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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沙暴夜谈 (2/3)

风势似乎小了一点,至少屋顶不再发出那么可怕的响声了。沙子漏进来的速度也减缓了。

“将军,您坐下歇会儿吧。”王猛扶着李昭坐回墙边,“伤口又渗血了。”

李昭没拒绝。他确实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在疼。

油灯的火苗稳定了些,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里的每一张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汉人,也有胡人面孔——刘大那伙土匪里有两个是沙陀人,乱世里混成土匪,现在也跟来了朔方。

“说说吧。”李昭突然开口,“都说说,以前是干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人们面面相觑,没人先开口。

“我先来。”李昭说,“我以前……在长安待过,读过书,后来从军,当到节度使。”他省略了穿越的部分,“家里没人了。父母早逝,没娶妻,没儿女。现在,你们就是我的兄弟。”

沉默。

然后,王猛说:“我是灵州人,家里五口人,爹娘,一个姐姐,一个弟弟。黄巢军过境时,姐姐被掳走了,爹娘被杀,弟弟……我找不着了。我投军,就想混口饭吃,后来跟了将军。”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紧的拳头在发抖。

接着是赵小乙:“我是甘州人,家里是佃农。回鹘人来的时候,我爹把我塞进地窖,他们……他们在外面……等我爬出来,房子烧了,爹娘……都没了。我捡了把刀,跟着溃兵跑,后来遇到将军的队伍……”

第四章:沙暴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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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膝盖里。

一个接一个,人们开始说自己的故事。有铁匠的儿子,有牧羊人,有逃荒的书生,有被部落驱逐的沙陀人。每个人的故事都沾着血,都带着泪。

最后轮到刘大。他搓着手,声音很低:“我是凉州人,原本是驿卒。驿道断了,没饭吃,就跟人当了马贼。抢过商队,也抢过村子……杀过人,也放过人。后来回鹘人把我们那伙人打散了,我带着剩下几个兄弟流窜,直到……直到遇见将军。”

他抬起头,看着李昭:“将军不杀我们,还让我们留下。我这辈子……没被人当人看过。”

李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小了,能听见沙粒落地的沙沙声。

“都说完了?”李昭问。

众人点头。

“那好。”李昭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有汉人,有胡人,有兵,有匪,有农人,有工匠。但在这儿,在朔方,我们只有一个身份——朔方人。”

他顿了顿:“我们要建的,不是汉人的城,也不是胡人的城,是能让所有人都活得像个人的城。你们愿意吗?”

“愿意!”王猛第一个喊出来。

“愿意!”赵小乙跟着喊。

“愿意!”“愿意!”

声音从低到高,最后汇聚成一片。虽然只有二十几个人,但在这间破屋里,在这沙暴肆虐的夜晚,这声音竟压过了风声。

李昭笑了。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现在,都睡吧。”他说,“等风停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人们互相靠着,闭上了眼。没人再哭,没人再说丧气话。

李昭靠回墙边,王猛把最后一件破皮袄盖在他身上。

“将军,您说……我们能成吗?”王猛小声问。

“不知道。”李昭实话实说,“但总得试试。”

王猛点点头,也闭上了眼。

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跳动几下,灭了。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风声,渐渐弱下去的风声。

李昭在黑暗中睁着眼。胸口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饥饿感也从未消失,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了现代的那些历史书。学者们争论晚唐为何崩溃,有人说是因为藩镇割据,有人说是因为黄巢起义,有人说是因为气候变化。

都对,也都不对。

真正的崩溃,是一个个普通人活不下去了。是陈三的弟弟死在马蹄下,是赵小乙的父母烧死在屋里,是王猛的姐姐不知去向,是刘大不得不当马贼。

而他,一个不该存在于此的穿越者,现在要带着这一百多个破碎的人,在这片荒地上,重新拼凑出一个能活下去的世界。

荒唐吗?也许。

但总得有人去做。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完全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有鸟叫声传来——清脆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