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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126)
本朝风气开放,
年轻男女相交更属寻常。贵女们,尤其是未出阁的少女三五成群围作一团,倚在看台阑干边,兴高采烈讨论着马场中蓄势待发的年轻儿郎们,讨论的中心自然是尚未婚配又俊逸非凡的太子殿下。
她们一个个臂中挽着盛满鲜花瓜果的竹篮,
跃跃欲试。这是春猎大会的习惯,
无关输赢,
只要有中意的儿郎便可将鲜花瓜果投掷过去。
太子从前还是楚王世子时,曾一骑绝尘赢下试练。彼时楚王世子还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少年郎,整个长安城的儿郎都比不上他的风度,看台上的贵女们无不为他倾倒,纷纷将手中的鲜花投掷而出,比起“掷果盈车”的典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自然是世子入禁宫前的旧事,再之后,世子如同流星划过一般绚烂又迅速地消失在众人视野中,整个长安城的风流似乎也被夺去七八分。直到今年,裴彻重新登上春猎大会试练的马场,还是以太子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地位。
即使太子平日冷清无情,略显淡漠,但在豆蔻年华少女们的浪漫幻想中,只会为太子更添两分致命的吸引力。
这些,自然都是姬玉从旁人那处听来的。裴彻入禁宫之前她还太小,连家门都没出过几回,更不曾见过他真正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所熟悉的,是那个禁宫中略带阴郁的小小少年,或者是如今心思深沉阴晴不定的太子殿下。听着旁人如此热烈地讨论着他,姬玉心中也生出两分好奇,他从前到底是何模样?
在场的气氛实在太过热烈,姬玉不由起身倚着朱红栏杆往外望去,果然裴彻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一身暗红骑装,头戴幞头,足蹬黑靴,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手中持一偃月形球杖。
裴彻所在的队伍全部着暗红骑装,身后数十队友中还有赵行简、副将卫经等人,其余皆是军中亲信。
赵行简自入场后一直在东张西望,终于瞧见这边高台上的姬玉,挥舞着手中球杖朝她打了个招呼。他生得唇红齿白,从前在军中还有个玉面罗刹的名号,何况军功显赫身份尊贵。
如此一笑,惹得四周女郎们都心动起来,还有几个大胆的已经将篮中鲜花投掷而出。
花瓣纷纷扬扬自高台飘落下来,赵行简刚来长安不知这等习俗,还有些困惑。身后一个世家子笑着同他解释道:“这是女郎们在向小侯爷表示爱慕,小侯爷收着便是,也是一桩美谈。”
说着说着,这人望向姬玉所在的高台,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今日谁有福气,能收到姬小淑女所赠的花篮?今日一见,惊为天人,只是小淑女恐怕不会轻易以花赠人,不过若是能同小淑女打一场马球也算此行无憾了……”
这人说着话,赵行简眉头连跳好几下,悄悄觑了在前的太子殿下一眼。也不知裴彻有没有将这人的胡言乱语听进去,反正他面上平静无波,只盯着马场另一边着黑色骑装的对手。
另一支马球队伍由孟樊所领,孟樊是夜郎国的王子,此次千里迢迢一路行船骑马前来长安朝见新帝。夜郎虽是个小国,却控制着整片西南夷地区,对新朝稳定朝政起着举重若轻的作用。
长安城中汇聚天下四方行商旅客,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停留在长安城的这段时间里,孟樊王子迅速喜欢上打马球这项游戏,整日在坊市的马球场厮混赌|球,听说春猎大会以马球比赛开场,他立马广邀同好此道的世家子弟们,组建起一支队伍要求参与。
马球场上不问身份,只争输赢。裴彻在观察对手的同时,孟樊也在虎视眈眈,论朝政或带兵打仗,他可能比不上这位中原的尊贵太子;但在马球这样的竞技上,他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随着马场中央令官的一声令下,双方数十匹膘肥骏马都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对方冲了过去,整个场上立马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欢呼声,贵女们的鲜花更是如同飘雪一般纷纷扬扬落下。
马场上的喧嚣也感染了姬玉,在马匹冲出去的第一刻,她就抓住栏杆两眼紧紧盯着广场中央的赛况。裴彻还是那幅不动如山的模样,虽然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马球比赛,和他带兵打仗时的人数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但她心中还是有几分紧张。
球场上可不分君臣,裴彻无疑是众人攻击防御的重心,以孟樊为首的黑衣队伍始终紧紧咬着他,几乎围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惹得在场贵女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为太子殿下捏了把冷汗。
裴彻连目光都未闪动过一下,瞧准机会,趁着孟樊夹着球往这边冲来时,一勒缰绳轻夹马腹,胯.下神骏如跟他心意相通一般,以一个近乎诡异的角度冲出重围。同时球杖拦下孟樊手中马球,“啪”的一声响起,小球滴溜溜滚进对方的球洞中。
球进了!
球场上顿时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欢呼声,连坐在最上首的建元帝都密切关注着战况,瞧见裴彻突围,他抬手捻了捻胡子同身边宦官陈福笑道:“这可不像他平日的打法,今日怎的了?”
陈福是建元帝心腹,揣度着皇帝心意,笑道:“有陛下在,殿下怎会懈怠。”
建元帝闻言冷哼一声,“这个逆子,一日不气朕就已经是万幸,还想在朕面前表现?”
陈福在建元帝身边伺候多年,早已对这天家父子两的相处方式见怪不怪。忽地,他瞧见站在高台栏杆边的姬玉,心下顿时了然,手朝着那方指了指,“陛下您瞧,那位便是姬小淑女了,殿下是少年人血气方刚,有心在淑女面前表现也属正常。”
建元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这就是姬家那小姑娘?在幽州这么些年还能有几分先祖气度,倒是难得,朕那逆子是高攀人家了。”
昔日禁宫中的旧事,当爹的自然也知道一二,不然也不会如此痛快就同意姬家平|反一事。干得出造反的人,可不是什么泥塑菩萨的性子,从前楚王府落难时胆敢落井下石的世家,早被他雷霆手段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福又道:“陛下可要将人请来?”
随着马场中裴彻又进一球,建元帝大手一挥:“不必!小姑娘家家,兴师动众的省得吓着人家,此事稍后再谈。”
陈福遵从退下。
姬玉自然不知远处高台上,皇帝已经同身边人谈论过自己,她只一门心思盯着马场中的战况。齐小宝人小腿短,够不着栏杆,就搬来一个矮凳踩在上面,如此摇摇晃晃的,惹得姬玉将他圈在怀中护着,“你可当心些!摔下去可就小命都没了!”
齐小宝没想到宁姐姐竟然对自己这样好,他从袖中摸出一块水晶玫瑰糕来,“宁姐姐,给你吃!”
她摇头谢过,继续关注场中动静。裴彻始终被人紧紧牵制着,任凭身边队友们如何着急,他面上丝毫没露出焦急神色来,反倒抓紧机会一次又一次地进球。
每次进球,都惹得在场观众大声欢呼,高呼“殿下千岁”。正午已过,太阳明晃晃地挂在正空,所有人都出了一背热汗,裴彻额上也系了一条吸汗的黑色丝带,但仍有晶莹汗珠顺着他瘦削的面庞滴落。
他鼻息比平日急促了些,喉结滚动,血脉中隐隐有嗜血因子喷张,全身肌肉紧绷。他闭目呼吸一口场地中夹杂着沙尘与轻微汗气,以及马匹身上特有的气味,精神逐渐潘升至兴奋的高峰。
孟樊紧紧盯着裴彻这位中原太子,他心底有些恼火,又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不管是皇家驯马师传授的比拼技能,还是从坊市马场中流氓地痞那里学来的招数,他统统都用上了,自以为至少能杀杀这位太子的威风,谁知根本不管用!
红队又进了一球,虽然时间还未到,但他知道自己败局已定。为了避免输得太难看,孟樊索性丢掉手中球杖下马来拱手道:“今日是臣不敌,甘愿服输,有机会再同殿下比试,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裴彻同样翻身下马,按照原本的计划,为了顾全双方的颜面,他本来没想如此尽力。但不知为何,他心底有股燥热在鼓动叫嚣,他只好将燥热在马球比试中发泄出来。
此时尘埃落定,裴彻伸手随意擦一把额上热汗,接过一旁奴仆递过来的水囊连灌好几口,些许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巴往下滑落。连灌好几口后,他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略一拱手道:“承让。”
令官敲击金锣,宣布红队获胜,小娘子们在欢呼声中纷纷把鲜花朝太子殿下投掷而去。裴彻皱了皱眉,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长安城中的贵女们还保持着如此无聊的习惯。
他牵着马,马蹄毫不留情把小娘子们的心意践踏成泥。饶是如此,还是没能消退众人的热情。
胜负已定,姬玉心中不自觉也松了口气。只是周边高台上小娘子们的欢呼太过吵嚷,其中一个穿红色衣裳,满头长发扎成小辫的女子尤为引人注目。
观其长相与装扮,应当是那位夜郎国王子的妹妹。最开始时,她操着一口苗语大吵大闹,听了好半天才认出原来是在替兄长助威;后来见裴彻频频得分,她竟迅速倒戈,开始学着周围汉女的模样,用半生不熟的汉语替裴彻助威,引得众人侧目。
孟樊本就处于下风,见自家妹子竟还如此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气得又丢了好几个球。那夜郎国公主才不在意,朝兄长作了几个鬼脸,还把手中的花全部投给了裴彻。
长安城的姑娘们已属豪迈奔放,然而这位小公主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惹得姬玉都不由自主看她好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