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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闪击波兰(下) (5/6)

实际上,肖赛的决赛舞台是所有轮次中最不稳定的轮次,历史上最后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翻车的大佬不在少数。

所有的协奏曲,不管难度怎样,都比其他正常的器乐独奏作品要困难许多。毕竟协奏曲讲究的是与乐队的配合,一首作品的完成不仅仅只是靠个人的实力发挥,更多的是要发挥出钢琴与其他乐器的统筹。因此只是个人实力强劲并没有任何用处,这也是评委们对李艺率这样一位拥有极高完成度的选手感到期待和惊喜的原因。

‘厉害!不愧是被誉为本届最有希望夺冠的选手。’

二十年前也曾在这个决赛现场捧杯的台下评审忍不住在心里这样感叹,眼中满是惊艳,盛名之下果然没有花架子啊……

与前几轮的“浪漫怪味”不同,经过这一个来月的苦练和打磨,李艺率显然对于作品本身的控制更加成熟了些,增加了许多对于音乐美感的思考,让她的音色听上去更“人性化”。

乐声还在继续。

李艺率的手指在键盘上略显轻柔地跑动,掀起层层涟漪。中段华彩被她以极细腻的踏板控制和精准的节奏张力,将肖邦特有的装饰音处理得既自由又克制。

随着乐章的铺展,钢琴与乐团的对话愈发激烈。

快速音群均匀而晶莹,大跨度的和弦跳跃精准利落,复调线条层次分明,每一条旋律都清晰可辨,细细密密地交织成幻梦一样的美感。

旋律在节奏的框架内自由呼吸,时而微微拉伸,带来深情的咏叹;时而又悄然追回,保持内在的律动。

这一刻,李艺率摒弃了纷杂的思绪,在音乐的表现上做到了她所能做到的极致。不去在乎比赛结果,不去刻意追求对抗,只是让注意力全部投入其中。

圆号的声音在她身边围绕,将旋律线条柔和地托起,柔美到了极限,迷人到了极限……这样一种完全服务于情感表达的瞬间,音乐也充满了呼吸一般的生命力。

从第一乐章的抒情沉思,过渡到第二乐章的静谧冥想,温暖而朦胧仿佛笼罩在一层月色的薄纱之中,月光下的浪漫曲被她精致的踏板技巧营造出仿佛时光都就此停滞的极致意境。

权至龙在台下微微阖眼凝神细听,几乎陶醉在这样如梦似幻的柔美旋律里,简直像是月光洒落湖面,粼粼波光也挑拨着他的心弦。

哎,他的艺率弹得这样好,可偏偏叡承哥都没什么反应……看来这位哥的音乐素养实在是不怎么样啊。

乐声收束,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端坐着面无表情的李叡承,心里不免偷偷地腹诽起来。

*

终曲的到来,如同驱散阴霾的灿烂阳光,又像是离别前一场充满活力的狂欢。

李艺率的演奏注满了蓬勃的朝气,触键灵动,指尖在琴键上轻盈地跳跃奔涌,带出鲜明波兰民族风格节奏特征的活泼主题。

技巧的展示在此达到了顶峰——飞速而清晰的音阶、轻巧准确的颤音、明亮辉煌的琶音……音色如同灯光映射在钻石之上,折射出绚丽的火彩,如万花筒一般多变。

听众们的情绪已经从之前略显忧伤的夜曲中抽离,可李叡承的思绪却仍停留在很远的地方,坠入多年前潮湿冰冷的雨夜——

*

按照传统家庭分工,李艺率家的结构相较于其他家庭略有不同——具体表现为,哥哥李叡承又当爸爸又当妈妈。

母亲在生下艺率以后就去世了,父亲则忙于工作,因此当时还在上高中的李叡承被迫承担起了很多。

那是在他十四岁的那一年。

母亲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脸上带着当时李叡承看不懂的热切和憧憬,笑着问他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很好,弟弟也很不错。

反正作为哥哥,他会一直承担起自己的责任的。

还没等他回答,掌心下的肚皮下有小手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偷偷和他打招呼,吓得他猛地缩回手。好像有点淘气啊——这是李叡承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最初的全部印象。

孕育着新生的春天并未持续太久。

艺率的到来,伴随着母亲孱弱的烛火在某个春雨连绵的深夜,彻底熄灭。

医院走廊的尽头很长,看上去既苍白又昏暗,消毒水的气味刺鼻,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只觉得冷。

母亲在这个雨夜彻底阖上了眼,他看着父亲抱着那个她拼了性命留下的遗产——是个皱巴巴的,通红的小东西。小小的艺率闭着眼睛,发出猫一样细弱,听上去却很有些不管不顾的尖利的声音。

十四五岁的少年,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叛逆的憎恨。

在艺率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始终无法释怀,更无法直视这个瘦小的生命。

他恨这雨夜夺走母亲,恨这死亡与新生交替的残酷,更恨伴随着妹妹的出生而被迫失去庇护的消亡。

可这孩子看上去实在是太乖了。

总是一声不吭地跟在照顾她的姨母脚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过来,眼里尽是些困倦。

等到李叡承真正将她抱在手里才知道这是个麻烦的撒娇精。

小小的身体像是没骨头一样贴着他的脊背,细软的手臂缠着他的脖子,幼儿高热的体温落在他的耳侧,口齿不清地喊他哥哥,哥哥。

被祖父母给了冷脸也不生气,被照顾的姨母用力掐大腿也不哭,甚至被邻居家的坏孩子故意锁在黑漆漆的衣柜里也只是小心地抹着眼泪——

那大概是艺率童年里唯一一件叫李叡承后悔的事。

自那以后就又是一个雨夜。

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头发被暗红色的液体浸染,脸侧脖颈胸口满是鲜血,苍白着嘴唇紧闭双眼,几乎是毫无生气。

那么多血,那样鲜红,简直让李叡承多看上一眼便惊惧得神魂失守。

那天晚上医院走廊的灯光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又苍白又昏暗。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刺鼻,他站在抢救室外,指甲掐进掌心,冷得牙齿发抖——

他曾经在同一个雨夜,站在这里永远告别了自己的母亲,又在十四年以后,站在同一个地方等待来自亲手养大的孩子的审判。

好在这样残忍的事情最终没降临到他身上。可他来不及庆幸,甚至根本没办法庆幸——

他娇气又备受宠爱长大的妹妹在这个雨夜留下了终其一生无法摆脱的绝望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