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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34)
崔九特意派人来递给他一封信,内容他死活不给我看,不过看完,却微微一笑,阅后即焚,不以为意。
我问他这上面究竟写了什么,他笑道:「他要我信你。我还用得着他解释,才肯相信自己的娘子吗?」
我把头埋进他怀中,笑了。
另外,在全家人的异样眼光中,国公爷八风不动,还赏了我一只长命锁,压下了众人议论。
我猜,老谋深算如他,当是已经知晓我这些天的行踪,只不便说出来罢了。
我与裴曜入宫谢恩,他要到圣人面前述职,我却自到姑母宫中叙话。
姑母坐在佛前,檀香萦绕,我递上回京后重新整理的新罗、高句丽、百济风物志,她饶有兴趣地翻了几下,又转头去看一边的地图,看着那图上的大好河山,突然对我说:「圣人百年之后,姑母欲问鼎这天下,三娘以为何?」
我愣了一下,想到连续被废的几个太子,了然笑道:「有何不可?三娘路过新罗时,尝居于新罗女王宫中,观她文治武功,并不输于男子。小国寡民之女尚有如此之能,更何况姑母乎?」
姑母讶然抬眉:「哦?三娘此行,收获颇丰。」
我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那……汝姊之死,三娘以为,确是你哥哥们所为吗?」
我后背的冷汗如雨。
咬死了是哥哥们残害姑母误伤阿姊似乎是最简单的答案,但以姑母观人之能,又怎会看不出我是在演戏?今日我可以为活命攀咬嫡亲兄长,焉知来日会不会反噬于她?若是得此答案,姑母固然会留我一时,但只怕没过多久,就会除我而后快。
故而我没有正面回答这一问题,只说:「三娘以为,兄长糊涂,父亲亦糊涂。阿姊出入禁中,得宠于圣人,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哦?那三娘以为何?」
「三娘以为,夏家应上下一心,克己复礼,襄助姑母问鼎天下之业。」
姑母笑了,眉目瞬间舒展开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姑母不喜得此图志,姑母喜得吾家宝驹也。」
当是时,我二位兄长仍在狱中,父亲曾来求过姑母一次,脸色灰败而归,只听闻大理寺卿秉公执法,把哥哥们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的事情也都审了出来,眼见着十分不好。
姑母这般试探,我若一个应对失策,夏家,就是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所幸我这一番回答虽然亦是贻害无穷,但在明面上,起码姑母是满意了的。
后大理寺卿崔启便查出我二位兄长是失职渎职之罪,没有蓄意谋害皇后,加之卖官鬻爵等等罪名,判了个流放琼州。
父亲也被查出不少过失,流放黔州。
倒是裴曜,转了文职,进了兵部,再不用与我分离两地。
后新罗不顾大唐襄助之恩,公然出兵攻打熊津、平壤,陛下震怒,有意征讨,姑母便拿出了我当初送她的新罗图志,当庭传阅。
礼部郭侍郎怒斥图中新罗女子打扮有伤风化,姑母淡淡答道:「此即新罗也,蛮荒贫瘠之地,物产不丰,民智不开,何至于动用大军?且连年征战,百姓疲劳,不如固守辽东,保我中原膏腴之土。」
郭侍郎无奈叹息,朝中大臣不外如是。
有将领有意请战,但见勇冠三军且征战高句丽立下赫赫战功的裴曜岿然不动,最终声音寥寥,不了了之。
那是圣人在姑母面前的第不知多少次妥协,又或者他不是在对姑母妥协,只是在对百姓妥协,对现实妥协。
又二年,圣人身体每况愈下,于冬宫驾崩。
姑母登鼎帝位,改元易帜,血洗朝廷。
我心疲惫,最终与裴曜商定,急流勇退,闲云野鹤,度此余生。
(廿六)
裴曜寿终正寝时七十三岁,儿孙绕膝。他一去,我便跟着驾鹤东游了。
阎罗殿里,我却是青春年少的模样。
大约人死以后,都是如此罢。
我倒想再见见裴曜少时的容颜,只是他比我先至,只怕此时已经投胎去也,且不知下一世还能否再续此生缘分。
判官却道:「夏晓珠,殁年十五,一生清白,执念已消,应走人道重入轮回,可有异议?」
我愣住了。
「判官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寿终时年七十一。」
我年少时虽做过一噩梦,梦见自己被一杯鸩酒送上了西天,可那是梦啊。
判官却淡淡道:「此皆梦幻。你殁年十五,死于鸩毒,怨气深重,还因陪葬丰厚遭遇盗墓,曝尸荒野。幸得左武卫将军裴曜敛骨,入土为安,却身化厉鬼,纠缠于他。他以鬼为妻,折损阳气;你亦受他身上血煞侵蚀,魂体渐薄。后国公府为他延请术士,欲将你除去,他却自甘折寿二十年,以此为代价为你编织了一场梦幻,好让你在幻梦中度过圆满一生,以消去执念,重入轮回。如今你已在幻梦中寿终正寝,再无执念,可入轮回,但幻梦终究是幻梦,你依旧是那个早夭的亡魂。」
早夭而死不是幻梦,儿孙绕膝才是幻梦?
我不信,只顾摇头,眼前却闪过了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两军阵前,剑雨如飞蝗,一女鬼三两下替年轻将军拨开了射向他的羽箭,又美滋滋跑到他面前邀功:「裴七裴七,我厉不厉害。」
坚城久攻不克,女鬼附身敌军开了城门,又在年轻将军入城之时故意飘在半空中,被他长枪穿身而过,浮夸地演了一场「啊我死了」,又屁颠屁颠搂着他的颈子,飘飘荡荡地自夸:「刚刚我演得是不是特别像。」
城中城外都是断肢残体堆成的血海尸山,女鬼却早死过一回,对此熟视无睹,没心没肺地拉着年轻将军,照样蹦蹦跳跳。
年轻将军在营帐中借着如豆灯光看兵书,女鬼却哧溜一声钻入他怀,指尖挠他脸颊:「裴七裴七,我帮你这么多次,你能不能也帮我一次?」
年轻将军头也不抬,鼻孔出气:「何事?」
女鬼嗫嚅道:「在人世的记忆,我已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自己有一心上人,叫崔九郎。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他?」
年轻将军翻书的姿势猛然顿住,沉吟了好久,才说:「回京以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