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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玉环依旧闭着眼睛,不管是真睡还是假睡,都不像推拒的样子,魏元方安心退回原位,倚树休憩。
曾经,她是圣人的掌中珠,宠冠天下,尽享荣华,然世事变迁,日益老朽的圣人再无力庇护于她,终让她背负了祸水之名,枉死马嵬。
如今,她褪尽铅华,素衣素裙,栖身荒野,身边再无簇拥的宫娥侍宦,亦无那位坐拥天下的圣人,再不是高高在上的杨氏贵妃,而是简单孤弱一女子。
在那些富丽堂皇被死亡褪去之后,她的身边,就只有他了。
而曾经,他不过是籍籍无名的普通宫卫,每日里安静又孤独地站在墙角,看梨园高台上,风华绝代的她着了霓裳,翩跹起舞,默默地仰望她的身影,收集她点滴的音容笑貌。
如今,他可以如此近距离地追随在她的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为她打理生活琐事,也许,过去的十年,他所得到的她的目光,都没有今日短短半日时光多。
红颜倾国,孰是孰非,他不关心,他只祈愿老天,能一直让他陪在她的身边,为她遮挡一些风雨。
☆、第二章
让人迷离的月色终渐渐褪去,启明星闪闪烁烁间,东方的天际已遥遥露出一丝鱼白,鸟雀叽喳,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魏元从浅浅的睡眠中清醒过来,晨风带着凉意拂过,让他微微瑟缩了下,赶忙往快要燃尽的火堆中再添了添柴,又眼疾手快地打了近处两只叽喳闹腾的鸟雀,防吵醒了微皱着眉浅睡的玉环,然后将鸟雀用泥巴糊了,掩入火堆中,昨日傍晚搜寻来的鸟蛋,也一并埋进火堆焚烤。
到河边洗漱更衣收拾好自己,又耍了一通拳脚,舒展开筋骨,魏元抬头一看,就见明媚的朝阳已升腾起来,朝霞满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玉环也已起身,娇美的芙蓉面上带了些不曾安睡的憔悴,然这些许的憔悴却无损她的风姿,她只那样简单站在晨风中,身形袅娜,裙摆清扬,就已是一幅佳人遗世独立的精美画卷。
晨风沁凉,她瞧了眼草床上的男式外衣,顺手拣了拢在身上,然后提了裙摆,往河边去洗漱。
魏元正打了水回来,见玉环走近,就先避在一旁等她走过,低敛的目光扫过披在她身上的外衣,握着青绿竹筒的手就微微颤了颤,几不可见,只有竹筒内微微荡漾的水波纹彰显着他内心的起伏。
各色钗环宝饰散落在草地间,在朝阳的映射下熠熠生辉,那种辉煌又锐利的光彩,直刺得玉环干涸的眼角盈盈然欲滴。
她掬了河水扑在脸上,闭着眼睛长长叹了口气,方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勉强提起精神拾掇自己。
她取了随身的帕子细细擦干了脸,然后解开身后长长的发辫,照旧用梳簪一点点梳理顺了,临水照影,将满头青丝扎成一束,绕成简单的道髻,取长簪固定住了。
玉环探首瞧了瞧水中的自己,面容依旧娇艳如花,曾经熟悉的一切却已似繁花落尽,只有熟悉又陌生的道髻让她心里一阵阵地发疼,也让她的思绪渐渐飘远。
……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误走到后廊,经过仆从所居的罩房,暖暖的阳光下,老嬷嬷的孙子孙媳正坐在阶沿上说话,十指紧扣,亲亲热热,老嬷嬷正就着日头做针线,眯着眼睛瞧见了,嘴上不免唠叨几句,却并没有什么责备的意味。
那是小时候的她,对爱情最初,也是最深刻的认识:亲密,自由,整个天地似乎都因他们的存在而变得活泼起来,让最古板的人也多了一份宽容的和蔼。
随着年岁渐长,由教引嬷嬷指引着,她懂得了身为贵女应有的礼仪姿态,哪怕此时的杨氏一族,经由朝代的更替,已日渐没落。
只是,在礼仪训导中,她找不到对她心中向往的男女之情的现实描述,有的只是笼统概括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在公主的婚礼上,寿王对她一见钟情。
她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多年的贵女教程,让她知道该如何得体地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妃。
她以为她会与这位年轻的寿王一直如此地生活下去,平顺和美,相敬如宾,一直到年华逝去,子孙满堂。
然而,不经意间,她却已落入圣人的怀抱。
她回头望寻寿王,她的丈夫,他面露痛楚,眼含屈辱的不舍,然,也仅仅只是如此罢了。
他站在那里,甚至没有踏上前半步。
她日夜埋首于道经之中,再得不到寿王的消息,却奇异地愈发了解了圣人。
圣人被宫人们戏称为风流天子。
他文治武功,一手打造了开元盛世,他载歌载舞,轻易俘获美人的芳心。
他的宫苑中,芳华美人处处,然他却总称她艳冠群芳;
他的宫苑中,善解人意者众,然他却总赞她如花解语。
明明是至高无上的圣人陛下,他却总愿意扮作丑角,只为哄她一笑。
那一夜,她舞旋仿若仙品牡丹,盛开在他怀中,他不禁朗声大笑,曰:“朕得玉環,如得至宝也!”
那一夜后,她唤他三郎,将他视作丈夫;他称她玉娘,让宫人待她礼同皇后。
他十年如一日地宠爱着她,让她愈发地依恋于他。
三千宠爱,尽集于一身的滋味,让她的心慢慢沉沦。
哪怕那一声战乱的马蹄声惊破了她的迷梦,让她亲耳听到她的三郎下旨赐死于她,她也不曾觉得有甚怨尤。
毕竟,三郎不止是她的三郎,还是天下人的圣人陛下。
而他曾带给她的快乐,都是真切的,它们仍一一铭记在她的心中。
她只是有些遗憾,遗憾终没有寻到她自小渴望的真情。
那种真情,可以让年少的孙儿炫耀地在严肃古板的祖母面前展示他满心的欢喜;那种真情,可以让幽王甘冒天下之大不帏,只为哄他心爱之人嫣然一笑;那种真情……应也可以让她的三郎,在江山与红颜的选择之中,选择与她同生共死。
……
魏元沉默着坐在火堆边,细细料理着食物,偶尔抬头看一眼在河边静坐的玉环,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只眉间一直微微皱着,不曾平复。
他将鸟蛋剥好,小心地不沾染上一点灰尘,再又仔细挑拣了少许细嫩又不油腻的鸟肉,照样用碧叶盛着,连着芦苇杆折成的筷子一起,送去给一直呆在河边不动的玉环。
大概是清早不喜油腻的缘故,被拉回神的玉环没什么食欲,略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
魏元目光从她脸上一闪而过,便习惯性地低敛下眉目,也没有多劝,只是回到火堆旁,将泥疙瘩里剩下的鸟肉和鸟蛋草草吃完,聊以果腹。
用完早饭,收拾好东西,魏元瞧了瞧正站在小坡地上遥望着远处民居的玉环,探问道:“娘子,这便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