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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血书旱魃 (2/3)

而是那干尸枯槁如柴的双臂,正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死死交叠在胸前!而在那交叠的双臂之下,胸膛的位置,紧紧贴着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布帛,颜色深褐近黑,早已被某种粘稠的液体彻底浸透、板结。它被尸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护在怀中,仿佛比生命还要重要!

陈介夫的心跳几乎停止。他伸出颤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手,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生理上的不适,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试图从那干尸枯骨般僵硬的手臂下,抽出那卷深褐色的东西。

触手之处,冰冷、坚硬、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它抽了出来。

布帛在离开尸骸怀抱的瞬间,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有无数不甘的灵魂附着其上。陈介夫颤抖着,在烈日下,在老仆惊恐的注视中,一点点、极其艰难地试图展开这卷深褐近黑、板结如铁的布帛。

布帛沉重异常,边缘已经有些破碎。随着他手指的捻动,板结的部分艰难地剥离开来,露出了内里。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那字迹,深深浅浅,大小不一,扭曲颤抖,如同垂死之人的痉挛。它们并非用墨书写,而是用一种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散发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写成——那是血!是无数人的血!

每一个字,都像用尽生命刻下的诅咒和控诉!字里行间,充斥着极致的痛苦、绝望、恐惧和滔天的怨愤!

第四章

血书旱魃

(第2/2页)

“王贲杀良……冒功……”

“城南张氏一家五口……”

“拒开城门……箭射妇孺……”

“吾儿三岁……求水不得……死于怀中……”

“天不佑青!官如豺狼!”

“血债血偿!”

无数个名字,无数条人命,无数声泣血的控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汇聚成这卷沉重得几乎拿不住的——万民血书!

陈介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愤直冲顶门,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攥着这卷仿佛在燃烧、在呐喊、在滴血的血书,枯瘦的身躯在烈日下剧烈地颤抖,浑浊的老泪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砸在滚烫龟裂的土地上,瞬间蒸发。

“苍天……有眼啊……!”一声悲怆到极致的嘶吼,从他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回荡在死寂的乱葬岗上空。

青国帝都,紫宸殿。

金銮宝座高踞,年轻的皇帝面色阴沉,连日大旱和各地不稳的奏报让他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戾气。殿内气氛压抑,文武百官垂手肃立,噤若寒蝉。

北境大将王贲,一身戎装,甲胄鲜明,正立于殿中,声若洪钟地禀报着“剿匪大捷”:“……臣戍守边关,夙夜匪懈!月前,侦知有大批流寇借旱灾之名,纠结南下,意图冲击边城,勾结外虏!臣当机立断,率虎贲之师出城迎击,浴血奋战,斩首三千七百余级!匪患荡平,边城安堵!此皆陛下天威所至!”他声情并茂,说到“斩首”二字时,更是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殿中几位与他交好的将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皇帝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微微颔首:“王卿忠勇可嘉,边关……”

“陛下——!”

一声苍老却如同裂帛般凄厉的嘶喊,骤然打断了皇帝的话音!满殿皆惊!

只见白发萧然的陈介夫,不知何时已手捧一个蒙着黑布的托盘,踉踉跄跄冲到了丹陛之下!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狂,全然不顾朝堂礼仪。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袍上,竟还沾染着点点深褐色的污迹!

王贲脸色一变,厉声喝道:“陈介夫!朝堂之上,岂容你咆哮失仪!还不退下!”

陈介夫对王贲的呵斥充耳不闻。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托盘,枯瘦的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穿透大殿的穹顶:

“陛下!北境大旱!赤地千里!非是天灾!乃是人祸!乃是万千冤魂怨气所结,化为旱魃!祸源在此——!”

话音未落,他猛地掀开了托盘上的黑布!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托盘之上,赫然放着一具蜷缩的、焦黑枯槁的干尸!那尸体扭曲的姿态,大张的黑洞般的嘴,无不透出临死前的极致痛苦和怨毒!而在干尸旁边,摊开的,正是那卷深褐近黑、血迹斑斑、密密麻麻写满控诉的万民血书!

浓烈的、混合着尸气和血腥的恶臭瞬间在庄严的紫宸殿中弥漫开来!

“妖……妖言惑众!陈介夫!你竟敢以妖尸秽物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王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指着陈介夫,手指都在哆嗦,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

陈介夫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如同两柄淬火的利剑,死死钉在王贲脸上,那目光中的悲愤与控诉,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他焚烧殆尽!他不再看王贲,而是转向高踞宝座的皇帝,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泣血的呐喊:

“陛下!请看这血书!此非旱魃!此乃我青国北境!被王贲这豺狼之徒屠戮的万千子民!他们求活不得,含冤而死!尸骨堆积如山!怨气冲塞天地!上干天和!方才招致这百日大旱!霍国殃民的,不是天!是这残杀子民、冒领军功的国贼——王贲!”

他每说一句,便重重地以头叩地,额角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鲜血顺着苍老的脸颊蜿蜒流下,混合着浑浊的老泪,滴落在摊开的血书之上,与那早已干涸的万民之血融为一体。

“陛下!求您睁开天眼!看看这尸骸!看看这血字!听听这万千冤魂的哀嚎!杀王贲!证国法!祭冤魂!方可平息天怒!求得甘霖啊——陛下——!”

陈介夫声嘶力竭的控诉,如同惊雷,在死寂的紫宸殿中滚滚回荡。那具无声控诉的干尸,那卷字字泣血的血书,还有老儒额头上刺目的鲜血,构成了一幅无比惨烈、无比震撼的画面。

年轻的皇帝脸色由阴郁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煞白。他死死盯着托盘上的干尸和血书,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紧紧扣着龙椅的鎏金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落针可闻,只有陈介夫沉重的喘息和额角鲜血滴落的微弱声响。

王贲面无人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殿中那些与他交好的将领,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