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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36)

其他电台断言道,总统是在做完午祷后离开本笃会修道院的,时间大约在下午一点钟,其安全措施之严密是空前的:参加晚祷仪式的是总统的一个替身——这位替身正在偏远省份代替总统为百姓祝福和向上帝许愿。根据这个说法,总统是从洛斯托尔多斯附近的一处空地乘坐朋友的私人飞机前往圣胡安省的哈查尔。一到达那里,总统的行为就变得非常奇怪。他吩咐大家不要跟随他。接着,他借了一位参议员的汽车开走了。谁也不知道总统是如何在下午四点钟左右到达月亮谷护林员的茅屋的。总统身穿本笃会的白色圣袍,头戴修士的兜帽,脚踏方济各会教士的凉鞋。

护林员明白无误地通过电台讲述道:总统在峡谷的凹陷边缘走来走去,一面不停地祷告,仿佛被发疯的烈日晒昏了头一样,护林员极力劝阻总统不要如此。圣胡安省电视台的一辆活动车已经开到军队设置的隔离区边缘,从远处对准总统拍摄:他正在攀登陡峭的岩壁。在没有动作的时候,镜头就坚持拍摄岩石的“宗教强度”

;岩石的各种形状在世界史上都有记载:蘑菇形、灯泡形、露出长条黑石的山洞、泰国鸟形、男女合欢形、上帝巡游后遗弃的圆柱船形。

另外一个特派记者此前曾经看见总统到达过瓜米尼,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是阿道夫。阿尔西那(①阿道夫。阿尔西那(i829——1877),阿根廷军事家、政治家。1868——1874年期间任阿根廷副总统。)于一八七五年下令挖掘的水沟遗址;当年挖掘水沟的目的是阻挡纳蒙古拉酋长率领印第安人的侵扰,从那时起,这道水沟就不断地向地心深入。成千上万的动物落入这道长达三百公里、由于土壤侵蚀而变得深不可测的水沟里。在黑糊糊的裂缝里,腐烂的热气发出磷光吸引了成群的蚂蚁和屎壳郎;但是没有人能忍受得了这种气味。尽管如此,总统却坐在那里,处于绝食和自我惩罚的状态中。派遣到瓜米尼的那位记者在呼叫:“连多吗?连多吗?

录上我的声音没有?”那个名叫连多的人回答说:“听到了,声音很好。我马上播出你和总统的谈话。我这里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南部安排了专门报道。”到此为止,播音是完美无缺的。但是,连多刚一说:“先生,下午好!”静电的噼啪声就打断了播音,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雷伊娜心里想:“我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面把收音机放在桌子上。

要么是眼下的现实仅仅是一种幻觉;要么是新闻界在创造现实。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突然冒出西班牙著名诗人贡戈拉的一首十四行诗中的三行诗句来:“梦,戏剧的作者,/在由风搭建的舞台上/常常给美人披上阴影。”可眼前这些故事不是梦。

那时,人们是当真的,没人觉得是难以置信的。如今,人们都知道了:那位忏悔的总统没去任何一个大家看见的地方:八点钟,他从禅房溜出来;然后从胡宁附近的一处空地坐上政府的直升机回总统府去了。次日上午,总统玩了两个小时网球,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

雷伊娜没有考虑那场戏的复杂性,而是在想天已经很晚了。已经九点半了。管家和司机在外面露天地里等候着。卡马格可能已经到达门布里亚尔,现在正沿着湖畔与水渠的分界线摸索前进呢。雷伊娜把杜松子酒钱放在柜台上的时候,没能躲开杜蓝把她的手压在柜台上。那家伙满嘴酒气地说道:“宝贝,天还早,别去睡觉!

干吗要走哇?睡觉是太早了,可是干点别的好玩的事情并不晚啊。”一股从骨子里的蔑视涌上心头,她推开杜蓝的手,说道:“杜蓝,洗洗澡还不晚。你身上臭烘烘的。就算你洗澡,一辈子也都是臭狗屎味。”她既不理睬另外那两个男人贪婪而愤恨的目光,也不管杜蓝在她身后的嘘声和叫骂:“婊子!看见这婊子的话多难听了吗?”

在汽车里,她一面感到平原大地和漆黑夜晚的压迫,一面觉得这漫长一天发生的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她不在乎那篇写好的关于修道院事件的报道,因为那已经过去了,就要被遗忘了。她惟一在意的或许是——她的生活就是在重复这个“或许”

——想象着卡马格沿着漆黑的公路从卢汉到欧本德疯人院以及恰卡布科玉米地的旅行,想象着他在说什么和想什么;但特别是想象着卡马格的身体通过路上不断失去的亮光在摇晃的情景。

大约在十点过后,卡马格从洛斯托尔多斯打电话给她。

他的司机弄不明白到了什么地方。他说:“我们停在一家药房对面了。入口的招牌上没有文字。等一等。我想是叫‘圣心救助’。请你问一问管家是不是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她重复了一遍:“圣心救助药房。”管家打断了她的重复:“他们走到另外一边去了。方向乱了。告诉他们:别动。让他们等着我。”

小小的尘埃不停地落在摆好了十二份餐具的桌子上。

女管家抱歉地说,大平原上实在太平整了,昏暗的星空看不出东南西北,村里人谁也不肯回答迷路人的问题。她说,我看见过同一辆卡车从这里开过去五六遍也找不到方向。雷伊娜说:“是的,要到达某个地方很困难。”女管家继续说道:“您看看我这个样子。要离开这里也很困难。”

或许餐桌就这样永远摆下去了;很快带花边的桌布也就发黄了。时间已经停住了脚步,仿佛哈维珊小姐在《伟大的希望》里的住宅一样。而她雷伊娜呢,难道也穿上新娘礼服让孤独慢慢毁坏?至少,她现在还穿着晚祷仪式上同一件黑色长裙和带花边的衬衫。上帝啊,看看这张死人样的面孔吧。杜蓝肯定以为:建议她于点“好玩的事情”是对她的开恩呢。她得赶快去换衣服。这个家里什么地方能有镜子呢?

十点半,当她刚刚找到一面镜子的时候,卡马格来到了卡兰萨庄园,那精气神仿佛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平时,他是个寡言少语、感情难以外露的人;但是,这天晚上,他神采奕奕,好像经历了返老还童之旅。《日报》的头号司机跟在他身后,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盒和两瓶法国葡萄酒。

“雷米丝!”卡马格刚刚迈进门槛就用力喊起来。“雷伊娜。雷米丝!来啊!

庆祝一下!总统让神秘幻象见鬼去了!,”

她从昏暗的卧室里走了出来,满腹怀疑地走近他。她本以为会闯进来一群编审加女秘书呢。她害怕再次看到杜蓝。

她问卡马格:“其他人呢?”

卡马格不明白她的意思。他吩咐胆战心惊的女管家带领司机去厨房,然后把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带来的烤饼、火鸡和俄式凉拌菜一一放进大盘里。

“什么其他人?”随后,他用真诚惊讶的口气问道。

这时,他才转身看着雷伊娜。她刚刚洗过脸,淳朴的美一览无余。她身穿开领花裙——是在墨西哥大众市场上买的;看上去像十九世纪恬静的幽灵。她仍然还在困惑之中呢。困惑仿佛蜘蛛网一样缠住了她的情绪。

她固执地说:“女管家准备了十二个人的餐具。”

“她是个聋子。我从来没说‘十二’。我说的是‘二’。”

雷伊娜仍然站在那里不动。她不知道需要防备什么。

但是,她防备地说:“我不吃俄式凉拌菜。土豆和蛋黄油对我不好。”

“你也不喜欢烤饼,火鸡有屎味。”卡马格说道。“我认识的每个女人都对食物有某种挑剔。”

“我不知道别的女人怎么样。对吃进身体里的东西,我是小心的。”

卡马格放声大笑起来。这笑声更像横冲直撞的驴叫,似乎让他不好意思,但是随后就无所谓了。他站在桌旁,抚摸着文件夹,不厌其烦地讲解起他们迷失在洛斯托尔多斯十字路口的详细经过。他说,大约六点钟就已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知道了:总统对本笃会的祈祷仪式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打算当天晚上就离开修道院。仅仅是恩索策划的基督显现在柠檬树冠的闹剧拦住了总统的去路。总统急于离开那里,去玩高尔夫球,呼吸一下世俗的空气。恩索要总统保证留在修道院,直到晚祷仪式结束。随后,总统可以躲进乌尼奥庄园,在那里可以假装绝食。在那里他可以躺到单人床上,让人拍一两张照片;但是接着他将立刻摆脱记者的跟踪,自由自在地骑马和看电视。卡马格说:“于是,我就断定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已经无事可做了。风暴中心已经转移到了这里。我用胡安。曼努埃尔。法昆多在新加坡银行存人七百万美元的照片排好了头版,给你的故事空出了两个专栏。我事先知道院长会有反应的,但是绝对没有想到他会那么生气。差十分八点的时候,编辑给我念了一份修道院的公告,其中援引了直接来自梵蒂冈的指示。公告差不多重复了你在致院长信中说过的话,只不过多了一些外交辞令罢了,什么基督只有在世界末日审判时才能回到地球上来;总统的幻觉对他本人来说可能是真的,但不适用于罗马天主教。这以后,关于绝食的虚构已经变得荒唐可笑了。

那时我已经走到半路了,大约在卡门。德阿雷科与恰卡布科之间。既然我在报社已经没事可做了,于是我想最好跟这个英雄事迹的作者一道庆祝打败那头野兽的胜利,明天早晨回到编辑部来。咱俩坐同一辆轿车回布宜诺斯艾利斯,好不好?我已经告诉你的司机先走了。“雷伊娜本来想注意倾听卡马格讲话,但是他说得又快又乱,不给别人专心听讲的机会。女管家已经送上来烤饼,可是竟浑然不觉。这场面显得滑稽可笑。她和他都站在桌前,上面已经摆好了饭菜,还有价值九十美元一瓶、刚刚开启的葡萄酒。

到最后,她说话了:“博士,已经十一点多了。要是再不坐下,我要累得晕倒了。”

只是到了这时,他才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讲话。接着,在长长的一分钟里,二人谁也没有说话,互不对视,只是品味着美酒。随后,她讲起教堂的故事。让她高兴的是:一个像卡马格这样的男人,一般人很难接近他,竟然穿过大平原,跑了几百公里,仅仅为了来陪伴她吃这么一顿带沙土的晚餐。有时,她觉得他的聪明思想溜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巨大的饭厅里只剩下了他那心不在焉的双手。可是,他的聪明一回到原地,那迅速返回的闪光立刻让她觉得他是世界的中心。

他问她:“你怎么想起学了这么多关于救世主的资料?

女人从来不思考这种东西。““您真的想知道?那您就别再老说‘女人’了。也别说什么‘东西’了。有的男人喜欢编织和绣花。我对神学感兴趣。”

“是的,我知道。但是不明白你怎么会达到这个水平。

我很好奇。“女管家送上来火鸡肉和切成两半的西红柿。烤饼依然未动。

“我是在修女办的学校读完中学的,只差最后一年。那最后一年的九月或者十月,总学分已经读完了,我闲得无聊。为了消磨时光,就把凡是到手的书籍都读一遍。在那几个月里,我把胡利奥。科塔萨尔的短篇小说几乎都看了;还阅读了巴巴拉。卡特兰两部可怕的长篇小说;读完了马里奥。贝内德蒂的诗集,那是人家送我的生日礼物;看完了马尔罗的《反回忆录》;还从头至尾阅读了四部《福音书》。

您看看真是一锅大杂烩。《福音书》是我缺的一门必修课,内容就是周日的弥撒,教士的解释是一回事,我的理解是另外一回事。我经常看那些没人再看的不合乎情理的部分,虽然那个时候我把不合乎情理的内容叫做神秘的故事。我们跟院长修女上过宗教课。我在她的课上犯了一个要命的错误。上那堂课的前一天,我曾经琢磨过耶稣的家谱:《马太福音》一开始有记载;等到那位修女说根据《圣经》救世主应该是大卫王的直系后裔,我觉得这不合情理,这念头冒了出来。按照《马太福音》的说法,亚伯拉罕是以撒的父亲;以撒是雅各的父亲。这个家族代代相传,一直到大卫王。然后从大卫开始又有另外二十二个男子传播这个神圣父系家族,直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的一个人:”马但生雅各。雅各生约瑟,就是马利亚的丈夫。那称为基督的耶稣是从马利亚生的。‘我举起手来,没有想想下面要说的话,就开口了:’老师,大卫是约瑟的祖先,对吗?‘老师回答说:“应该是这样吧。,她有些不耐烦了。我仍然问道:”既然耶稣是马利亚的儿子,而不是约瑟的儿子,那怎么可能又是大卫的后裔呢?,那修女望着天花板,叹气道:“雷伊娜,信仰走着我们不了解的道路。不要争论,不要追问。应该接受。’本来,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听话地坐下来了。可是我仍然站着不动并且说道:”老师,《福音书》上说得明白极了。要么耶稣是约瑟的儿子,圣母不是处女;要么耶稣不是救世主。‘这样的亵渎神明激怒了老师。她们把我关在办公室里,让我父亲来领。院长认为我疯了。她说:“你想继续在这个学校念书,那就在笔记本上抄一千遍这句话:我们的主耶稣基督是圣母受灵孕而生下的救世主,是大卫王的直系后裔。’我哭了一个下午,一面写我的悔罪书。我已经抄了四十遍、五十遍那句话,那时我意识到这太不公平、太残酷了,我不想写下去了。我宁可学校把我开除。我父亲揍了我一顿;我母亲去教堂为拯救我的灵魂祷告。但是,我就是不低头。我不得不在家里自学五年级的功课。”

卡马格说道:“黑暗蒙蔽了你的眼睛,因为它太显而易见了。”

“我喜欢这个说法,可是并不理解。”

“女院长认为你看到了地狱,如同《失乐园》的第一章那样……那火焰里还没有光明,发射出来的仍然是明显的黑暗。”

他闭上眼睛,用英语背诵似乎是出自约翰。弥尔顿(约翰。弥尔顿(1608——1674),英国伟大诗人。代表作《失乐园》,成功塑造了魔鬼撒旦的形象,是世界文学的最高成就之一。)

本人说出的诗句来。沙尘继续在平原上肆虐,像狗一样顽固地非要钻进室内不可。

“这太可怕了。”雷伊娜说道。“这里能喝光全世界的水,可嗓子还是发干。

这里的人口腔里充满了裂口,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性。

“雷米丝,这就是你知道的一切吗?耶稣基督再次降。临的想法是不是也从你十五六岁时阅读的《福音书》里出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