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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火锅店的幽灵 (3/3)

“我是金冬宫总部员工关系部的。我们注意到您在网上发布的一些关于我们公司的言论。我们希望与您当面沟通一下,澄清一些事实。”

阿列克谢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凉。“你们想怎么沟通?”

“您可以来我们的总部,地址在——或者,如果您不方便,我们可以派人去您那里。您在……下诺夫哥罗德,对吗?我们可以安排同事过去找您。”

阿列克谢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了德米特里说过的那些话——中央观察室,直接向伊万诺夫本人汇报,跳过所有中间环节。他又想起了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那双灰色的、像结冰的伏尔加河面一样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巡游侍仪”不止在店里转悠。他们无处不在。

“我考虑一下,”阿列克谢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的三天里,他的手机不断响起。同一个号码,同一个声音,同样的话术:“我们希望与您当面沟通”,“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只是澄清一些事实”。第四天,一个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打过来,对方没有自报家门,只说了一句话:“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请尽快与我们联系,否则我们将不得不采取其他方式。”

阿列克谢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晚上。什么叫“其他方式”?他想起帖子里有人说金冬宫的法务团队是罗刹国餐饮行业最强大的,打赢过无数官司,对手从卫生检查员到竞争对手,从未失手。他又想起有人说金冬宫与某些地方的执法部门关系密切,能在二十四小时内调取任何人的全部信息——住址、电话、家庭成员、银行流水、甚至医疗记录。

第二天,一个更大的消息传来。阿列克谢的一个朋友打电话告诉他,有人在网上说,金冬宫总部所在地的某个执法部门已经派人出发了,要跨区域去找一个“在网上散布虚假信息的前员工”。朋友没有说那个前员工是谁,但阿列克谢知道。

他打开电脑,删掉了自己所有的帖子。然后他又重新发了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我现在很害怕。”

这条帖子在半小时内被转发了三千次。

又过了两天,阿列克谢接到了下诺夫哥罗德本地执法部门的一个电话。对方是个年轻女人,说话客气,但言辞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索洛维约夫先生,我们接到一个从南方某地转来的请求,希望我们对您做一个……情况了解。您方便来一趟吗?”

“他们要了解什么情况?”

“这个……来了再说吧。”

阿列克谢挂掉电话,坐在厨房里,面前那锅已经热了三次的罗宋汤终于凉透了。他看着汤面上凝结的那层油脂,油脂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图案,像一只眼睛,正盯着他看。

他把那只眼睛搅散了。

他去了。他穿上了那件从二手店淘来的深灰色西装——一年半前穿去面试的那件,现在看起来更旧了,袖口起了毛边,扣子松了一颗。他走进执法部门的办公室,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对面的年轻女人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正是他发的那些帖子。

“索洛维约夫先生,您承认这些是您写的吗?”

“承认。”

年轻女人看了看文件夹里的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来自南方某地的公函,措辞正式,要求下诺夫哥罗德方面“协助了解情况”。公函上没有写任何指控,也没有引用任何法律条文,只是说“希望核实相关信息”。

“有人……希望您能去一趟南方,当面谈谈这些事,”年轻女人说,目光在阿列克谢脸上扫来扫去,“您愿意去吗?”

“我不愿意。”

“那他们可能会派人过来。”

“派人过来做什么?”

年轻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合上文件夹,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目光看了阿列克谢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至今记忆犹新的话:“索洛维约夫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些事,不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阿列克谢走出那栋灰色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诺夫哥罗德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灯光,伏尔加河在对岸无声地流淌,像一条巨大的黑蛇蜿蜒着穿过城市的腹部。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他的家在东边,但他不想回去。那个厨房里有一锅凉透的罗宋汤,有一双盯着他看的油脂眼睛,有一面镜子里有一个永远在微笑的陌生人。

他开始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走。走过克里姆林宫的城墙,走过契卡洛夫的雕像,走过那座据说是罗刹国最长的电梯。他走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商店,橱窗里有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放一个新闻节目。新闻里说,罗刹国某知名餐饮企业近日发表声明,否认网络上流传的所谓“点炮制度”和“密探监控”等不实信息,称这些内容“纯属捏造”,“严重损害了企业的名誉”,企业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阿列克谢站在橱窗前,看着电视机里那个新闻主播一本正经地念着稿子。主播的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微笑——双窝,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了一毫米,那是金冬宫培训录像里说的“黄金微笑”,据说能让人看起来既亲切又专业。

他想,也许这个主播也在金冬宫打过工。也许这个国家每一个微笑的人都曾在某个地方接受过同样的训练。也许微笑已经不再是微笑,而是一种义务,一种要求,一种写在某个看不见的规章里的强制项。也许整个罗刹国就是一家巨大的金冬宫,每个人都是侍仪,都在奔跑,都在微笑,都在憋着那泡尿,都在等待那个穿灰西装的人从角落里走出来,指着你说——

你。过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电视机的光在他背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不离不弃。伏尔加河的水声在黑暗中越来越响,仿佛整条河都在窃窃私语,都在传递同一个消息,都在复述同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呢?

阿列克谢想不起来了。或者说,他选择不去想起来。因为有些事,不说出来对大家都好。

他走了很久,久到路灯都灭了,久到河面上的雾又升起来了,久到他的腿又开始不自觉地抖动——那个在金冬宫训练出来的抖动,那个永远停不下来的、象征着“着急感”的抖动。他的嘴角也在抖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刻在肌肉里的微笑正在与他的真实表情进行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

他不知道谁会赢。

也许没有人会赢。

也许这场战争本身,就是金冬宫真正的服务项目。它不出售火锅,不出售微笑,不出售着急感。它出售的是一种更昂贵、更稀缺、更持久的商品——一种让人永远奔跑、永远微笑、永远害怕停下来、永远不敢回头看的东西。

它出售的是恐惧本身。

而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索洛维约夫,一个二十六岁的失业青年,正站在伏尔加河畔的黑暗中,带着那张再也合不拢的微笑的嘴,带着那双再也停不下来的抖动的腿,带着那颗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表演的、疲惫不堪的心,等待着下一个穿灰西装的人从雾里走出来。

等待被点炮。

等待被炸成碎片。

等待变成伏尔加河底的一粒泥沙,随着黑色的河水,流向那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说出来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什么呢?

阿列克谢笑了。不是训练出来的微笑,不是刻上去的双窝,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标准弧度。他笑了,因为他知道答案。

那个地方叫做……

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