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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国子监的异端 (2/3)

“骆思恭呢?”

他突然抬头,明黄色的龙袍扫过案上的弹劾疏,纸页纷飞如雪。

锦衣卫指挥使很快就跪在了殿中,飞鱼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冷光:“陛下,李贽还在国子监讲学,今早说‘张江陵的考成法,考的是银子,不是民心’,已经有御史带着缇骑去拿人了。”

“谁让他们去的?”

朱翊钧的声音陡然转厉,龙椅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骆思恭的额头抵着金砖:“是……

是内阁传的话,说‘速将妖人拿下,勿使妖言惑众’。”

朱翊钧猛地站起身,案上的《焚书》滑落在地,正好翻开在

“童心说”

那页。他看着殿外沉沉的暮色,心里像压着块巨石

——

张居正这是怕了,怕这尖刻的言论戳破新政的体面,怕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见光。

“传朕的话,”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李贽是国子监博士,讲学是分内之事,谁也不许动他。”

骆思恭愣住了:“陛下,可言官们……”

“言官们要是闲得慌,就让他们去查湖广的税银!”

朱翊钧一脚踹翻案几,青花瓷瓶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骆思恭的靴边,“告诉那些御史,再敢擅自抓人,就把他们的乌纱帽摘了!”

骆思恭连滚带爬地领旨而去,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爆响。小李子吓得缩在角落,看着陛下弯腰捡起地上的《焚书》,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封面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不像刚才发怒的人。

“这个人,朕要见见。”

朱翊钧突然对空气说,指尖在

“李贽”

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在西苑的暖阁见,别让人知道。”

小李子慌忙应着,心里却打鼓

——

万岁爷这是要干什么?放着好好的首辅不信,偏要见个被骂成

“异端”

的老儒,这要是被张首辅知道了……

他不敢想下去,只能低着头,听着陛下翻书的沙沙声,那声音里藏着种说不出的执拗,像极了当年非要读《权书》时的样子。

三日后的清晨,李贽被悄悄领进西苑。他没换衣服,还是那件磨破袖口的粗布儒衫,手里攥着本翻烂的《焚书》,见了朱翊钧也只是拱手作揖,连跪都没跪。

“草民李贽,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不肯屈就的硬气。

朱翊钧正在临摹《兰亭序》,狼毫在纸上拖出长长的捺笔,像道不肯回头的路。“李先生不用多礼,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锦凳,“朕读了你的《焚书》,有些话想问问你。”

李贽却没坐,依旧站在原地:“陛下想问什么?是问草民为何骂孔孟,还是为何骂新政?”

“都想问问。”

朱翊钧放下笔,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但朕更想知道,你说‘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那这仁义道德,难道就没用了?”

李贽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陛下,饿肚子的人,会跟您讲仁义吗?去年河南大旱,有流民为了半个窝头杀了人,您说他不懂仁义,可他要是有口吃的,会提着刀子拼命吗?”

朱翊钧的喉结滚了滚。他想起湖广巡抚衙门里那个饿死的婴孩,小嘴唇抿着的样子,像在吮吸最后一口奶水。

“张首辅的新政,追缴了三百万两欠税,充盈了国库,这难道不好?”

他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好。”

李贽的回答很干脆,却话锋一转,“可那些银子堆在库房里,能当饭吃吗?应天的佃农被改成荒田,税银是多收了,可他们的孩子在饿肚子,这税银收得越多,百姓的心就离朝廷越远。”

他指着窗外的菜畦,“陛下您看,这菜要浇水施肥才能长,只盯着收成,不看根烂没烂,最后什么都收不到。”

朱翊钧沉默了。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很旺,却驱不散他心里的寒意。李贽的话像把冰锥,刺破了新政光鲜的外衣,露出底下那些腐烂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