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2节(第51-100行) (2/36)
那女人抚摩着膝盖后窝,转身面对镜子,费力地检查抚摩中引起她注意的东西:可能是个突起的肉赘,或者是静脉曲张的外表。这个动作使得往日的惯例出现了意外的变化。卡马格不愿意失去观察这个细微动作的机会。
他问编辑:“有急事吗?”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拉过望远镜,开始观察起来。
“大家对头版头条的标题有不同看法,希望您最后定夺。”
“就是这么一点事情?你们怎么就学不会用词模糊一些呢?”
编辑慌乱地连连道歉。他说,昨天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日报》已经让读者忍受不了了,因为两个标题都是关于航空的事情;今天要用四个专栏的篇幅刊登协和式飞机的照片:空中起火,落人巴黎郊区;再加上这样一条消息:一百一十三名乘客死于这次空难。或许干脆突出巴勒斯坦和以色列高峰会议失败的后果;要不然就用三个栏目刊登药品价格冻结到年底的决议。
那女人失去了不多的耐心,这时的动作加快了许多。
她已经脱掉了裙子,正在脱去乳罩。内裤里面清晰地勾画出性感的曲线。一直让卡马格惊讶的是那女人在脱衣时从来不采取任何防范措施。由于她那套房问位于最高一层,又是独立的,因此估计她可能认为没有人会看她。她知道眼前的大楼里(卡马格租房的这个建筑物)只有办公室,职员们很早就关门回家了。即使如此,卡马格觉得她还是应该更加小心为好。
“把飞机的消息放在上面。加上照片。给我念念标题。”
“一架协和式飞机在巴黎爆炸:一百一十三人遇难。下一行:飞机坠落在旅馆上。目的地:纽约。第一次超音速飞机事故。”
“这有什么新鲜之处啊?两个小时之前我就同意这个标题了。难道还没下令开机印刷吗?还等什么呀?为了随便几句蠢话,你们就浪费时间!”
卡马格看见那女人躺在床上,正在点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抽起香烟的?她一定有许许多多秘密的恶习。卡马格稍稍打开了一点百叶窗,让夜间的冷空气进来。
城市的喧嚣也趁机侵入房间,搅乱了音乐:一辆辆公共汽车穿过科连特斯大街向下城驶去;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电视机的吵闹声。奇怪的是,与己无关的嘈杂声却让卡马格听到了自己的心声:那欲望无声而迷蒙的眼睛正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渐渐睁开。
不是女人的吸引力引发了他的欲望,而是由于夜晚的惯性,或许是因为音乐,因为塞扎尔。弗兰克四重奏结尾的快板引发了他的狂想。那快板时而掀起波涛,时而变得月影般地令人惆怅:经过火山口般的高潮之后,音乐慵懒地在平原上伸懒腰,直到再度醒来。整个作品是由一连串颤抖和叹息组成,所以那和谐的变调很像《追忆逝水年华》的最后一部分就让他不觉得离奇了。普鲁斯特在写《追忆逝水年华》的第五卷《女囚》时,经常强迫波莱特整夜地反复弹奏那四个乐章。女中提琴手阿马布莱。玛西斯多年以后回忆说,乐师们一进家门,普鲁斯特就急忙钻进被窝,命家人给乐师们献上香槟和炸土豆片,为的是让他们保持旺盛的精力。乐谱分散在卧室里包有软木垫的家具上,那所住宅的地点在奥斯曼林荫大道上;在演奏过程中,普鲁斯特总要有一两次从地板上捡起几张已经写满文字的纸片,为的是记上一两句话。
“他们仅仅再来一次就能演奏完整的四重奏吗?”玛西斯记得普鲁斯特说话时随着夜深人静而嗓门越来越高。普鲁斯特是思想固执的牺牲品,他把自己的思想如同文身一样留在作品的字里行间。卡马格想,那些固执的思想实际上就是作品本身。如果没有那些思想固执地站立在书中应付种种逆境,那世界上就一无所有了。
那女人又一次回到卧室里的镜子面前驻足,此刻在左右摇头。说不定她现在也正听音乐呢,什么u2、rem
之类的东西,或者也是那种让他感到焦躁不安的什么嘈杂声音。
那女人黑黑的长发摩擦着肩膀,像漫游在雪白的海上,羊羔般无助的乳房耸立起的乳头,仿佛在寻找新鲜空气;乳房上有长长的条纹,卡马格观察过不只一次了。
如此简单的乳房怎么会有条纹呢?
白天留下的炎热让卡马格感到窒息。他干脆脱掉了全部衣裳,真轻松啊!领带和带袖扣的浆洗衬衫就丢在地板上了。房间门口的衣架上,按照习惯,挂着上午穿过的蓝色法兰绒外衣。或许他可以躺下休息一会儿。他从来没有留在这里睡过觉,尽管有时他坐在观察哨上,紧盯着那女人的身体,一面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只是最后去报社前洗个淋浴而已。他宁肯去城市的那一头、位于圣依西德罗的住宅睡觉,那里的阳台上有天竺葵,拉普拉塔河上的清风会溜进屋来,室内有个名存实亡的“双人”大床,因为已经没人跟他同枕共眠了;但是,他在床上是个有力量的人,而不是现在成为对面窗口的阴郁卫星。在眼前这个用匿名租来的房间里,只有一张轻便单人床、衣柜、洗澡间、电冰箱和几瓶威士忌。他在这里可以为所欲为,因为看楼的保安会给他大开绿灯,“卡马格博士,我听您吩咐。”但是,卡马格真正想干的事情是在保安的监视范围之外、在大街对面的建筑物里,不过不是那女人的肉体,而是她不断展示出来的形象。
这时,她停止了摇摆,在欣赏镜子里的形象。嘴唇上小小伤口又重新流出血来了。卧室里弥散的灯光勉强浸染着她的侧面,女人就是外面变化多端的夜幕,我的上帝啊!一夜之间,夜幕要变换多少次啊!一个女人能变换出多少个女人模样来啊!
此时,她下巴扬起,一副女王的姿态,在享受着镜中的身影。这一边的他也在欣赏自己。一道月光突然落在他身上,让他看到了空旷房间里那面镜子里自己的侧影。
但是,镜中反映的是他存在的模拟,绝对不是本体。
一个男人如果没有自身的历史、没有照亮他人的力量、没有令人敬畏的风度,那就不是他自己。男人假如独处就不是男人,卡马格反复念叨说,镜中人不是我。
他不承认镜中那个大腹便便的人就是自己,无论体操训练还是减少食物,隆起的肚子就是漠然不动;他也不承认镜中那个松弛下来搭在骄傲的胸肌上的皱褶,也不承认下巴底下火鸡式的嗉子是自己身体的组成部分。镜中人有双笨拙的瘦腿,与肥胖的上身毫不和谐,没有尊严可言。一个六十三岁的裸体男人能有什么尊严呢?或许这对别的男人是个问题,但对他不是。大家都把他看成是不可战胜的人,看成是不得病、不衰老的人。凡是跟他睡过觉的女人都说:他的身体不是肉体,而是上帝的一股力量。
第二章
小_说[txt=_天.堂
这些笨蛋中没有一个人能想到,只要动笔写作就会暴露自己。我就是这样了解他们的:根据他们说的内容了解他们。我的为人和为文是一致的,文如其人嘛。上午十点钟,卡马格在编辑部的大厅里来回踱步,低声哼唱着为他概括的新闻界全部智慧的口头禅。在这个钟点,他喜欢在自己没有人烟的王国里转悠,这里有从天窗上射进来的洁白光线,有空荡荡的写字台,有一尘不染的电脑终端,有雪白的纸张在等待着永远不肯前来的想象力。清洁工们早已经拿走了那些废纸,那些前一天写下的违反事实的废话连篇、违犯事情没有发生就应该保持沉默原则的文章;他们一个个都写了依据什么什么、原因是什么什么、方式怎样怎样、目的是什么什么,而他一直要求他们写出通过什么什么手段,要求他们写出通过什么方式的体验,要求他们追踪外部世界与每人内心世界相连的线索;他说,现实应该像你们,而不是你们应该像现实!假如整个《布宜诺斯艾利斯日报》由他一人撰稿的话,那么报纸的效果会好得多!假如由他一人执笔描写世界,那么世界会美丽得多!
在文化版的小房间里,靠近洗手间的地方,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电脑显示器前工作,她不时地咬咬指甲。卡马格远远地欣赏着她那洒脱的举止、小小的圆臀以及紧身毛衣下朦胧凸现的乳房。
“嘿!您过来看看这条消息!”那姑娘的目光不离开屏幕,喊道:“您瞧谁死了!罗伯特。米切姆!(①罗伯特。米切姆(1917—1997),美国著名电影演员,曾主演《一个美国兵的故事》、《开普菲尔》、《仇恨的十字架》和《猎人之夜》等。)要是让我写这条消息该多好哇!”
她的声音洪亮有力,喜欢发号施令。手指红肿得像葡萄,沾满了口水。卡马格觉得这姑娘没有认出他是谁。很少有记者能与他迎面相遇。
他说:“我是卡马格。”
他习惯于用自己的名字震慑全体编辑,把新手吓得不敢乱动。那姑娘怀疑地看看卡马格。
“您就是ge
eme?”她问道。“是卡马格博士?想不到您是这个样子。”
这是不够谨慎、相当粗俗的评论。想不到是这个样子。
既然大家都认识他,怎么会想不到呢?很少有人如此放肆地叫他ge
eme;几乎没人打听这些词首字母的所指是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词首字母已经变成了一个名字,如同d.h.劳伦斯、t.s.艾略特,或者h.a.穆雷纳(h
a
穆雷纳(1923—1975),阿根廷作家,著有《美洲原罪》等散文。),甚至连他本人都不去想这些词首字母的含义了。他的教名日是gregorio)magno
pontlfice
;虽然身份证上出现的是g.m.
p.
,他却成功地隐藏起pontifice
(pontifice.西班牙语,意为“教皇”、“主教”等。),最后就剩下ge
eme了。
他问她:“你是谁?”
“对不起。我叫雷伊娜。雷米丝。我在举止礼貌方面糟透了。”
“你这个年龄的人不可能真正知道罗伯特。米切姆是什么人。你多大?二十二?
二十五?”
“三十。我知道的事情比您以为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