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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34)
从前我满眼都是崔九,眼里除了小儿女之情别无他物,他定觉得我很傻很好骗吧。
殊不知这世上的痴儿,一旦放下了执念不再自欺欺人,不告而奔的脑子,便自会回归原位呢。
我霍然起身,破门而出。
成国公身边小厮此刻正举着一幅青绿山水,几位朝廷重臣聚在一边议论此画,嘴上说的都是笔锋、设色,眼里却难掩揶揄之意。
成国公脸色铁青,强自撑着。裴七垂眸不语,明明是婚礼主角,却颇有几分置身事外之态,崔九则唇上带笑,好不挑衅。
我上前两步,在众人注意到我之后开了口:
「崔九郎大作果真名不虚传,三娘以微末之功,忝列姓名,实有愧也,不敢当此盛情。」
崔九笑得儒雅温文:「功不分大小,若无三娘,绝无此画,这还是三娘亲自提点崔某的道理。」
我轻叹一声:「郎君崖岸高峻,三娘难以望其项背,但终不敢妄自居功,不若为此画添上几笔,以图名副其实,可好?」
崔九眉头迅速一皱,双眸微眯,深深看着我,似是在思考我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一旁观画的礼部侍郎郭优之却猛然将画作举到了一旁:「九郎此作钟灵毓秀,已有大家之风,你想妄自涂改,可是要毁了此画?」
我微微蹙起了眉,楚楚地望着崔九:「崔九郎也觉得我添几笔,是糟蹋此画吗?」
崔九的表情有一丝僵硬,最终却还是一副明朗大方之态:「怎会,三娘不吝赐教,是崔某的荣幸。」
「秋影,备笔墨,另取石青、石绿、朱砂、明黄备用。」
秋影得我嘱咐,去取我嫁妆里的笔墨颜料,成国公亦轻轻颔首,示意下人备好桌案。
我亲自上前从郭侍郎手里取来画作铺在案上,又嘱咐秋影前来帮我研墨。
然后我饱蘸浓墨,提笔挥毫,便开始大刀阔斧地修改此画,一旁郭侍郎每看我挥下一笔,便似被割去了一块肉,皱眉痛嘶,面不忍视。其他大人虽不及他形容夸张,均也满脸惋惜之色,似乎料定了我只是想毁掉此画,以全清名。
吏部尚书宇文硕还在一旁规劝郭侍郎:「成国公府大喜之日,公何作此态?一幅画而已,岂能有娘子名节重要?」
郭侍郎拂袖而走,不接他此言。
我虽将这些议论尽收耳中,却不在意,只继续挥毫,此时我已蘸调好了颜色,开始往画上添彩。
墨迹干了几分,不至于因竖起而使颜料流得到处都是,我便将画幅轻轻举了起来。
秋影帮我把画卷展开,两人各持一段展露人前,却听得一阵倒抽冷气之声。
崔九脸色青白,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果真……画龙点睛,三娘子之才,崔某远不及也,实在惭愧。」
一旁角落里背过身去的郭侍郎闻听此言,怒而回头,正要开骂崔九没骨气,余光瞟到画幅,却是一愣,急急拨开人群挤上前来,从头到尾细细看过,忽然抚掌大笑:「哈哈哈哈,是郭某小人之心了,娘子大家之才,郭某不及也!不过寥寥几笔浓墨,尽斩匠气;流光幻彩,直教日出东方,光辉曜目,疲弊之色一扫而空!好!好!好!」
他倒戈实在太快,几乎闪断了众人的腰,刚还劝他不要怪罪于我的宇文大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看着崔九听到「匠气」二字后青中泛绿的脸色,轻咳了两声,将他往后拉了拉。
也有人说我用色太浓、笔触太阔,失了画中枯寂禅味的魏晋遗风,郭侍郎当即跺脚:「我朝之人,自当作我朝之画,万国来朝之盛面前,谈玄枯禅有何可称道之处?」
宇文大人眼看他这没把门的大嘴要兜出「尔等可是怀念前朝」的虎狼之言,赶忙上前拉住了他袍袖:「此画之美无需争执,娘子之才人所共见。今诸公观新婚夫妇礼成之美,又见新妇大才福耀家门,实幸事也,不若各留墨宝以祝盛事,如何?成国公,您意下如何?」
戎马一生对书画一窍不通的成国公裴简:「甚好,甚好。」
宇文大人和郭大人起头,连着崔九的名字题起,与诸公一起将名字围成了一个圈,将我的名字围在了当中。我上前拉了拉裴曜的袍袖,说:「不若夫君也题下名字,就在我旁边,如何?」
裴曜轻轻皱眉,我尴尬地松开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犹豫了一下,说:「某便不献丑了吧?」
成国公的蒲扇大掌一掌拍在了桌案上,把眼一瞪。
裴曜叹了口气,接过了笔。
他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太正确,生疏到让我直捏了一把汗,可当真下笔之时,却自有一股气势,笔势大开大合、自成一家,至刚至烈,犹如刀锋,宁折不弯。
待他写就了,这幅画上,满座宾客之名,如群星,拱卫我与裴曜夫妇,裴曜至刚的笔触旁边是崔九以簪花小楷写下的我之名姓,如小鸟依人,竟出奇相配。
崔九之名,虽恰在我名正上方,却也仅仅如此罢了,一眼过去,完全看不出他也是作者之一,倒泯然于众人矣。
我假惺惺向他道歉,他嘴角抽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难看的笑容,僵硬地附和着宇文大人「大喜之日,自然以新婚夫妇为先」的话,攥起的拳头,却始终不曾放松。
风波散尽,我总算松了一口气,众人继续饮酒,我则告退回去坐床。
万没想到,这一坐,就是一夜,我的新婚夫君裴曜,直到天亮,也未来我房中。
(六)
听说成国公亲自召裴曜入书房,谈论了一夜军机要事。
清晨相见时,裴曜见我满头珠翠、面带残妆,依旧是昨夜那身行头,满脸惊讶:「昨夜不是派人传了话,让娘子先歇下吗?」
我淡淡道:「结发未成,合卺之礼未行,我以为郎君虽有要事,却总还来得及回来一趟的。」
裴曜一脸尴尬,讷讷不知所言,秋影忙打圆场:「时辰不早了,不如郎君、娘子,趁现在把礼数补上,好及早进宫面圣。」
我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各自看向一旁,我余光看他点了点头,就顺坡下驴与他全礼。
只是枯等一夜之后,我满心的期待只剩了疲惫,只能艰难地撑着眼皮做完,心中好没滋味。
礼既全,我们梳洗更衣之后,趁着晨光熹微上了车,准备进宫。
马车摇摇晃晃,让我更加昏昏欲睡,捂着嘴打了好几个呵欠之后,终于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车停的瞬间我醒了,一睁眼我便去摸颊侧,生恐自己口角流涎,花了妆容。
颊边干燥,让我松了一口气,可我这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便觉得自己的姿势怪异,低头一看,才发现我这脸颊虽是一直贴在车壁上,两条腿却都自作主张搭在了裴曜腿上,只差盘在他腰上了,那姿势……当真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