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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有些事不用土地记得它一直长在我心里年年生根岁岁抽枝 (2/3)

十年。

我考学,离乡,工作,恋爱,分手。在档案馆整理泛黄的户籍册时,指尖拂过那些褪色的墨迹,恍惚又触到西岭湿润的泥土;在地铁拥挤的人潮中,忽然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艾草香,猛地抬头,却只见玻璃幕墙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在某个加班至深夜的凌晨,推开窗,看见城市上空稀薄的星子,心口毫无预兆地一缩——那感觉,像赤脚踩进十年前那片被他踩软的水田,温软之下,是猝不及防的、深不见底的凉。

我始终没再恋爱。

同事介绍的对象,温文尔雅,有房有车,聊起未来规划条理清晰。我笑着听,点头,最后婉拒。对方问原因,我沉默良久,只说:“我心里,有片田,别人踩不进去。”

他们不懂。那片田,早已被一个人的脚印,密密匝匝,踩成了无法复原的版图。

直到去年深秋,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挂号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边角磨损,邮戳模糊,只依稀辨出“青芦镇”三字。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微卷,显影有些过,暗部浓重。画面是西岭水库的坝堤。秋阳斜照,水波粼粼,堤岸上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正踮着脚,努力想够堤栏上一只停驻的白蝴蝶。后面是个少年,身形清瘦,微微俯身,一手虚护在女孩头顶,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女孩后颈衣领下方——一个极其克制、却又无比笃定的守护姿态。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墨色沉郁,力透纸背:

晚晚,

我替你踩了十年泥巴。

现在,换你替我,踩一踩这硬邦邦的水泥地。

——沈砚

照片右下角,压着一枚干枯的、却依然保持完整形态的枫叶标本。叶脉清晰,赭红如血。

我捏着照片,站在档案馆三楼的窗边,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秋日。楼下梧桐叶正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溃败。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他蹲在我面前,擦掉我鼻尖的汗珠。原来有些触感,竟能横跨二十六年光阴,依旧新鲜如初。

我订了最早一班回青芦镇的火车。

没有通知任何人。

推开西岭村口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木门时,是下午四点。夕阳熔金,将整片田野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我看见他了。

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他穿着深灰色夹克,身形比少年时更沉实,肩背宽阔,却仍保持着一种内敛的挺拔。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光映亮他半边脸——眉骨更高了,下颌线更利落,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含着水光,像雨后西岭水库最深的那一片。

他抬起了头。

目光穿过三十米的距离,穿过飘落的槐花,穿过十年光阴的尘埃,稳稳落在我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他早已在此等候,不是十年,而是整整一生。

我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脚下是西岭坚实的土地,可我的脚,却像第一次学步般,微微发颤。

他朝我走来。

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每一步落下,都像叩在土地的心跳上。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小的金色绒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与松针的气息。

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右手,缓缓伸向我。

掌心向上,摊开。

那掌心宽厚,指节分明,覆着薄薄一层茧——不是少年时握笔或握锄的茧,而是常年握方向盘、搬重物、在风雨中修缮屋顶留下的印记。掌纹深刻,像大地干涸后裂开的纹路。

我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掌心。

忽然,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这双手,曾替我踩软过水田,曾为我敷冷毛巾,曾在我发烧时彻夜守候,曾在我人生所有泥泞的岔路口,默默为我踏平过一小片土地。

而此刻,它摊开在我面前,不索取,不逼迫,只是等待。

等待我,把我的手,放进去。

我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在即将触碰到他掌心的刹那,我停住了。

不是犹豫,而是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