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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2051-2100行) (42/46)

这天,快到中午时,石良玉才处理完堆积的朝事,回到寝宫,可是,屋子里却没有蓝熙之的人影。一个宫女赶紧道:“皇上,娘娘在花园里晒太阳。”石良玉快步来到花园,蓝熙之站在一道木桥上,静静地望着花园里那片湖水,湖面上,几只白色的天鹅游来游去。石良玉见她的身子似乎更好了些,人也更精神了些,心里大感宽慰,慢慢走到她面前:“熙之,这天鹅好看不?”她点点头,收回目光:“最近战况如何了?”说起这个,石良玉兴奋地道:“昨日刚刚结束了和羌、氐联军的战争,我们的六万铁骑终于全歼了羌氐十万联军……熙之,这些日子,无论大战小战,我们几乎都是百战百胜,熙之,自从你在我身边后,我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了……”胡羯早已几乎被铲除殆尽,而羌氐联军一溃败,又再去两胡,压力就轻了不少。

蓝熙之看他振奋的样子,慢慢道:“最强的魏国和大燕如今暂时退守,就是在等待螳螂捕蝉啊……”“我知道。我也在等着他们。自从邺国建立以来,几乎每月都处在战争之中,根本无暇顾及生产和经济的恢复,我希望战争快点结束,大家才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嗯,我也希望战争快点结束。”“熙之,等你身子好点后,我带你出去走走。”“我已经好很多了,你不用管我,你现在的压力很大,一点也大意不得啊。”

石良玉笑了起来,拉住她的手:“熙之,我这个皇帝是做不长久的,四周都是磨刀霍霍的邻居,我早就明白这一点,可是,我不甘心败在那些豺狼的手下,即使不做皇帝了,也要狠狠地先将他们也打得重伤……”明知他是那样理智中的疯狂,可是,蓝熙之自己心里一直也是这样想的,太多的战争,彼此的屠杀,再平静的人也早已失去了对异己的仁义,变得异常的残酷和冷静。她叹息一声,看着湖里的白天鹅,只听得远远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父皇,父皇……”

她惊讶地看过去,只见一个三四岁的胖胖孩童挥舞着短短的手臂欢笑着朝这边跑来,在他身后跟着几名宫女,气喘吁吁道:“殿下,慢点……”而这些人中,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她慢慢地走着,在她身边,一名宫女帮她抱着个小婴儿。

小孩儿边跑边奶声奶气道:“父皇,父皇……”石良玉迎上他,一把将他抱起,转身看着蓝熙之,拍拍他的小脸,笑嘻嘻道:“快叫母后。”

“母后。”小孩儿脆生生的声音响在耳边,蓝熙之看着这张异常熟悉的面孔,心念一转,对面的女人已经盈盈拜了下去:“参见皇上、皇后娘娘……”石良玉道:“嫂子不用多礼,快快请起。”蓝熙之伸手扶起这个女人,立刻明白过来,想起司徒子都,声音有些哽咽:“司徒夫人,你们母子可还好?”司徒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谢娘娘关心,都还好。臣妾早前多次听子都说起过娘娘,今天才见到,多谢娘娘以前对子都的救助……”可惜,什么样的救助都再也换不回司徒子都的性命了,至今,他的坟墓都还在坞堡后面的山坡上,那么孤零零地躺着。蓝熙之一时无语,只道:“你带着两个孩儿也辛苦了。”“臣妾不辛苦。”小孩儿不知道忧愁,也不知道父亲死亡的悲哀,胖胖的手指指着池塘里的天鹅,短短的胖身子在石良玉怀里倾,想贴在木桥上,似乎要攀下去抓一只天鹅来玩耍。可是,小小的身子却倾不过去,多次反复,嘴巴一扁就要哭:“父皇,我要那个……”蓝熙之见他委屈的小模样,心里浮起一股异常温柔的情绪,她伸出手去:“来,我抱抱你。”

小孩儿见她面上的笑容那样温和,扁扁的小嘴巴忘记了哭泣,欢笑着向她怀里扑来:“母后,我要那个……我要那个……”“好,呆会儿我捉一只给你玩耍。”“谢谢母后。”蓝熙之将他抱在怀里,他小小的身子沉甸甸的在她怀里挣扎,使劲往天鹅的方向看去。

石良玉见他挣扎得厉害,笑道:“孩儿快下来,母后身子不好,不要累着她了……”

司徒夫人也低声道:“快下来,不要累着你母后啦。”蓝熙之笑着将他放在地上,他立刻被两名宫女带着,往最近的一只天鹅走去。

蓝熙之看他走远才收回目光,上前两步,看着司徒夫人旁边那个宫女抱着的熟睡的漂亮的小女婴,她好奇地摸摸她毛茸茸的脑门,小女婴这时已经睡醒了,睁着小眼睛,咯咯笑了一下。

她大乐,伸手过去,小心翼翼道:“给我抱抱好不好?”宫女立刻将婴孩递到她怀里,司徒夫人欢喜道:“娘娘喜欢,是我孩儿的福份啊。”

石良玉见她那样热情地抱着小女婴,走到她身边,也伸手摸摸小女婴的脑门,又见她脸上那样温柔和善的笑容,从浴池出来后,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他越看越开心:“熙之,子都这两个孩儿好可爱,是不是?”“嗯。”石良玉见她满面的笑容,又道:“立刻传膳,嫂夫人,你和我们以前吃顿饭吧,我们也算一家人了,今天得好好聚聚。”“谢皇上。”这一顿午餐,因为桌上多了一个小孩儿,显得异常的热闹。石良玉见蓝熙之许久不曾见过的开心和喜悦,拍了拍义子的头:“嫂子,你和孩儿这几天就留在宫里陪陪熙之吧。”

司徒夫人喜道:“臣妾遵旨。子都生前多次说过娘娘书画双绝,智儿正好可以留下得娘娘指点指点,臣妾只是怕孩儿吵闹了娘娘。”蓝熙之笑起来:“司徒夫人,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叫我蓝熙之就好了。”

“臣妾不敢。”蓝熙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眼睛又落在了那个眼珠子骨碌骨碌转动的小孩儿身上。小孩儿见她一直瞧自己,忽然伸手挟了一只蜜汁的鸡翅给她:“母后,给您……”“哈哈,孩儿好乖。”

梦中的萧卷

因为有司徒夫人母子的陪伴,这漫长的日子总算有了些乐趣,到傍晚石良玉处理完奏折出来时,只见蓝熙之从外面进来,脸上都沾了些泥土,显然是和小孩儿一起玩耍的结果。

他上前一步搂住她,为她擦擦脸上的泥土,柔声道:“熙之,脸上弄花了,快去洗洗吧……”

“嗯,你先放我下来。”他笑起来,抱了她就往浴池里走去。温热的水洗涤了一天的疲乏,他在水里抱住她温温的、滑滑的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道:“熙之,我明天要出征了,这次是大燕的七万兵马,我一定要杀了慕容俊,免得他多次不知进退反复骚扰……”这些日子拼命刻意淡忘的坞堡弟兄的面孔、刘侍卫、孙休的面孔、大黄马的样子,再也无法刻意模糊,纷纷涌上心头,带着血泪。“好,你去吧。”“你在家里等着我,我会尽快回来的。”“我和你一起去。”“熙之,你身子还没完全康复,不能去啊。”她点点头,这种关键时刻,自己可不能成为他的负累,分散了他的精力。

他见她沉默不语,柔声道:“熙之,等以后你身子好了,我再带你出去吧。不过,以后,我希望已经没有战争了,是带你出去游玩……”她的身子往水里一缩,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二十几天里,他已经很少看到她眼神里的恐慌和不安了,现在又卷土重来,石良玉忽然有些把握不住的不安。他将她的身子往上抱了抱,拧了拧她的湿漉漉的头发,柔声道,“熙之,我不会离开太久的,这些日子,司徒夫人和两个孩儿会一直陪着你……”“嗯,你放心吧。”他见她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容,心里总算慢慢平静了下来:“熙之,你最近觉得身子如何?”

“好多了。”他笑了起来:“葛洪的药方真是有效啊……”她想起葛洪那套“采阳补阴”的理论,面上一红:“你不要信他的……”

“哈哈,我现在可是越来越相信葛洪了。他的药方有效极了,熙之,为了让你早日康复,我这二十几天的‘努力’可没有白费,今后,还得再接再厉,哈哈……”他看她一脸尴尬,不笑了,抱住她十分认真道:“熙之,我并非完全是为了你的身子康复,我自己也早就很渴望了。能够跟自己最爱的女子一起这样‘努力’,我觉得很幸福……”

他见她的脸在水气下,那么红彤彤的,似乎有逐渐要康复的气息了,更是高兴,“熙之,昨日葛洪给你复诊,说你的病已经好了许多了,但是,若要根治,得生个小孩儿之后,说女子要经历了生产的阵痛才会彻底祛除体内的寒毒……”他不说还好,越说蓝熙之越觉得难堪,干脆闭着眼睛装没听见。他摸摸她红红的脸庞,知道她尴尬,也不再说,只是轻轻为她推拿身上的几处穴位,尽量让她感到舒适。他抱着她回到寝宫时,夜已经有些深了。两人躺在床上,都殊无睡意。过了许久,石良玉伸手抚抚她的脸庞,柔声道:“熙之,你喜欢子都的两个孩儿么?”“很喜欢。”“那,我们也生个小孩儿吧……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她在他的怀里不言不动,他又道:“呵,我倒是喜欢女儿,这乱世里,野心勃勃的小子并不讨人喜欢。我希望有一个像你一样聪明的女儿。熙之,我们要是有了女儿,再找个安静的地方,远离这些敌人和厮杀,这才是幸福的理想的生活啊,熙之,你觉得呢?”她仍然没有开口,仿佛是一个遥远的梦想,仿佛他在痴人说梦!可是,他的表情却充满了期待和渴望,他低下头亲吻住她,身子很快又变得火烫,低声道:“熙之,我真想有个自己的孩儿啊,我们生个孩儿吧,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很期待……”

他是个情感强烈的人却又没有其他亲人可以关心爱护,所以把全部的激情、温情、柔情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异常缠绵的在她的身子里温存缱倦,在最愉悦最狂热的时候,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熙之,我们生个孩儿吧……”她有些心酸,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主动地伸出手去,抱住他的脖子,温柔地吻住了他仍旧在喃喃自语的嘴……她第一次的主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很快他就欣喜地笑了起来,刚刚松弛的身子又变得火热,重新在她的体内燃烧起来……一夕缠绵,快天亮时两人才小憩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已快到出发的时间了。

石良玉摸摸怀里人儿的头发,她的脸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似乎是睡着又似乎是醒着:“熙之,我要出发了,你在家里好好休息,等我回来。”她没有作声,只是用力一点儿抱住了他的腰。她这样的举动,比一万句甜言蜜语更让他开心,他坐起身来,笑道:“熙之,等你身子完全好了,以后无论什么情况下,我们夫妻都不分开了。”她依旧没有作声,只是慢慢松开手,默默地看他穿好衣服,默默地看他在自己脸上亲了一下,默默地听着他充满柔情和豪情的声音:“熙之,等我凯旋归来。”他快走到门口了,她忽然道:“水果男,你要多加小心。”他喜上眉梢,大声道:“熙之,放心吧,你在家里等我的好消息。”石良玉率军出征了,蓝熙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起床了。她走在清晨的御花园里,想起石良玉临走前一次一次的回头,一次又一次地说“熙之,你要等着我回来……”现在,她已经想不起当时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了。清晨的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她走到花房,在一张椅子前停下,一名随侍一旁的宫女赶紧拿来一张厚厚的虎皮铺在上面:“娘娘,您坐吧。”她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避风的花房,暖洋洋的虎皮,她坐了一会儿,一阵倦意袭来,慢慢地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萧卷仿佛是从云端走来,若隐若现的看不清楚脸。她大急,大声道:“萧卷,萧卷……”

走还是不走

迷迷糊糊中,萧卷仿佛是从云端走来,若隐若现的看不清楚脸。她大急,大声道:“萧卷,萧卷……”那张脸终于看清楚了,却是锦湘满满的哀怨“蓝姐,你是妻我是妾,你让我留下吧,我绝对不敢跟你争宠……”她吓得后退一步,那脸忽然笑了起来,她心里一松,可是,眨眼之间,那脸却变得鲜血淋漓,正是朱瑶瑶的撕心裂肺的声音:“蓝姐姐,我好崇拜你,你救救我,带我走吧……”

一个身子上,三个人的头同时晃荡,她眼前一黑,就栽到了地上,身边,门口,两名宫女闻声跑进来扶起她:“娘娘,快醒醒……”她勉强睁开眼睛,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低声道:“你们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身边重新安静了下来,终于,在一个人的时候,往日刻意深深隐藏的伤痕、不安、惭愧统统涌上心底。萧卷的面孔无法再刻意忽视,那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似乎满面的悲哀:“熙之,你已经将我忘记了……你已经变心了……熙之,你怎能这样……”她颓然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喃喃道:“萧卷,我真是对不起你,刘侍卫死了,大黄马也死了,你留给我的,我统统都给你失去了,就连我自己,也在扶罗城破的那一刻开始,迷失了自己忘记了你……”一阵冷风吹来,阴森森的,她身子一阵哆嗦:“萧卷,你可是在怪我?等石良玉归来,等他归来,我一定离开这里回到你身边。我没有爱上他,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再一次趁他不在家的时候离开他,萧卷……你原谅我……”“母后,母后……”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她睁开眼睛,小孩儿手里抓了几片大大的叶子,胖墩墩的手几乎要扫在她的面上。一名宫女来抱开他:“殿下,不能闹了娘娘……”蓝熙之伸手抱住他,“我带他一起玩一会儿……”“是,娘娘!”宫女刚退下,司徒夫人已经气喘吁吁地跑来:“小祖宗,你才写几个字,怎么又跑了?太傅都生气了。娘娘,这孩子调皮,又来闹您了……”“没有,孩儿很乖的。”义子进宫后,石良玉安排了太子太傅、太保等教育他。可是,三四岁的小孩儿哪里坐得下去?这天的早课后,他只写了几个字,就趁老师出恭的当口,悄悄跑了出来。蓝熙之见他胖乎乎的手上还有些墨渍,微笑道:“你不喜欢写字啊?”“嗯,母后,写字不好玩,我喜欢这个……”他举着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叶子在她脸上轻轻扫几下,蓝熙之拿过那几片叶子,反手轻轻扫在他的脸上,小孩儿乐不可支地“咯咯”笑了起来。

“孩儿,我教你写字好不好?”“真的吗?母后,您教我?”“嗯,我教你。”司徒夫人松了口气,笑着,和蓝熙之一人牵了儿子的一只小手,来到书房。

蓝熙之让他站在小小的书桌旁,用右手握住他的右手:“来,我们先写名字……写父亲的名字,写你的名字。你要记住,你的父亲叫司徒子都,他是个英雄,也是我和你父皇的好朋友……这样,手要拿直,毛笔要端正……不要歪斜……用力……好,咱们先练笔法,就这样画圈圈,这样反复用力来回画,每天画三百遍……”司徒夫人见儿子很快来了兴趣,感激地看着蓝熙之:“娘娘,孩儿有您好好照顾,臣妾就放心了。以前,臣妾总是怕他在宫里孤独,现在有娘娘在,臣妾也放心让他留在宫里了……”

蓝熙之松开小孩儿的小手,由他自己写着,走了过来,看着司徒夫人:“孩儿还小,谁也不能取代母亲照顾他。司徒夫人,倒是你辛苦,要照顾子都的两个孩儿……”“不辛苦……就算辛苦也是幸福……”司徒夫人擦着悄然流下来的眼泪,她和司徒子都感情很好,两人都是家破人亡,在乱世中相逢,更是加倍互相体贴关怀。司徒子都待她极好,也没有像其他武将那样三妻四妾。如今,恩爱夫妻却永远天人相隔,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泪流满面,“娘娘,子都的遗体还是您收敛埋葬的,臣妾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你不要谢我,子都是我的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司徒夫人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娘娘才学出众,今后,孩儿跟着你,一定会长成一个乖孩子的……”蓝熙之摇摇头:“我很快就要离开的,孩儿还要你自己费心照顾。”司徒夫人讶然道:“娘娘,您要去哪里?”“我要回江南。”“皇上同意么?”石良玉会同意么?她沉默了一下:“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江南,无论他同不同意我都要离开的!”司徒夫人迟疑了一下才道:“臣妾听子都提起过一次,略微知道一点您的事情,可是,娘娘,先帝已经逝世多年,他在天有灵,也希望您过得更好吧?现在,皇上对您那么好,宫里虽有其他嫔妃,但是他只专宠您一人,您离开了,他会伤心的……”

三宫六院

蓝熙之没有回答,只在心里默默道,“可是,我留下了,我自己就会伤心的……萧卷、锦湘、朱瑶瑶他们都会伤心的……”前方的战事进行得如火如荼,到腊月初,石良玉率领的汉家铁骑终于击溃了慕容俊的七万燕军。灭掉燕军三万多人,但是,也无法继续扩大战果,慕容俊见势不妙,率领剩余大军退了回去。

这次胜利,也意味着石良玉很快就会返回朝中了。蓝熙之坐在书房里,翻阅着几本奏章。邺国建立不久,领土也不太广,周围又都是敌人,所以,特别重大的战役基本都是石良玉亲自指挥。她的身体也好了许多,已经连续一个半月都再也没有犯过呕血症状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而且,经历了长期的战乱和变故,也没法静心下来潜心画画,所以,自石良玉走后。朝中的奏章基本上都是她批阅的。她拿起最新的一本奏折一看,这本奏折是一个刺史送上的,说邺国比邻豫州的一个郡最近发生小规模战争,交战双方是南朝军队和魏军。但是这张战争规模不太大,很快就平息了。送上这本奏折的刺史,本意是想奏请朝廷趁南朝和魏国的矛盾,抓住其中一方,以图结盟。她细细看了半晌,寻思,现在五胡虽然结盟共同对付石良玉,但是相比之下,魏国出军的规模和次数是最小最少的。这不能不说是冯太后的因素。上次在太子府和冯太后那场会面后,蓝熙之早已明白,冯太后并非只是和石良玉偷情幽会那么简单。这个强势的、权倾天下的中年女人起码在一定程度上是爱上了石良玉。只可惜的是,以她彼时彼地的身份地位和得到那些男人所采取的手段,又怎会有男人能轻易爱上她?她心里叹息一声,心想,像冯太后那样也是不错的,敢作敢为,冷硬之中又还残存几分真心,皇帝都可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凭什么寡居的太后就不能有几个相好?但是,一开始就是权力和色欲的交换,又何必奢望爱情?就如嫔妃,除了出于对天威的恐惧和遵从不得不的讨好谄媚,又有几个能够说自己深切地爱着日日流连百花丛中的皇帝?看着他今日在这宫,明日在那殿,此地女子欢笑、彼地女子哭泣,无论什么样的女子也会慢慢地冷了那颗即使曾经有爱的心吧?不然,后宫何来那么多狠毒的阴谋诡计?

她合上奏折,慢慢往外面走去。这天,天气阴沉得不是那么厉害,风也不算太大,御花园里的腊梅开得芳香四溢,她这些天都埋首书房,好几天没去过御花园了,现在闻到这香味,就慢慢往花园走去。远远地,几个正在赏梅的嫔妃看见她,立刻一个个紧张不安地站了起来,迎上来:“参见皇后娘娘……”这几个妃子,都是石良玉登基以来为了笼络权臣,封的功臣或者其家族中的女子。石良玉前期忙于战争,后来又因为她的到来,基本从来没临幸过任何女子,但是,蓝熙之心想,她们也都是石良玉正大光明的妻子了。这一刻,她如此清醒地发现石良玉不再是石良玉,他是邺国的皇帝。帝王,总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这些嫔妃们都居住在豪华院落,锦衣玉食富贵荣华的背后,便是望眼欲穿地等待君王的临幸。这就是她们生活的全部,无所谓有意义或者无意义。蓝熙之看着她们,她们也悄然打量着这个权倾六宫、宠冠六宫的女子,她甚至可以公然为皇帝处理奏章,现在是战争时期混乱时期,草创的帝国还没有那么多礼仪规章,即便最古板的大臣也还来不及说她“牝鸡司晨”。她们一个个看着她,羡慕里夹杂了妒嫉,尊崇里夹杂了恐惧,深深惧怕,只要这个夺尽君王一人恩宠的女子在一天,大家只怕就难以指望得到临幸恩宠了。

蓝熙之看着她们一个个复杂的眼神,自己心里也异常复杂,向她们点点头,淡淡道:“你们不用多礼。”嫔妃们一个个退下,御花园里很快冷清下来。蓝熙之一个人四处看看,意兴阑珊,盛开的腊梅似乎消失了它们的芬芳,她摇摇头,慢慢又往书房而去。两天后,前方传来消息,石良玉已经率军返回,快到梁郡了。但是,在梁郡却遭遇了南朝和魏国的军队。蓝熙之听得这消息十分焦虑,现在,南朝和魏国是仅有的两个没有和邺国大规模交战的国家,如果这个节骨眼上,和两国发生战争,那真的就是全天下树敌了。她心里担忧,便坐不下去,加上这些日子以来,觉得身子明显好转,思虑了一夜,决定明日就出发去梁郡看看。

天地间的哭泣

她心里担忧,便坐不下去,加上这些日子以来,觉得身子明显好转,思虑了一夜,决定明日就出发去梁郡看看。她立刻传召国师葛洪。葛洪进来,行一大礼:“参见娘娘。”蓝熙之听得他如此称呼,想起以前在南朝的皇宫,他总是称自己为“蓝姑娘”,如今,世事沧桑,难以预料,只道:“葛洪,你不用多礼。”“娘娘这些日子感觉身子好些没有?”“好多了,得多谢道长妙手回春。”“不用谢。”“葛洪,我要出去一趟,你是邺国的国师,有几件事向你交代一下,待皇上回来,你再让他处理……”葛洪听她吩咐完毕,惊道:“娘娘,您要去哪里?”“我去前方看看。你不必惊讶,也不要对外泄漏出去。”“遵命,可是,娘娘,您的身子还没痊愈呢。”“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只要记住我吩咐的几件事就可以了。”“是。”蓝熙之第二天一早就动身了。她换了一身男装,走出宫门时,尽管头顶的天空依旧是冬日里那种习惯的阴沉,可是她仍旧觉得忽然松了口气。她的坐骑是宫里的一匹良马,虽然也很不错,但是,想起自己的大黄马,心里仍然有些难过,打了马,立刻往徐州方向飞奔而去。她一路注意收集消息,再加上从处理的各种加急奏折里,也对邺国周围的局势有了相当了解。

到得半路,已经探得邺军并非驻扎在梁郡,而是在梁郡前面五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但是,也没爆发什么战争,蓝熙之揣测,一定是在和南朝和魏国在举行临时的谈判。这里是三国的交界地带。

她驰马来到邺军的驻军大营,营外的守军一见她摸出的腰牌,立刻将她带了进去。

在主帅营帐里,并无石良玉的影子,站了一会儿,侍卫张康应声赶来,细细看她几眼,认出她来,立刻跪了下去,小声道:“娘娘,您怎么来啦?”张康上次在扶罗城之战受伤,伤口才恢复了八九分,又自请随石良玉出征。蓝熙之和他一起作战几次,对他的印象非常好,立刻道:“张康,你起来吧。皇上不在军营?”张康迟疑了一下,才慢慢道:“皇上在前面的驿馆和魏军谈判……”蓝熙之看他迟疑的样子,淡淡道:“冯太后又来了?”张康不敢撒谎,只得低声道:“这个……是。”虽然早已料到,在这种时候石良玉决不能得罪冯太后,还是似乎有一根细细的针刺在心里。张康见她面色苍白,立刻道:“娘娘,皇上估计很快就会回来了。”“嗯。”她来到石良玉的营帐,随手翻了翻他的一些军中的文书,可以看出来,这次虽然暂时打退了燕军,但是,战果并不算大,慕容俊的根基并未被动摇。她对慕容俊恨之入骨,见他居然又一次狡猾地安然无恙地逃跑,暗叹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擒杀此人了。从中午等到傍晚,又从傍晚等到深夜,再从深夜等到黎明,石良玉还是没有回来。她从他的营帐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一直守在门口的张康看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有些不安:“娘娘,您再休息一会儿吧。”

她笑着摇摇头:“不用了,张康。你告诉皇上,我走了。”“娘娘,您不等着皇上?他马上就要回来了,您要去哪里?”石良玉马上就要回来了吗?她四处张望,心里不知怎地,第一次无法断然离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再等等他吧。”张康松了口气:“娘娘,臣马上派人去禀报皇上,说您来了。”“不用。他正在谈判的紧要关头,不能打搅他。”“是。”然后,又是从早上等到中午,再到傍晚,蓝熙之喝了口水,慢慢站了起来:“张康,我走了。”

张康一遍一遍伸长脖子,巴不得皇上马上就出现在眼前,可是,哪里有他的丝毫踪影?他紧张道:“娘娘,您要去哪里?”“张康,你告诉皇上,不要找我,我回去了。”“娘娘,您回哪里?”“我回江南。我不习惯北方的气候。张康,你今后要好好照顾皇上。”“是,娘娘。”张康眼睁睁地看着她上马离去,却不敢阻止她,很快,蓝熙之就打马奔出了营房。

前面是两条通道,一条,通往江南;一条,返回邺城。她看了看江南的方向,又看了看邺城的方向,这一刻,心里不知怎么,感到如此强烈的伤痛,她一次次回头看向梁郡军营的方向,石良玉的身影始终都没有出现!最后一次看过去时,她自言自语道:水果男,也真是难为你了,我并没有怪你,今后也不会怪你的!她抖动缰绳,马飞奔起来,她的头紧紧伏在马背上,眼泪难以抑制地滴落在马背上,奔得好一会儿,发现这天地间是如此空荡,才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起来……

陛下

这是梁郡外的一个小小的驿馆。石良玉和冯太后面对面地坐着,外面,各自的护卫队守卫严密。冯太后紧紧盯着他:“陛下,你现在几乎遍天下都是敌人了!”石良玉点点头,淡淡道:“莫非太后也想加入?其实,五胡早已联盟,只不过魏国还落在后面,观望的时候更多而已。”“你知道我为何会观望?要知道,五胡虽然彼此矛盾很深刻,但是,都比不上你和南朝结盟的威胁来得大,不过,目前来看,南朝并不想和你结盟。”“你想必也清楚,朕还从来没打过败仗。”他说的是事实,他登基以来,几乎从无败绩。冯太后看着他那样镇定而自信的样子,心里又是钦慕又是愤怒又夹带了一些小小的期待:“我想,我们还可以结盟……”“非常欢迎魏国和鄙国结盟。”“怎么个欢迎法?”“太后希望得到什么?”“你……”冯太后看他那样在多次的大战里磨练得镇定坚毅到近乎冷酷的目光,心里一寒,原本的要求和私语竟然再也说不出口来,好一会儿才道,“你总要许诺给魏国相当的条件和好处!”

“好,朕希望两国互相都能得到真正的好处。”冯太后盯着他,终于还是问出口来:“听说你的皇后回来了?”“对,她回来了!”“她不是誓言毕生为南朝先帝守贞么?嘿,如今又怎么愿意了?”“因为朕喜欢她,朕待她好。朕自信待她决不比南朝先帝差!”“你公告天下娶了南朝先帝的遗孀,让南朝君臣颜面扫地,这也是他们不肯和你结盟的原因之一吧?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在南朝叫什么?叫乱臣贼子……”石良玉大笑起来:“全天下都视朕为敌人又能如何?这江山,总是朕一手打下来的吧?!”

冯太后冷冷道:“打下江山,还得守住江山方可成为一代霸主。红颜祸水,只会慢慢葬送掉你的江山。”“即使葬送了,也怪朕命里不享长怍,跟朕的皇后什么关系?实不相瞒,朕自从立她为太子妃再到皇后,其间几乎是百战百胜,从无败绩。她不但不是祸水更是朕的福星。”

一口气郁闷在心里,冯太后站起来,冷冷道:“石良玉,我魏国不与你结盟也不与你为敌,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就是了。”“多谢太后。这些年,太后对朕的帮助也是很大的!多谢!”冯太后原本已经转过身,听得这由衷的一句感谢,饶是她心肠坚硬,也一阵酸楚,站了一会儿,才大步走了。石良玉见她和她的护卫队浩浩荡荡离去,也挥挥手:“启程。顺道细察周边的战略情况。”

“是。”石良玉顺道考察周边的情况,等回到邺军的大营时,已经是三天后的深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