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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錦帆密泄誅逆黨(下) (4/4)
就在数日之前,一个衣着朴素、面带忠厚笑容、自称是来自南方负责为朝廷修缮城防的随军民夫曾数次以“检查城墙有无裂缝”为名进入了德胜门的内部。他每一次都会趁着守军不备,将一种由他自己耗费了数年心血用数十种具有强烈腐蚀性的矿石与毒草所精心调配出的无色无味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隐藏在门栓与绞盘内部的最为关键的金属连接的机括之上。那种液体被他命名为“蚀骨水”,它不会立刻发生作用,却会在空气与湿气的催化之下如同最可怕的附骨之疽缓慢而又坚定地腐蚀着钢铁的内部结构,使其在保持着完整外表的同时其内里早已变得如同酥脆的朽木。那个人自然便是“瀚海龙庭”之中那位最擅长使用毒药与机关的鬼才——“鬼手”杜先生。
而此刻,就在德胜门外数百步之遥的一处小小的山丘之后,唐霄正静静地立在他的战马之旁。他没有像朱能那般身先士卒,而是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冷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座在他看来早已是一座“死城”的巨大城门。他的身后是五十名同样沉默的燕王府精锐,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手中的兵刃握得更紧。
“时辰到了。”唐霄看了一眼天边那颗代表着子时已至的星辰,淡淡地说道。
他轻轻地一挥手。
他身后,一名早已准备多时的亲兵立刻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特制的竹哨,放在嘴边,模仿着草原之上孤狼求偶的叫声,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又凄厉的呼啸。
那啸声在空旷的夜野之上传出了很远很远。
城楼之上的守军听到了这声狼嚎并未在意。在这北境之地,狼嚎是这夜晚最寻常不过的点缀。
然而,就在狼嚎声落下的那一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是来自于城门内部的金属与木材同时断裂的巨响毫无征兆地轰然响起!
城楼之上的守军大骇!他们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见那扇本该是坚不可摧的巨大城门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兽从内部狠狠地踹了一脚,那巨大的门栓与那复杂的绞盘机关竟在同一时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断裂崩塌!整扇巨大的城门竟不受控制地缓缓地向着城内倾斜倒去,最终重重地砸在地面之上,激起了一片冲天的烟尘!
“敌袭!!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终于迟迟地响起。
然而,已经太晚了。
唐霄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放!”
他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他身后,那数十名早已将手中的神臂弩对准了城楼的燕王府精锐立刻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咻咻!”
数十支闪烁着死亡寒芒的破甲重箭如同一片早已等待多时的死亡蜂群,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向着那早已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变而陷入一片混乱的城楼之上覆盖而去!
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德胜门。
“冲!”
唐霄没有再半分的迟疑,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佩刀,向前猛地一指!
他身后的精锐立刻如猛虎下山,向着那洞开的已再无任何阻碍的城门疯狂地冲杀而去!
而与此同时,在北平的其他八座城门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上演着一幕幕内容相似手段却又各不相同的闪电般的突袭。
在安定门,一名早已被“血观音”秦钰绮用美色与金钱所腐化的守城校尉在接到了那声狼嚎的暗号之后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同僚,从内部打开了城门。
在正阳门,那位“沙蝎子”魏通更是艺高人胆大,独自一人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在夜色的掩护之下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那高达十数丈的巍峨城楼,用他那对淬毒的弯刃在短短的数息之间便将城楼之上所有的守军指挥官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一场由最顶尖的武力、最精密的计谋与最冷酷的意志所共同导演的完美的城市控制战在这座尚在沉睡的北方雄城之中落下了它血腥的帷幕。
当清晨的第一缕带着几分寒意的阳光刺破了黎明前那最后一丝的黑暗,缓缓地洒向这座饱经了风霜的古老城池之时,整座北平城已然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更换了它的主人。
那些早早地便推开家门准备开始一天营生的寻常百姓在走出家门的那一刹那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看到,那九座巍峨的平日里总是悬挂着大明朝廷日月旗的城楼之上,此刻竟已齐刷刷地换上了一面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绣着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无尽霸气的“燕”字的黑色王旗。
他们看到,那街面上往来巡逻的士兵也已从之前那些让他们感到畏惧却又陌生的朝廷官军变成了那些他们更为熟悉也更为敬畏的属于燕王殿下的百战精兵。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压抑,只有一种即将要奔赴一场决定自己命运的战争的肃杀与昂扬。
一场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血腥政变竟是在如此一种近乎于平静的甚至没有惊扰到任何一个平民美梦的诡异氛围之中落下了它的帷幕。
北平,易主了。
本章的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了那个刚刚成为这座城市唯一主宰的男人的身上。
燕王朱棣此刻已然换上了一身只有在最隆重的军事典礼之上才会穿戴的象征着他无上军权的黑色亲王大氅。他独自一人没有带任何的随从,就那样静静地屹立在正阳门的城楼之巅。
他的身后是那面在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的巨大的“燕”字王旗。
他眺望着南方,眺望着那座遥远的埋葬了他所有亲情与幻想也即将成为他毕生最终目标的金陵皇城。
他那双鹰隼般的锐利的眸子里没有了疯癫,没有了悲愤,甚至没有了半分的犹豫。
只有君临天下的无尽的野心。
与冰冷刺骨的战意。
靖难之役,自此,正式,拉开了它血腥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