷邪跪在地上。

他的身体还在继续碎裂,碎到下颌时他的嘴唇还在,嘴唇上还挂着那个极温和极干净极真诚的笑。

笑在碎裂中从嘴唇上剥落,落进万魂幡,落进归墟树根处。

他碎成的粉末从半空中飘落,落进白骨堆的骨缝里,和他自己无数年杀戮堆积起来的白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他,哪是被他杀掉的人。

魂灯灭了。

灯芯上那根还在微微蠕动的活人筋脉在星光里停止了蠕动,筋脉深处封了无数年的被抽筋者的最后一声惨叫从筋脉深处涌出来,涌进万魂幡。

骨寒、血手、毒心三人正从渊口方向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女子——苏瑶。

十八岁,面庞清丽,眉眼间依稀能看见苏万山的影子。

她手里捧着一只玉盒,玉盒里装着她父亲天机阁主的头颅。

她脸上的表情极复杂——三分崇敬,三分感激,三分期待,还有一分隐藏在瞳孔最深处的困惑。

她不知道那颗头颅是怎么来的,只知道师尊让她循着精血的气息去找凶手,她找了很久很久,最后发现精血的气息来自她自己身上,而她手里捧着的,是父亲的脑袋。

困惑还没有来得及发酵成绝望,便被骨寒灌进嘴里的失魂丹压了下去。

此刻她跟在三位师兄身后走进渊底,看见白骨堆上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腰间悬着一面幡,幡面展开,星光涌满了整座深渊。

阴九幽转过身。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合拢,星光收敛。

他朝渊口走去,走过苏瑶身边时停了一下。

苏瑶抬起头看他,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苏瑶眉心,指尖触碰处失魂丹的药力从她颅腔深处被一片一片地剥落,她眼前浮现出骨寒捏碎父亲头颅时嘴角那个笑,那个笑和别人都不同——极温柔极善良极真诚,像一个孝顺的儿子在替父亲整理遗容。

她把玉盒摔在地上,跪下,双手撑在冰面上,手指扣进冰层深处。

冰面被她的指甲抓出极深极密的划痕,划痕深处冰晶碎裂声和骨缝里涌出的喘息混在一起。

阴九幽走出噬魂渊。

渊口外极黯天的暗色天空正在从黑云边缘渗进来,渗进来的光极淡极薄极冷,照在渊口那堆白骨上。

白骨最顶端魂灯的残骸正在被风吹散,散成极细极密极小的骨粉,骨粉飘进极黯天的暗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幡面深处归墟树根处,殷邪碎成的粉末正在被树根缓慢地吸收。

粉末里裹着的那一声“我饿”被根须轻轻托住,托在根须最深处,和之前无数人的疼痛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