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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变(3)
早朝、午朝、晚朝。由于朱敦的大肆杀戮,朝臣和京官的面色也越来越凝重。今天的晚朝,朱敦又送来奏折,要求封自己最亲近的堂兄朱含为扬州太守。
扬州比邻京城,朱敦此时又要强求自己的亲族占据这一要塞。显然,其蛰人的黄蜂赤目已经完全暴露!众臣无不惊疑的看着皇帝,等待他如何裁决。萧卷略一沉思,立刻道:“好,朱大将军的所有要求全部答允,即可召朱大人进京,且加诸黄钺班剑,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朱涛父子听得这“宽厚”过于的恩宠,心里惶惶,不敢多奏。已近年末,冬日越来越寒冷,尤其傍晚又下起小雨,推开门,吹来一阵凉意。
蓝熙之从椅子上跃起来,“萧卷,你可回来了”。“熙之,你也累了一天啦!”萧卷一进门,立刻将头上华丽的冠冕取下来放在桌上。这王冕是长方形的,前后两端各缀十二串珍珠,它们在皇帝的眼前脑后来回晃动,使戴的人极不舒服,其目的在意提醒皇帝必须具有端庄的仪态,不能轻浮造次。蓝熙之拿起这个冠冕戴在自己的头上,微一晃动,一串串的珍珠就扫在脸上,敲得生疼。这已经是她不知多少次大摇其头了:“唉,萧卷,这个东西戴着又重又不舒服,如果非戴不可,至少应该改良一下,弄轻巧点。”“呵呵,熙之,其实,不戴这个东西是最好的,这样,才能真正轻松啊。”
“对对对。不戴才最最轻松。戴了这个,现在,我们好多事情哦,唉!”
冬夜漫长。书房里火炉烧得很旺,薰香发出温暖提神的气息,萧卷和蓝熙之坐在灯下,两人聚精会神的看着一卷战略地图,不知不觉中头都碰在一起了。“哎哟”蓝熙之轻叫一声,揉揉额头,萧卷回过神来,“熙之,撞疼了?”
“有点哦,萧卷,你不疼啊?你的头是铁头啊?”“呵呵,也许吧。来,熙之,我给你揉揉。”“不用啦,也不是很疼。”一直守护的刘侍卫敲门进来,低声道:“皇上,葛洪求见……”“传。”葛洪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个面容清峻的中年男子。郭璞行礼:“草民郭璞见过皇上……”“郭先生不用多礼,请坐吧。”郭璞见新帝居然向自己说出“请坐”二字,吃了一惊,再看葛洪已经坐下了,态度也并不怎么拘谨,方明白这位出自读书台的太子,如今的新帝,真的如江湖中人所言:礼贤下士!
“郭先生精通占卜术数天文地理和风水之学,你做的辞赋我也很喜欢,可谓中兴之冠,你的游仙诗也很好。我朝正缺少这样的人才啊!”“多谢皇上厚爱。”郭璞不善言辞,以前只听好友葛洪说起读书台的太子如何广纳贤才,后来,见太子派人送来钱物资助,竭诚迎请,也不过以为是笼络而已。如今亲见早前的太子现在的皇帝,百忙之中,他居然能详细说出自己的得意之作和所有专长!郭璞肃然再行一礼:“草民家贫,其时独子病重,无钱医治,幸得陛下救助,方度过难关。事后,草民本来已经准备上路赶赴读书台,没想到半路上被朱敦的军队劫持到军中为他占卜……”
“郭先生一路辛苦了。”郭璞看看葛洪,葛洪点点头,郭璞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这次,是朱敦派草民来京城探查皇上的动静。朱敦叛乱之心早生,据草民探知,他将于旬内调兵……”萧卷点点头,他早知朱敦谋反在即,但是没想到他行动得如此迅捷,如今得到郭璞密报,真是喜出望外,心里衡量下,立刻有了主意。“郭先生冒此大险,让朝廷可以早做准备,真是大功一件。郭先生就留在京城吧!”
“不,草民还得回到朱敦军中,向他报告。不然,他一旦察觉走漏风声,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如果行踪暴露,郭先生岂不是会陷入险境?”“皇上放心,草民会小心行事的。”郭璞慨然道,“先帝尸骨未寒,朱敦就妄想篡位。放眼如今天下,只得这江南净土暂无战火,若是硝烟一起,不知多少黎民百姓又会陷入动乱流离家破人亡。如此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皇上不必替草民担心!”旁边的葛洪也道:“郭璞行事机密,朱敦必不会察觉,皇上请放心,我们多个人在朱敦身边也算多一份情报。”萧卷摇摇头:“朱敦机警凶狠,一旦察觉,郭先生必然不得幸免,如今情况危急,决不可再返回他的军营。”郭璞笑道:“阳寿在天,人力无可逆转,皇上不必多虑,草民就此告辞。”
萧卷见郭璞态度坚决,挽留不得,只得道:“郭先生一定要多加小心,一有不测,你就什么都不要顾忌,只管逃向读书台就是了。”“多谢皇上。草民告退了。”二人一走,蓝熙之掀开帘幕走了出来,挨着萧卷坐下:“萧卷,我们要面临一场恶战了!”
“朱敦谋逆只是早迟的问题。我已经部署了部分兵力,温峤为将军,段秀为中军司马,朱弦……”蓝熙之迟疑了一下:“你将朱弦也委以重任?他……”“朱弦外放地方官时,曾经领兵剿匪,三场战役将当地两股势力极大的乱匪全部剿灭,使得当地安康至今,政通人和。我想他是能够胜任的……”“我不是怀疑他领兵的能力,朱敦毕竟是他的叔叔……”萧卷微笑起来:“熙之,我和朱弦可以说是总角之交,对他比对他父亲更信任。你放心吧。”
蓝熙之点点头,不再质疑,站起身,推开一扇窗子,东方的天空已经隐隐露出一丝鱼肚白,忙碌了一夜,天都快亮了。“萧卷,等会儿还有早朝,你赶紧休息一下。”“好的,熙之,你也赶紧休息一下。”两人就地躺在火炉旁边的虎皮上,尚未闭眼,又听得急报:“皇上,朱涛父子求见……”
蓝熙之一骨碌坐了起来,不无惊疑的看着萧卷,低声道:“半夜三更,他们来干啥?”
“我先出去看看再说。”书房外面的会客室里,朱涛父子一见萧卷出来,立刻跪倒在地,朱涛惶然道:“臣死罪……”
“快快请起,二位何故如此?”“臣万万不敢起来,臣死罪……臣的兄弟朱敦谋逆,旬日内将调兵造反,臣父子刚刚得到消息,特来禀报,望皇上早做准备……”萧卷肃然道:“朱大人如此关键时刻,大力维护朝廷,萧卷真是感激不尽。”
言罢,亲自扶起朱涛,一边的朱弦也站了起来。三人商议了一阵事情,朱弦道:“臣来时的路上,粗略构思了一套防御反攻方案,仓促之下来不及准备,明日一定呈上。”萧卷喜道:“那可是太好了!”朱涛父子离开时,天色已经大亮。蓝熙之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长长的吁了口气:“萧卷,论知人和容人,我真是差你一大截!”萧卷笑起来:“熙之,你是因为厌恶朱弦,所以对他存了偏见而已。”“是啊,人一旦存了偏见,很多东西就看不真切了。”“所以,我们要兼听不能偏听。”“好吧,以后无论朱弦多讨厌,我都不讨厌他就是了嘛。”萧卷若有所思道:“熙之,其实朱弦从来没有讨厌你。依朱弦的性格,若是讨厌你,即使可以在危难时刻多次伸出援手,也不会在你昏迷时一再来探望你的……”“唉,我生平极少欠下人情,为什么偏偏就几次欠他人情呢?”蓝熙之想想,又皱了眉头,“可是,要找机会还他的情,倒不容易呢。”“那就不还好了。”“唉!只好先不还啦!”………………………………………………………………………………姑孰。朱敦提出的一切条件,朝廷都答应了,他越加一手遮天,将政敌诛杀得差不多了,调兵的事情也暗中部署着,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朱敦却病倒了。这场病来得真不是时候,朱敦在病榻上急召各位谋士商议。钱凤道:“如今,新帝根基不稳,对大将军也是予取予求,无论什么条件都肯答应,估计他自知无法和大将军抗衡……”派出去侦察的郭璞已经赶回,带回来的情报也是,新帝仁孝,尚未从先帝驾崩的悲痛里回过神来,并没有什么准备。朱敦想了想:“正是如此,所以我决不能等到他羽翼丰满!”“那么,大将军有何决定?”朱敦从病榻上坐起来,“如今来看,上计是解散军队,归顺朝廷;下计是攻破京城,控制中央。”钱凤等大惊失色:“解散军队?”朱敦叹息一声:“无奈命不由人,我竟在这关键时刻病倒。”“钱凤等人利令智昏,看朝廷根基不稳,多次怂恿朱敦起兵,为的是攫取开国功臣的富贵荣华而已,所以,见朱敦有退却之意,不禁急忙道:解散军队,那可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我们目前有二十万兵力在手,而朝廷总数不过二十来万,且多是老弱之兵,带兵将领也多是大将军的手下败将,一群脓包,根本不足为惧,大将军万万要三思而行。”“我也正是担心这一点!”朱敦长叹一声,“也罢,我们就行下计,攻取京城。”
钱凤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想起一旦成功,自己就是开国元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无不惊喜交加,似乎弱不禁风的朝廷很快就会在己方的二十万大军下摧枯拉朽,土崩瓦解。
朱敦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道:“快叫郭璞来。”香案摆好,朱敦薰香沐浴,再行占卜。他摇动经筒,连续摇了七八转,一支红签掉在地上,是一支中签,上面是四字偈语:云空不空!
“大师,此是何意?”郭璞仔细看卦,掐指推算,朱敦心情十分紧张,“大师,你看看我周围、我的头顶是不是有些什么?”许多大将起兵之时,总要占卜推算,那些阿谀逢迎的术士往往会揣测其心意,制造点诸如“祥云帝王之气缠身”之类神神怪怪的东西,以便让起兵者能有个神秘的借口驾驭臣下,树立天威。
朱敦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正是期待着郭璞能说出“您头上有五彩祥云、帝王之气”,哪怕是应景的话也好。郭璞不慌不忙道:“正在推算中,大将军莫急……”朱敦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只听得郭璞道:“此卦不凶不吉,主大将军近日夜梦频繁,睡时应注意冷暖。”“其他的呢?”“大将军此生富贵,位极人臣,必将名垂青史。”朱敦又听得这句“位极人臣”,心里积压的怒气几乎快达到顶点了,强自忍了一下,又道:“你再卜一卦,看我阳寿几何?”郭璞道:“不必再卜,即如前卦,已明示吉凶,公若起事,祸在旦夕。唯退往武昌,寿不可测”。朱敦大怒:“好,那你倒是为自己占卜一卦看看,自己能活多久?”郭璞道:“草民今日午时,命已当终。”朱敦怒极反笑:“好,算你这江湖骗子有自知之明,拉出去砍了!”立刻,左右两名军士上前,抓了郭璞就走……后记(2)
萧卷的原型:昭明太子和晋明帝司马绍昭明太子萧统,字德施,南朝兰陵(今常州)人,是梁武帝的长子,2岁时被立为太子。他自幼聪慧好学,仁厚善行,性爱山水,少年时就读遍经书。20岁时他来到镇江南山招隐寺,建了一座增华阁和一处读书台,从皇宫里运来了3万卷藏书,潜心研读。他还招纳天下英才名士到增华阁,其中包括已入佛门为僧的《文心雕龙》的作者刘勰和《诗品》的作者钟嵘。萧统选编的《文选》,广为流传,到唐代有“文选烂,秀才半”之说。当时,南方的士族上层已经完全堕落,萧统的叔伯兄弟,个个都是享乐的能手,萧统对此却十分厌恶,衣着随便,吃得也很简单。当时,曾有个叫做侯轨的人怂恿他享乐,他引用左思的诗回答:“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他也不好声色,他的皇帝父亲赏赐他不少美女,他都一概拒绝,并不与之亲近。
与其饱食终日,不如悠游文林,萧统当然不止有文学才华,而且有很强的处理政事的能力。他的父亲梁武帝,就是历史上十分尚佛的那位,曾三次舍身寺院为奴,每次都要大臣花费亿万钱财将他赎回。所以,萧统十四岁加冠之后就被派去坐金銮殿问政,英俊少年,长于政事,史书说他:“明于庶事,纤毫必晓”,臣莫敢诈。后来,武帝兴兵打仗,南京饥馑。太子以身作则,穿素衣,减膳食。还自己掏腰包救济穷人……萧统在读书台时,曾爱上一个民间的女子,当然,由于门第的差异,终未如愿,女子抑郁而死。萧统亲手为她种下一棵红豆树。可惜,这样好的一个人,31岁那年落水受寒,从此卧床不起,很快病故。晋明帝司马绍也是一个强人。他的父亲元帝司马睿全靠王导王敦兄弟策划,才渡江登上宝座,所以不得不和王家共天下,先是放任王敦兵权坐大,后又亲信刁协、刘隗等小人,实在是平庸之辈。
可是,明帝仁兄就不同了,他少年时就广揽贤才,当时的名人郭璞(注释《山海经》那个)等都曾被他招揽。除了才华,还有胆量,朱敦兵变时,曾单骑去军营查探军情,而且做事隐秘,用人不疑,启用希鉴(王羲之的妻子就是希家的女儿)、王导、温峤、甘卓等人,很快将王敦兵变灭掉。
这位仁兄也是操劳过度,年方27,在位不过三年,盛年之下就不幸驾崩。
历来,有才华的帝王很多,比如《玉树后庭花》的陈叔宝、善文自夸考试都考得上皇帝的隋炀帝、大词人李煜父子、画家宋徽宗等,这些人失在将专长凌驾于国事之上,以艺术家的轻佻和浪漫来治理国家,结果,当然就是亡国之君。历代,自然也有痴情的君王,比如妲己的商纣王、褒姒的周幽王、杨贵妃的唐明皇……这些帝王也统统流于残暴和淫暴,终致亡国灭家。但是,同样具有才华和痴情的昭明太子萧统却和这些暴君有本质的不同,在宫廷那种尔虞我诈、在阴谋伪善、攘权夺位的世风中,萧统作为一个皇太子,能鹤立鸡群,超然其中,著作等身,至少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我们民族性格中罕见的明亮、精华的一面,也将自己和一众刻薄寡恩的帝王区别开来。才华之外,是治国之大才,无奈,好人偏偏不命长,祸害才能活千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了!
兵变(4)
几天后,朱敦在病榻上启用在姑孰任职的一名堂弟朱含为元帅,以水陆军五万陈于江宁南岸,钱凤领一路军进攻京畿,另派儿子朱应坐镇中军,伺机进发。朱敦公然起兵反叛,朝野震惊却不意外。新帝连夜调兵布阵,先命朱弦率甲兵千余人渡江迎战。
朱弦兵马未到,朱涛的书信已经先送到朱含手里。朱含展信,只见信中写道:“先帝虽然去世,还有遗爱在民,当今圣主聪明,并无失德之处。如果你们竟妄萌逆念,反叛朝廷,作为人臣,谁不愤慨?至于我自己,宁为忠臣而死,不为无赖而生!劝你等早早收兵,尽快归降,还可图个善终……”
朱含本是在朱敦的鼓动下才起兵的,打仗更不如南征北战多年的朱敦,因此,尚在犹疑时,已被侄子朱弦带兵连夜偷袭,五万兵马死伤大半,余者全部被朱弦收编,朱含只带得两名亲随出逃,不知所终。朱含大败的消息传来,朱敦捶床大骂:“朱含怎么像个老太婆一样不济?唉,朱含误我,朱含误我……”经这一场打击,朱敦病情加重,只将希望寄托在了钱凤身上,更召集所有谋士亲信辅助中军坐镇的儿子,以图背水一战。大殿里,研究军情的灯火通宵不寐。温桥、段秀两路兵马和钱凤激烈交锋,各有损伤。这路兵马虽然是钱凤领军,但是由朱敦本人直接部署,朱敦征战多年,智计百出,又熟悉京畿防御和地形,即使遥控指挥,也进退得当,一时间,双方相持不下。众臣商议半晌,快天明前才退去。萧卷刚回书房,忽报朱弦大捷后单骑赶回,说有重要军情禀报。“快传。”朱弦进得书房,见蓝熙之也在里面,眼中微露喜色,却不招呼她,只向萧卷行礼:“皇上,臣探知朱敦病重,如今缠绵病榻……”“真的么?”朱弦点点头:“情报十分可靠。”蓝熙之又惊又喜,看看朱弦,又看看萧卷:“呵呵,真要如此,可是天助我们啊。”
萧卷见她如柳叶一般的眉毛笑得微微弯了起来,也微笑道:“熙之,你有何妙计?”
“既然朱敦病重,那就干脆大造舆论,说他已死,这样,既可以鼓舞我方士气,也可以动摇敌方军心,若叛贼无首,不攻自败……”萧卷大喜,朱弦也觉得大有道理。萧卷想了想,疑虑道:“可是,朱敦尚在盛年,虽然病重,只怕没那么容易很快就死,谣言一起,没有凭借,士兵们也不会轻易相信啊?”“这倒也是。”两人正在沉思,朱弦忽道:“其实,要让将士相信朱敦已死,也并不难……”
“如何?”“众所周知,朱敦是我叔叔,若是由我父亲宣布朱敦已死,并且在家中大办丧事,朝野肯定相信,如此一来,谁还疑虑?”“妙计!妙计!”蓝熙之想得出神,转眼,只见朱弦从未有过的郑重其事,可是,偏偏那双大眼睛和长睫毛又流露出天真无辜的神情,她忍不住笑起来,“桃花眼,也难为你想得出这样的妙计……”“妖女,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朱弦话未落口,忽然想起自己在萧卷面前骂蓝熙之“妖女”可是大大失礼,立刻缄口不语,只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蓝熙之也瞪他一眼,立刻看向萧卷:“我们可以依计行事哦。”“对,朱弦,你立刻通知你父亲,尽快举办这场丧礼。”“是。”朱弦正要告辞离开,萧卷忽道:“朱弦,且慢。”朱弦停下,萧卷微笑道:“朱敦已死,自然无从谋逆,今后朝廷的讨逆诏书全部归罪于他的师爷钱凤。”让钱凤替罪,这是皇帝为整个朱氏家族开脱了。朱弦立刻行一大礼:“多谢皇上顾虑周全,保存朱家。”萧卷扶他起来:“朱弦,我要亲征鼓舞士气,你就做我的先锋好了。”“是!”此时,天色已微明。蓝熙之推开窗子,昨夜下了初春的第一场雨夹雪。这是整个冬天里最寒冷的一天,冷的风扑面而来,整个人立刻在寒冷中清醒了不少。身后,萧卷拉住她的手,柔声道:“熙之,你去歇息一下吧。”蓝熙之反握住他的手:“萧卷,你要亲征!我和你一起去。”“熙之,你还得在宫里替我处理政事呢。这也是很紧要的事情。”“朱太尉可以暂时处理这些。萧卷,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和你在一起!”
“好的,熙之,那我们就一起吧。”
三天后,朱氏家族大设灵堂宣布朱敦病死。这是朱涛亲自发布的消息,朱家亲族以及朝野众人不知有诈,均信以为真,纷纷前来吊唁,挽联、经幡很快布满乌衣巷口,就连皇帝也送来吊唁,也不念旧恶,对他大大“追封”,并赐下谥号。消息传出,朝廷军士士气大震,而朱敦的两路远征的军队得知主公已丧。无不震骇,毕竟叛逆是大罪,如今主事的都死了,谁还愿意继续抵抗?很快就兵败如山。与此同时,萧卷亲自统率大军、朱弦为先锋、甘桌、希鉴等将领分领各路人马,先攻钱凤。
朱敦得知朱氏家族在家为自己大设灵堂,朝廷归罪于钱凤,皇帝秘密亲征,知道大势已去,这一日秘召钱凤回来商议后事,将自己的位置传给了儿子朱应,令众人奉朱应为主公,继续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交代完后事,当天晚上,朱敦就含恨而去。朱应本来是个脓包,全无乃父之风,加上前几日又有一个谄媚的将领送给他三名美女。朱敦生前对他管教甚严,他尚不敢太过造次,朱敦一死,遮盖在他头顶的乌云可谓一夜间完全散去,这些天,朱应完全沉溺在温柔乡里,竟隐瞒父亲死亡的消息,秘不发丧,先纵情享乐。
朱应对于军国大事毫无主见,一切都交给钱凤策划,钱凤一心要博个开国功臣的荣耀,加上又在朱敦的遥控下刚打了几场胜仗,信心大增,因此,朱应秘不发丧正中他的下怀,立刻布署下去,朱应留守大营,他自己立刻赶回,继续指挥作战。钱凤早前的几场胜利有朱敦遥控指挥,他就错以为自己有打仗的天赋,殊不知,却是太过高估了自己,待得朱敦一死,他凭自己制定的方案和朝廷大军甫一交锋,立刻被朱弦杀得大败。随后,军中又传出消息,说朱敦的确已死,这次又有天子御驾亲征,一时间人心惶惶,整个叛军大营很快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钱凤无奈,齐聚各路叛军8万,从姑孰退守襄城。三月初一,小雨霏霏。萧卷亲率大军进攻襄城。激战两日,钱凤率领的叛军虽然死伤惨重,但是尚未动摇其根本,钱凤深知城门一破,自己犯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绝无幸免之理。他师爷出身,巧舌如簧,竭力向部下陈述厉害,这一招煽动力极强,上下将士知道叛乱之罪无可饶恕,唯有拼死一战,还能保存一线生机。因此,无不负隅顽抗,一时之间,倒相持不下。萧卷正和一众将领商议进攻办法,蓝熙之穿了一身戎装也列位其中。她一路男装,众人见她武艺出众,都以为她不过是皇帝的贴身侍卫而已。将领段秀道:“襄城粮草充足,如今钱凤顽固,强攻不下,我们不如逮捕那些叛军的家属,据此威胁,他们再敢反抗,就一家一家的杀之震骇,看他们还敢抵抗……”众将似乎都觉得此计不错。萧卷看蓝熙之不以为然的样子,道,“熙之,你觉得如何?”
蓝熙之摇摇头:“此计不错,但是牵涉太多无辜,而且,四处抓捕叛军家属影响巨大,恐引起国人恐慌,更加混乱。我倒有一计……”“说来听听。”“从前几战的情况来看,叛军早已群龙无首,谋逆终是战战兢兢,我们不如攻其弱点,秘谴人进入襄城,宣传朝廷恩典,只拿元凶首恶,从者不究,从而瓦解军心,让他们不战而败。”
段秀冷然道:“此计固然不错,但是襄城城高八丈,戒备森严,谁人有飞檐走壁的本领进得去?即使进去了,又如何能宣传朝廷恩典?”“我可以去试试。”众将都惊讶地看着她,萧卷摇摇头:“熙之,此行太过凶险,我们还是另外再想其他办法。”
一直没有作声的前锋朱弦忽道:“久攻不下,此计倒可以一试。蓝熙之,我和你一起去。”
蓝熙之大喜,看看萧卷,萧卷见她满面期待之意,迟疑了一下,才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准备一下吧。”“好的。”军中文书赶制的册子已经累积一大摞,每份都盖上了天子大印。萧卷见蓝熙之清点完毕,微笑道:“熙之,此行凶险,你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萧卷,你放心吧。”“三更出发,现在还有点时间,熙之,你先去休息一下。”“萧卷,你先进去休息,你身体不好,再不休息就扛不住了。”“好吧,我们一起去休息。”蓝熙之摇摇头:“这些日子,叛军猖獗,钱凤知你亲征,必然派人暗杀于你,你进去休息,我守在外面,若有不测,至少多一层屏障……”“熙之……”萧卷拉住了她的手,凝视着她晶亮的双眸,“若真有什么不测,也应该是我保护你!”蓝熙之嫣然道:“那好,萧卷,我们一起去休息吧,你记得三更叫我哦。”
“好的,熙之。”营帐生起的火盆将春雨之夜的最后一点寒冷都完全驱散。火炉的火那么旺,贴在自己身上的小小的身子那么烫,萧卷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蓝熙之忽然微微睁开眼睛,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狡黠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软软的道:“萧卷,萧卷……”
萧卷笑出声来,坐起身将旁边桌上早已半明半暗的灯光灭了,才重新躺下,将她的头搁在自己肩窝里:“熙之,睡吧,三更时我叫你。”“嗯。”两人都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萧卷贴在她耳边,柔声道:“熙之,此行你一定要小心,无论如何,要尽早安全返回。”她也贴在他耳边,声音软软的:“嗯,你放心啦,我一定会安然无恙的回来的。”
后记(3)
石茗为何排斥蓝熙之东晋时候,士族大族凌驾于皇权之上,士庶之间的界限,空前严格。士族的特权让庶族十分艳羡,因此,很多人不惜重金贿赂修谱牒的人,妄图得以名列士林。不过,一旦被查出,修谱牒的官员和贿赂的人都将遭到重惩,甚至杀头,所以,想通过这个途径跻身士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李氏是周伯仁的母亲(文中,石茗的母亲,石良玉的祖母原型),她年轻时美丽有才名,却甘愿嫁给周伯仁的父亲为妾。她的父亲、哥哥都不同意,觉得做妾实在委屈了这么好的姑娘,李氏却断然道:我们李家沉沦下僚,受人轻视,如果我做妾,通过联姻,可以提升李家的地位,那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李家于是让她嫁入周家为妾。李氏嫁入周家,生了几个儿子,可是,即使这样,周家是大族,也并不和庶族李家通来往。许多年后,她的丈夫死了,她的儿子们一个个长大,依旧不和外公家族通来往。一天,李氏对长子周伯仁哭道:我要自杀了。周伯仁很孝顺母亲,惊问何故。李氏痛哭:我屈身做妾,为的就是要提升家族地位,可是,你父亲在世时不和我家通来往,他死了,你们兄弟也不和我家通来往。我这几十年的屈辱是白受了,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只好自杀,到地下陪你父亲了。周家兄弟惶恐,此后,才开始和外公家通来往。李氏家族也得以提升地位。
李氏屈身做妾N多年,终于换来家族地位的提升,也算达成了她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