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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魂断皮亚韦 (2/5)

“你多大了,孩子?”队长问道。

“十八岁,长官。”

队长点点头:“我弟弟也是十八岁。他在卡波雷托阵亡。”他沉默片刻,然后继续说,“记住,战争不是游戏。活着回家,照顾你的家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时,集合号响起。安德烈亚向队长敬礼告别,匆匆跑回自己的连队。但他不会知道,几周后,这位队长的名字将会出现在阵亡名单上,在皮亚韦河前线的一次突击行动中,他为了掩护部下撤退,独自坚守阵地直至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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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训练营安静得令人不安。安德烈亚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听着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和鼾声。他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白天的画面:里佐教官严厉的面孔,敢死队员熟练的操作,阿尔迪蒂队长缺了门牙的笑容。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全家福照片。那是1915年照的,战争刚刚开始,父亲和哥哥们还穿着平民服装。父亲严肃地看着镜头,嘴角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大哥马可站在父亲右侧,同样严肃的表情。二哥卢卡则调皮地笑着,仿佛在嘲笑摄影师的认真。母亲坐在前面,抱着当时才十五岁的安德烈亚,妹妹则倚在母亲腿边。

现在,照片上三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都已经不在了。

“你想他们了?”下铺的朱塞佩轻声问道。原来他也没睡着。

安德烈亚嗯了一声:“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仿佛他们只是出门远行,随时会回来敲门。”

朱塞佩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和哥哥也在伊松佐河没了。妈妈哭瞎了眼睛。现在家里就靠姐姐们养活。”

两个年轻人在这漆黑的夜里,分享着相似的伤痛。战争夺走的不仅是生命,还有家庭的完整和未来的希望。

“你害怕吗?”朱塞佩突然问。

安德烈亚诚实回答:“害怕。每晚都做噩梦。”

“我也是。但我更害怕让活着的人失望。”

谈话被夜班哨兵的脚步声打断。安德烈亚将照片放回口袋,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训练,更多挑战,他需要休息。

在梦中,他回到了布雷西亚的家。父亲和哥哥们都在,院子里飘着母亲煮的番茄酱的香味。妹妹在弹钢琴,阳光透过葡萄藤洒在石板地上。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分离。

但清晨的起床号无情地将他拉回现实。雾依旧浓重,训练场依旧泥泞,战争依旧在继续。

4

随着训练进入第三周,安德烈亚和同伴们开始学习更复杂的战术配合。里佐教官引入了班组战术和堑壕战模拟训练。

“现代战争不是单打独斗!”里佐在泥泞的训练场上吼道,“你们是一个整体!一个人的错误会导致全班送命!”

他们练习了进攻阵型、防御部署、火力掩护和战术转移。最艰难的是夜间训练,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凭感觉和记忆行动。

“在真正的战场上,不会有路灯为你指引方向!”里佐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你们要学会靠听觉、触觉甚至嗅觉来定位!”

一天下午,训练营来了几位高级军官视察。其中一位是加布里埃莱·达农齐奥上校,着名的诗人、冒险家和战争英雄。他穿着精心修饰的军服,披着斗篷,尽管个子矮小,却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气场。

达农齐奥观看了新兵训练,特别是敢死队和阿尔迪蒂的演示。在最后的讲话中,他用充满激情的声音说:

“意大利的年轻人!你们是亚平宁的雄鹰!皮亚韦河对岸的敌人蹂躏了我们的土地,亵渎了我们的教堂,屠杀了我的人民!但现在,我们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的演讲极具感染力,连疲惫不堪的新兵们也挺直了脊背,眼中燃起火焰。安德烈亚感到胸中涌起一股热流,暂时驱散了恐惧和犹豫。

“我们将让敌人血债血偿!”达农齐奥喊道,“为了意大利!为了胜利!”

“为了意大利!为了胜利!”士兵们齐声回应,声音响彻训练场上空。

只有里佐教官保持沉默,嘴角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讽。当演讲结束,队伍解散后,安德烈亚听到里佐对另一位教官低声说:

“诗歌和演讲赢不了战争。只有血和铁才能。”

那天晚上,安德烈亚在日记中写道:“达农齐奥上校让我们觉得自己是英雄,是神话中的战士。但里佐教官让我们明白,我们只是凡人,会害怕,会犯错,会死亡。我不知道哪种认识更能帮助我在战场上活下去。”

5

训练的最后一周,新兵们进行了实弹综合演练。他们被带到模拟战场区域,这里复制了前线堑壕战的典型环境:铁丝网、战壕、碉堡和无人区。

安德烈亚所在班被指派为进攻方,要突破“敌军”防线。朱塞佩是班长,卡洛是机枪手,安德烈亚则担任步枪手兼爆破手。

“记住训练内容!”里佐在行动前告诫他们,“掩护前进,利用地形,不要冒进!”

进攻号响起。安德烈亚和同伴们跃出战壕,在模拟炮火声中向前推进。空包弹的爆炸声和枪声此起彼伏,虽然知道没有真正危险,但心跳仍然加速。

他们来到第一道铁丝网前。按计划,安德烈亚应该放置爆破装置(实际上是模拟物)为部队开路。但就在他前进时,一脚踩空,跌进了一个伪装巧妙的陷阱坑。

脚踝传来剧痛,他忍不住叫出声。同时,表示他“阵亡”的哨声响起——陷阱坑里设有触发装置。

由于缺乏爆破手,进攻停滞了。朱塞佩试图代替安德烈亚的角色,但在接近铁丝网时被“敌军”发现,“击毙”。最终,整个进攻行动失败。

总结会上,里佐毫不留情地批评了每个人。轮到安德烈亚时,教官冷冷地说:

“维尼亚,你的不小心不仅害死了自己,还导致了全班覆灭。在真实战场上,你的朋友们会因为你的错误而丧生。记住这种感觉。”

安德烈亚低下头,羞愧难当。他确实记住了这种感觉——那种让同伴失望的痛苦远比脚踝的疼痛更强烈。

训练结束前的最后一天,新兵们获得了正式编制和部署命令。安德烈亚被分配到第33步兵团——正是他父亲曾经指挥的部队。这一巧合让他既感到骄傲又感到压力。

告别仪式上,里佐教官难得地说了些鼓励的话:“你们已经学会了基本技能。但真正的老师是战场。记住我说过的一切,它可能会救你们的命。最重要的是,活着回家。”

安德烈亚走到里佐面前,郑重敬礼:“谢谢您,教官。我会记住您的教诲。”

里佐回礼,然后出人意料地伸出手:“祝你好运,孩子。希望你比我们这一代人更幸运。”

安德烈亚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感到一种责任的传递。他不是为荣耀而战,也不是为复仇而战,而是为了生存而战,为了那些已经无法回家的人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