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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旧城区之门 (6/8)

“忘了我……”沈忘说,手指轻轻抬起,碰了碰陆见野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血,“陆见野……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不要死……”陆见野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世界变成一片晃动的血色,“求你了……不要死……我们去看海……我们……”

沈忘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虚弱,但依然明亮,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一刻奋力跳动的那一下光。

“去看海……”他轻声说,气息已经开始涣散,“替我……”

话没有说完。

眼睛闭上了。

手指从陆见野脸上滑落。

身体在陆见野怀里变冷,变重,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陆见野抱着他,跪在地上,喉咙里挤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嘶声,像漏气的风箱,像垂死的动物在咽下最后一口气。

秦守正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过来。他看着沈忘的尸体,看着陆见野崩溃的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每一秒都像一年。

然后他说:“必须处理。事故必须有个说法。”

陆见野抬起头看他,眼神空洞,像两个被挖空的窟窿。

“你要……怎么处理?”

“实验室事故,情感能量反冲,七名研究员不幸殉职,包括沈墨和他的儿子沈忘,”秦守正说,声音疲惫得像从废墟深处传来,每个字都沾着灰尘和血,“你当时在外围区域检查安全系统,不知情。这是官方记录。”

“那真相呢?”陆见野问,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羽毛底下是千钧的重量。

“真相会杀死你,”秦守正蹲下来,手放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冷,很重,“看看你自己,陆见野。你在崩溃的边缘。如果记住这一切,记住你是怎么间接导致了他的死,记住他最后的要求是让你忘了他——你会疯,会死,或者变成比古神更可怕的怪物。而这座城市……那些还活着的孩子,那些依赖你的人,他们需要你。沈忘救你,用他的命换你的命,不是为了让你跟着他一起死。”

陆见野看着他,看着这个像父亲一样塑造了他的人,看着那双布满血丝、深不见底的眼睛。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要切除你的记忆,”秦守正说,声音平静得残忍,“关于沈忘的所有记忆,关于今天的一切,关于所有太痛苦、太沉重、会让你活不下去的部分。我会留下必要的功能记忆,让你能继续前进,继续建造这座城市,继续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这是沈忘最后的要求——他让你忘了他。这是他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陆见野低头,看着怀里沈忘的脸。那张脸苍白,冰冷,但依然英俊,依然是他爱着的模样,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笑了。

“他让我忘了他,”他重复,声音空洞,像回音在空荡的洞穴里回荡,“所以我就该忘了他?”

“如果你想活下去,”秦守正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陆见野的灵魂,“如果你想完成他最后的心愿——去看海,去建造一个更好的世界,去确保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那么,忘记是唯一的路。唯一的路,陆见野。”

陆见野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秦守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地上的血开始凝固,久到警示灯的红光旋转了无数圈。

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所有的悔恨。

秦守正点头,站起来,走向控制台。他操作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了一个人——沈墨,刚刚苏醒过来的沈墨,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眼神涣散,但看见儿子尸体的瞬间,那眼神凝固成了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

“你来做,”秦守正说,“你是守望者,你是最顶级的情绪外科医生。切除关于沈忘的所有记忆,但设置一个锚点——用沈忘的‘挚友之爱’频率作为锚点,稳定他的核心人格。万一……万一有一天记忆松动,这个锚点能防止他被愧疚压垮。”

沈墨看着陆见野,看着陆见野怀里儿子的尸体。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悲痛,有愤怒,有不理解,但最后,所有情绪都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接受了无法接受之事的麻木。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但我有条件。我要保存阿忘的遗体,用最高规格的培养舱维持。我要设置这个实验室,作为锚点的物理载体。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他想起来,至少……至少他能见到阿忘最后的样子。”

秦守正犹豫了片刻,然后点头。

“可以。”

手术在当天深夜进行。

陆见野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头顶是无影灯刺眼的白光。沈墨给他注射麻醉剂,但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之前,他抓住沈墨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对方的皮肤里。

“告诉我……”他问,声音已经开始飘散,“阿忘他……爱过我吗?真的……爱过吗?”

沈墨看着他,看着这个儿子用生命去爱的人,看着这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帮凶、又即将失去所有记忆的人。眼泪从沈墨眼角滑落,滴在陆见野的手背上,冰凉。

“他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沈墨说,声音哽咽,“所以他才会让你忘了他。因为他知道,记住他,记住这一切,会毁了你。他宁愿你忘记,宁愿你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下去,也不愿你在有他的记忆里痛苦至死。”

陆见野笑了,那个笑容破碎得让人不忍直视。

“那就……帮我记住这个。”

他闭上眼睛,麻醉剂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了他。

记忆开始剥离。

像剥洋葱,一层一层,辛辣,刺激,痛得撕心裂肺。他感觉到那些温暖的片段被抽离:第一次见面时沈忘的笑容,深夜分享的巧克力,通风管道里带着铁锈味的吻,那些关于海的幻想……然后轮到冰冷的片段:红色的按钮,爆炸的白光,胸口的晶体,涌出的血,那句“忘了我”……

一层一层。

直到最后,只剩下空洞的、麻木的、干净的空白。

他忘了沈忘。

忘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忘了那些深夜的耳语,忘了那个带着汗水和铁锈味的吻,忘了胸口的剧痛,忘了那句用生命换来的“忘了我”。

他忘了爱,忘了失去,忘了自己曾经为什么心跳,为什么呼吸。

他只记得自己是零号,是幸存者,是必须站起来继续前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