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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1601-1650行) (33/46)

蓝熙之细细地看着她,忽然意识到,无论怎么样强悍的女人,心底都有块脆弱的地方,而冯太后,她这样酸酸的语气,竟似真有几分喜欢石良玉,而绝非普通意义上的一般相好。

她摇摇头:“冯太后,你多虑了,我只是一个俘虏而已!可是,你想要用我去交换慕容俊,无异于痴人说梦。我劝你还是赶紧离开吧。”冯太后紧紧盯着她:“好,我就等石良玉回来,看他怎么说。”“你就慢慢等吧。”冯太后已经在亲随的护驾下离开了。蓝熙之慢慢收拾画卷,看看傍晚阴沉沉的天气,忽然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想,石良玉真称得上古今罕有的人了,魏国皇太后为他找上门来,他又抓了故国皇帝的遗孀关在府邸。除了这两人,他还有没有勾搭上其他的皇后?这是一种异常有趣的、难以说清楚的关系。她越想越是觉得可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那些又重新返回来收拾画卷的侍女见她笑得如此开心,还以为她又画了什么好东西,赶紧都伸长脖子凑上来瞧,却什么都没瞧见。

太后的情欲

石良玉赶了一路的风尘回来,管家立刻悄然迎上前去,向他报告了情况。

石良玉听完,抬起头时,只见便装的冯太后已经在几名亲随的护卫下走了过来,眼神热切:“你终于回来了!”石良玉摒退左右,两人在太子府的密室里坐定。冯太后热切地盯着石良玉的脸,像焦渴的人盯着好不容易发现的一瓶甘露、一桌大餐,然后,几乎是扑了上来,抱住他就吻了下去:“心肝,想死我了……”几年来,她和他的见面方式总是从这样开始的。每次见他之前,她总是酝酿了许久的情欲,希望在这一刻尽情的释放。她久居宫廷,处于人生的巅峰,纵然还有其他男宠,可是,本质上,她还是一个寂寞的女人。二十来岁就守寡,她从来没有爱过谁,身边的男宠也时常更换,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留恋的。可是,她却深深迷恋着那个自己见过的最漂亮的男子的身体,迷恋着他曾带给自己的欲仙欲死的感觉。这种感觉,是这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在别的男人身上得到过的。这一次,她比以往任何一次等得更久,也渴望得更加急切,所以,一上来几乎就忍不住要直奔主题……直到怀里的男子悄然侧身过去,她满含情欲的双眼才真正睁开来。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又处于人生的盛年,可是,身子却很轻易地就被面前这个异常漂亮的男子推开了。以前,她喜欢的就是他这种力量和他钢筋铁骨一样的身材,那也是给她带来快感的重要原因之一。只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男子,有一天如果要推开自己,也是异常的容易。

满腔的情欲一点一点冷却下去,她拉了拉自己半露的衣衫,忽然明白过来,这里不是魏国的宫廷,也不是幽会的使馆,而是赵国太子的私人府邸!石良玉淡淡道:“对了,你来有什么事情?”冯太后看着他那种淡淡的表情,神情也平静下来:“我想带走你抓获的女俘虏,用来和南朝交换慕容俊……”“我这里没有什么女俘虏!”冯太后看着他断然的神情,道:“你可以提出交换条件,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石良玉重复道:“我这里并没有什么女俘虏。”“你要知道,魏国和大燕可以同时给你丰厚的回报。目前,我想你是需要的,你虽为太子,可是还没登基,还有很多威胁你的势力。”“可是,我并没有什么俘虏可以和你们交换。”冯太后站了起来:“我要的是蓝熙之!你不会说她不在你府里吧?”“你要她何用?”“她刺杀我北魏大将,又抓住了慕容俊交给南朝,她本人身为南朝前帝的遗孀,你说她对我有没有用?”石良玉笑了起来:“你错了,萧卷生前虽然宠爱她,但是,并没有正式立她为皇后。你想,南朝君臣怎肯用慕容俊来交换一个没有实际名分的所谓‘皇后’?”冯太后的目光变得很奇怪:“石良玉,既然她没有什么用处,你留她在府里那么周到地伺候着干啥?为何不尽快杀了?”石良玉摇摇头:“因为我要用她来捉拿一个对你更有用的人。这个人,你可以拿去换慕容俊,你觉得如何?”“谁?”“豫州刺史朱弦。朱弦是南朝丞相、第一豪门大族朱涛之子,用他去换慕容俊,你看会不会比蓝熙之有用得多?”冯太后大喜,却很快又道:“可是,朱弦为豫州刺史,而且名声很大,你如何能够抓住他?”

“你就有所不知了!南朝先帝萧卷临终前,曾托付朱弦照顾蓝熙之,他们朱家惯爱充忠臣孝子,现在,蓝熙之被俘虏,你想,朱弦怎会置之不理?他拼了命也会来救她的。你就放心等着吧,我会尽快抓住朱弦,交给你处理的。而且,你知道,朱家是我家的大仇人,为了报仇,我等了这么多年了,不杀朱弦,我怎肯干休?”“好,我就相信你一次。”冯太后喜形于色:“石良玉,无论你何时需要,我定许你十万兵马援助。”

石良玉心中狂喜,却并不表现出来,只道:“先谢谢太后了。”冯太后的眼中又泛起满满的情欲:“谢我,怎么谢?”“你想我怎么谢?”“还用说?”冯太后的身子已经紧紧贴了过来,石良玉微微侧身,冯太后的身子挨了个空,脸上立刻大为不悦。石良玉笑了起来,拉开自己的衣襟,冯太后看去,只见左侧胸前到处伤痕累累,其中一道深深的箭伤尚未痊愈。她伸手想要抚摸那道伤痕:“真是让人心疼,这么好的身子,怎么又添了伤痕?唉,可惜了,可惜了……怎么伤的?”她的手还没抚摸上来,石良玉不经意地掩上了衣服,笑道:“石衍宗族联军伤的,还没好。等好了,我一定专门到魏国或者驿馆看你。”冯太后连连道:“好好好,我等着你。”石良玉见她欲求不满的又失望又遗憾的眼神,心里那种欲呕吐的厌恶的感觉更加强烈,不经意地挪了挪身子,站了起来:“你回去吧,这里是魏国,你微服前来,太危险了……”

“好,我等着你抓获朱弦。”“我拿下朱弦,立刻通知你。”

最深的伤害

晚餐已经摆上桌子,餐桌上,照旧还是摆着一碗野山参加草药熬的汤药。

尽管她一次也没有喝过,但是,每天,那些侍女们都奉命不厌其烦地摆一碗在桌上。当然,除了那碗参汤外,其他的菜肴,她一直是照吃不误的。她刚端起饭碗,一个人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满面微笑:“熙之,我回来了。”

蓝熙之也不作声,依旧埋头吃饭。一碗汤递了过来,石良玉的声音关切得近乎哀求:“熙之,你身子没大好,喝了吧……”

蓝熙之手一抬,汤碗翻倒在地,洁净的丝织地毯立刻沾染一片褐色。石良玉无可奈何叹息一声,端起碗,慢慢地吃了几口,再看时,蓝熙之已经放下碗筷走开了。

石良玉慢慢走过去。宽大的书屋陈设室里,她画了小半的画卷整齐地摆放在一张长桌子上,用镇纸压着,保存得整齐完好。石良玉走过去,细细地从头开始看。看到“主帅”时,他忽然发现,萧卷的面上,那种清矍、甚至带了点慈悲的神色是如此熟悉。他再看几遍,心里一震,立刻想起寒山寺的那幅“维摩洁”像来。最初看时,他就觉得那些隐隐的光辉里有某种异常熟悉的东西,现在才发现,原来蓝熙之画像时,是根据了萧卷的神情和神态。那是她心底熟悉到了极点的人物,那是用了灵魂来刻画的人物,难怪会那样如仙来之笔。他看了半晌,又回头看看坐在地毯上专心看一卷集子的蓝熙之,走过去,慢慢在她身边坐下。

“熙之,我这几天出去办了点事情……”蓝熙之依旧埋头在书卷里没有理会他。“熙之,你在这里还习惯不?”蓝熙之抬起头来:“呵,你问一个囚犯在监狱里呆得习惯不?”“熙之,你不是……”“你什么时候把我交给冯太后去换慕容俊?”“熙之,我决不会拿你去交换谁。”“怎么?不怕得罪冯太后了?或者是又上了其他张皇后李皇后的床有了新的靠山了?”

她的语气丝毫也不掩饰满满的鄙夷,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赤裸裸的无情的嘲讽,石良玉脸色惨白,深深低下头去。蓝熙之见他那样惨淡的神色,心里不知怎地,既有几分不忍又有几分残酷的快意。

恍惚间,她听得石良玉十分惨淡的声音:“熙之,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在我身边……”

“你希望?你凭什么希望?就因为你是赵国太子?”蓝熙之大笑起来,“我已经嫁了萧卷,是萧卷的妻子!经历了大海,我又怎么会将小河放在眼里?石良玉,你何德何能敢和萧卷相比?”

石良玉的脸色更是惨白,往日水果鲜艳的少年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头更深的低下去,手微微有些发抖。蓝熙之忽然有些看不下去,慢慢站起身,走进旁边的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石良玉抬起头,看着那道紧闭的卧室,那“砰”的一声像关在心上。“石良玉,你何德何能敢和萧卷相比?”灯笼里的灯光越来越黯淡,他看看四周,暗沉的冬夜几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倾诉与谅解1

又是一夜风雨。窗外,风呼呼地刮着,呜呜咽咽地,像是谁人受了什么委屈,悲泣得哭都哭不出来。蓝熙之看看对面墙上那幅自己的“美化”,墙上的女子语笑嫣然,清秀明雅,在明亮的灯光下似乎要从画里走出来。她叹息一声,闭上眼睛,拉了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快点快点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个奇怪的声音惊醒。她坐起身来,发现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那是一种极度压抑了的痛苦的呻吟,似乎某一种陷入绝境的受伤的野兽的哀嚎和挣扎。她怔了片刻,立刻披衣下床,悄悄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丝织地毯上,一盏昏暗的灯笼翻在地上,一个人伏在一幅画纸上痛苦得全身痉挛。画纸已经被他翻滚的身子揉得皱得不像样子,毛笔掉在地上,砚台也被打翻,他本来穿一件简单的素色袍子,现在袍子已经被墨汁染得乌七八糟。他躺在地上,手脚颤抖,拼命地抓着自己左边的胸口,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口里含糊不清地如兽类般地痛苦呻吟……蓝熙之骇然,赶紧将快要燃烧着地毯的灯笼提起放在一边,蹲下去扶起他:“石良玉,你怎么啦?”石良玉如野兽般低嚎着猛然抓住她的肩膀,含糊不清地道:“我好痛苦……我好痛苦……”

蓝熙之被他抓得摇晃着和他一起倒在地毯上,好一会儿才稳住神再次扶住他,一下掀开他正拼命抓扯的左边胸口的袍子,只见那里有几道深深的伤痕,显然是旧日所受的新伤老伤没有痊愈,日积月累之下,便常常会在阴雨连绵的日子发作。这种老伤,极不容易痊愈,虽然不致于要命,但是,发作时间长,尤其是阴雨连绵的日子,更会引发旧疾,深入骨髓地折磨和疼痛。他显然是受不了这种折磨,已经将胸口抓扯得鲜血淋漓,十分可怕。明明是那样憎恶他的,憎恶他辜负锦湘、朱瑶瑶,憎恶他和冯太后纠缠不清,憎恶他不再是昔日自己心目中那样美好的唯一的朋友……可是,此时此刻,心底竟然有深深的怜惜、恍悟、伤痛、不安……他忍受着这样的痛苦,在这样的乱世里,又是如何的心情?他的手抓扯了伤口,又那样用力地将她全身拉扯得生疼!到此时此刻,他仍旧是害怕她离开的,到此时此刻,他依旧不肯放手!她任由他拉着,紧紧抱扶着他——如果,这样能让他觉得舒适一点!这时,侍卫丫鬟们都已经被惊醒,匆匆赶来,府邸里的御医也闻声赶来了。蓝熙之一见御医,立刻起身准备让开,便于他们好诊治。石良玉猛然拉住她的手,冲围上来的众人嘶声道:“滚开……你们统统给我滚下去……快滚……”众人不敢抗命,很快就全部离开了。见众人离去,他捂住胸口的手一松,几乎跌在地毯上,拉着蓝熙之的那只手也无力地松开去,浑身抽搐,脸上豆大的汗珠顺着往下掉……旁边的器械、热水早已准备好了,贴身侍卫也早已将石良玉常用的药物放在一边。蓝熙之叹息一声,看看这堆东西,又看看石良玉,低声道:“你该让御医给你看的,我医术不太好……”

石良玉躺在地上,高大的身材有些蜷曲,口里喘着粗气,痛苦得仍旧拼命抓扯着自己的胸口:“不要,滚,你叫他们都滚开……”“他们都已经走了!”蓝熙之掀开他的撕烂的袍子看过去,除了胸口外,只见他的腿上,后背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累累的旧日的伤痕,有些只是留下了丑陋的疤痕,有些却变成了固瘤陈疾,已经深入骨髓,无法清除了。

她见石良玉抓扯得厉害,赶紧点了他几处穴道,在他的几处要害处按摩,找了把小的刀子放在火上炙烤了一会儿,慢慢地将他抓扯过后的污痕血迹刮得干干净净。她每刮一下,石良玉的身子就猛烈颤抖一下,如一只野兽要挣脱链子蹿起来噬人,口里发出浓浊的气息,模模糊糊地不时哀嚎:“我要杀光朱家……灭绝石氏……”蓝熙之顾不得听他的哀嚎,有好几次他都几乎挣扎得快冲开了穴道。蓝熙之赶紧又点了他几处穴道,他的神情才慢慢缓和了一点,瘫在了地上。蓝熙之立刻拿了药粉给他敷上,包扎好,这时石良玉已经不再挣扎,也不再哀嚎,整个人虚脱得几乎要立刻死去。蓝熙之拿了块帕子,将他脸上豆大的汗珠擦得干干净净。她四处看看,门口,两名丫鬟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她立刻道:“你们带他去休息吧。”

“是。”两名丫鬟走进来,手刚扶着石良玉,石良玉一下挥开了,嘶声道:“滚开,快滚开,不要管我……”两个丫鬟吓得退后几步,怯生生地看着蓝熙之,想走不敢走,想扶又不敢扶。蓝熙之摇摇头,“你们去休息吧,不要管这里了。”两名丫鬟如获大赦,赶紧离开了。石良玉依旧躺在地毯上,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身上的痛楚还没消失,不一会儿又涌出豆大的汗珠来。蓝熙之无法,只得伸手扶起他,又拿了帕子给他擦擦,叹息一声,低声道:“石良玉,你去好好休息一下吧。”石良玉顺势将头靠在了她怀里,伸出手来,虽然有些无力,却依旧尽力将她抱住,声音微弱:“不,熙之,不要离开我。”重新点亮的明亮的灯笼下,蓝熙之见他曾经那么鲜艳的脸上,如今一片苍白,冷汗淋漓,眼睛里流露出深切的依恋和深刻的惶恐,声音也微微有点颤抖:“熙之,陪着我好不好?”

心底最坚硬的部分似乎在一点一点逐步瓦解,蓝熙之不由自主地将扶着他的手改为轻轻抱着,柔声道:“你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嗯。”蓝熙之见他脸色苍白得可怕,手脚也有些冰凉,微微侧身想起来,石良玉赶紧拉住了她的手,惶然道:“熙之……”“我只是去拿一张被子来,这样太冷了。”石良玉迟疑着放开她的手,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走进屋子,然后,看着她拿了被子出来,眼里一下充满了喜悦。蓝熙之在他身边坐下,拉了被子盖住他。石良玉似乎想拉了被子也为她盖上,可是,疼痛后的折磨让他的双手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蓝熙之摇摇头,轻轻扶他一下,他趁势很自然地又将自己的头靠在了她的怀里,低声道:“熙之,天气冷,你也盖好。”“嗯,我知道。”过了许久,蓝熙之吹熄了旁边的灯:“你睡一下吧,天快亮了。”他动了动,在她身边躺下,依旧紧紧拉着她的手。

倾诉与谅解2

经历了这番折腾,蓝熙之早已觉得疲倦,可是,黑夜里大睁着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她看了看旁边的石良玉,不知他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熙之……”他在黑夜里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呼唤,她吓了一跳,没有作声。“……熙之,我腿上和背后的伤,是被朱敦的士兵鞭打、刀砍的,其中背上的那刀,还是朱敦亲自砍的……朱敦想赶尽杀绝,可是,我逃出来了,没有死……我胸口和左肋的刀伤、箭伤,是邯郸封地被围时羯族士兵给我留下的,那次邯郸屠杀,我的十七名卫士只剩下张康一人。还有锦湘,她也是那天晚上死的……她死在一柄大刀下,尸体被大火烧尽,我没有能够救下她。她生前我没有好好待她,如今我再也无法为她做些什么了,我真是对不起她。几个月前,石衍他们又突袭太子府,我新娶的那个女人也巴不得我死,她是三王爷的侍女,被三王爷冒充女儿嫁给我的,她也在那次混乱中被我的侍卫杀死……”他断断续续地诉说这些年的遭遇,声音微弱,有时甚至完全黯淡下去,好一会儿没了声音,又再接着诉说“……为了活下去,为了出人头地,我做了石勒的义孙石遵的义子。石勒对我很好,石遵却一直利用我,利用我后又防着我……我还上了冯太后的床,供她取乐,得她支持,逐渐地有了上升的阶梯……除了冯太后,还有胡皇后,就是石遵的皇后,我也供她取乐,好几次石衍他们联合袭击我,都是胡皇后通风报信,我才得以逃脱……“冯太后、胡皇后,她们每次见了我,都是饿虎一样地扑上来,整天整夜地纠缠在床上,乐此不疲……我们是互相利用,也算各取所需吧……熙之,你瞧,我竟然沦落到了这等地步……可是,自从你上次那样自己打伤自己离开后,我就决心斩断和其他女人的所有联系,希望自己能够慢慢变成你喜欢的模样……这次冯太后又来了,熙之,我不想在自己的府邸还得勉强面对自己厌恶的女人的身子……“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异常厌恶女人的身子,一见到就觉得特别恶心。这些年,无论是锦湘还是其他两房小妾、以及后来的朱瑶瑶,我几乎没有进过她们的房间……我对不起锦湘……也对不起朱瑶瑶,我只是想折辱朱家,报复朱家,把她送给郭隗……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要害死她……

“熙之,我不敢求你原谅,可是,我是真的没有存心想害死朱瑶瑶……我虽然恨朱涛一家,可是,这些年,我尽量避免和南朝为敌,那天去坞堡,我是因为猜测是你才去的,而不是去进攻的,即使不是你在那里,我也不会攻打的……我刚遇见你时,就告诉过你,凡是我攻下的南朝城池,决不屠杀无辜。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更不会再和南朝为敌……熙之,以后我也不会。凡是我答应了你的,就决不会违背……”窗外的雨,点滴到天明,冬日的清晨依旧是黑乎乎的,仿如晚上即将要到来。

石良玉将她的手抓得越来越紧:“熙之……我得到的这些,都是我做假子、靠身体换来的……熙之,你更瞧不起我了吧……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只有你一个人关心我了,我不想你也瞧不起我……熙之……”蓝熙之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来。手里心里同时一空,石良玉神色惨然,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熙之,你再也不愿理睬我了,是不是?”在他惨然的低呼声里,忽然感觉自己已经被一双手紧紧地抱住。她身子娇小,手臂也是短短的,可是,她那样用力地抱着自己,将自己的头尽量抱在她的怀里,然后,她充满了温柔和怜悯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水果男,你永远是我的水果男!”这声“水果男”听在脑海里,是一阵仙音般的狂喜和震撼,她还愿意这样叫自己,她真的已经完全原谅了自己!他将头紧紧埋在她温暖的怀里,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温柔纯洁的过去的画面,过了许久,他无声地微笑起来,低声道:“熙之,我好困。”“嗯,你好好休息一下吧。”“熙之,你要陪着我。”“我一直陪着你,你醒来就会看到我的。”“嗯。”窗外的雨早已停止,天气完全放晴。石良玉睁开眼睛,有个娇小的温暖的身子靠在自己身边,她的小而白皙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整个人睡得沉沉的。她的脸上有些疲倦的神情,似乎睡梦里也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仿佛是一场梦。石良玉又将眼睛闭上,不敢再次睁开,怕一睁开,这身边的人儿就会突然如烟云一般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试着再次睁开眼睛,那双手依旧放在自己胸前,她还是那样蜷曲着身子,原本昨夜是抱着自己的姿势,变成了整个人躺在了自己怀里。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她凌乱在枕边的头发,那是一种异常新奇的感觉。他试探着,终于伸出手去,完全将她牢牢地抱在自己怀里。她依旧睡得那样沉,惺忪的眼睛勉强睁了两下,没睁开又继续闭着。石良玉心中的狂喜忽然淡了下去,一般人都不会睡得如此死沉,何况是机警的蓝熙之。以前在京郊的府邸,他已经见过一次她睡得这般死沉,她从上午睡到晚上,睡得枕头吐满了斑斑血迹,自己都不知道!他一直知道她的身子没有痊愈,再加上那次她为了朱瑶瑶的事情和自己断交自伤心脉,如今,她再一次睡死过去,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身子发凉,心忽然如坠落万丈深渊,他低下头去,连声道:“熙之,熙之,你快醒醒……”

蓝熙之睁开眼睛来,见他满脸的惶恐,自己也吓了一跳:“怎么啦?”石良玉见她安然无恙地睁开眼睛,松了口气,柔声道:“熙之,吵醒你了,你还困不困?不困的话,我们就吃饭了。”“嗯,好吧,我也觉得有点饿了。”她的神情还是那样温柔怜悯,她昨夜的温存似乎并不是一场幻梦。石良玉一把将她抱起来,微笑道:“熙之,今天还画画不?”她娇小的身子在他怀里不停挣扎:“哎,你干什么,放下我,快放下……石良玉,你伤都好啦?”“都是老伤,发作过后,现在已经无恙了,熙之,你放心吧。”他见她不悦的神情,虽然依依不舍,还是依言将她轻轻放下来,蓝熙之揉了揉眼睛,看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我先去洗一下脸。”“好的,熙之,你慢慢梳洗,我等你吃饭。”梳洗完毕,侍女早已准备好了柔软簇新的锦袍。从里到外,每一件都是恰到好处的合身,仿如比照着裁剪的。这些天一直伺候她的一位侍女道:“小姐,这些都是殿下亲自给你买回来的,殿下很了解你啊,衣服都这么合身。”蓝熙之点点头,既叹石良玉用心良苦又觉得微微有些不安。自从朱瑶瑶死后,她就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会理睬他,可是,只是昨夜的一瞬间,心理防线就完全崩溃,她才发现,对于石良玉,她几乎是那么轻易就完全原谅了他!也许是因为他的悲惨的遭遇?也许是因为这乱世人比狗贱的命运?也许是见了太多生离死别,许多恩怨情仇慢慢就变得淡化容易谅解?也许是自己在这世界上本来就很少有亲密的朋友?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心里都是压抑而悲伤的,而且是那种隐隐的绝望的黯淡,那是没有亲人爱人朋友的那种孤独寂寞的黯淡——是乱世里朝不保夕的惶恐的黯淡——是一个女人的心灵难有寄托的那种黯淡——要驱散这种黯淡,是需要亲近的朋友的!这种亲近,具有那么强烈的依赖性和排他性!

也许是这样,才分外要伤害石良玉吧,因为那么长的时间,感觉中他似乎距离自己的心灵越来越遥远!也许是这样,也才更容易原谅石良玉吧——也许,自己的内心深处,就从没有真正怨恨过他?她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跟他和好后,心里忽然就轻松了下来。

策反

蓝熙之走出门,石良玉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他穿一件红色的袍子,随意系了根浅色一点的腰带。满脸的微笑,只是面色依旧十分苍白,显然昨晚那次陈疾发作,对他损害不轻。蓝熙之在他旁边坐下。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以前的许多次一样,将那碗参汤递过来:“熙之,喝了吧,我希望你身子快点痊愈。你喝了吧,好不好?”“嗯,谢谢你,石良玉。”这次她没有推辞,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下去。他看见她喝了那碗药,眼底那抹愁云瞬间完全散去,整个人朝气蓬勃起来:“熙之,今天你想干啥?”“我么,想把没画完的那幅画画完。”“我帮你吧。”“好吧,可是,不要像我那样东一笔西一笔篡改得一塌糊涂哦。”“呵呵,我单独完成一部分,不打搅你,这样总行了吧?”“可以,就这样决定吧,呵呵。”早上还有些晴好的迹象,到得下午,已经完全变成了阴天。好在不会下雨了,那幅浩大的战争图卷便又在院子外面的古松下摆好了。蓝熙之依旧在完善“主帅”那幅画面,为了将萧卷的形象更栩栩如生表现出来,她不厌其烦地补充了许多微小的细节。石良玉独自在画一幅训练士兵的场景。校场上,士兵们或刀剑对抗,或张弓准备,或两相对练,或群体演习……蓝熙之走过来时,发现他一时兴起,居然脱了鞋子,跳到了画桌上挥毫画着一把士兵手里举着的大刀。士兵神情勇武,大刀的刀刃泛着青光,青光上又有点暗紫,似乎是正砍掉了敌人抽出来,热的血尚未完全滴落……这一刻,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无忧无虑的不通人事的江南少年了。他是那么全情投入,眉梢眼角不再有丝毫的阴郁和愤怒,就连因为陈疾而苍白的脸都因为专注和激动而变得白里透红,几乎又成了记忆里最美好的鲜艳的水果模样了。她细细一看他正在画的那幅图,这图和前面已经完工的部分十分配合,整体的色调、节奏,完全和谐,而且跟自己的思路也完全一致,如果不细心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出自不同的人之手。

更重要的是,作画的人比自己更刻骨铭心地熟悉战场熟悉厮杀,宏大逼真残酷的场景里面又带了些许感慨和不忍的意境,这让整幅战争场景图更增添了一些比自己原来的想象更深刻的东西。

她细细看着石良玉,由衷地赞叹他的画技的时候,更是对他这些年的艰难征战和挣扎仿佛有了些难言的体会。石良玉全神贯注画完了大刀,狼毫一挥,跳将下来,才发现身后的蓝熙之。他见蓝熙之的目光亲切又柔和,心里十分高兴,笑道:“熙之,以前我最大的爱好就是画画。不过以前画的多是山水虫鱼,美人花草,从来没有画过如此宏大的战争场面。我很久没有作画了,也不知有没有破坏你整体的构思和意境?”“没有,挺好的,跟我的构思完全吻合,我很喜欢。”“那是我们心灵相通,我理解你,你也理解我……”石良玉热切地凝视着她,“熙之,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轻松自在,熙之,我们一辈子都这样在一起好不好?”蓝熙之淡淡一笑,装着没听见,又走到另外一边,继续画了起来。往日,每次蓝熙之作画时,总是有许多侍女、仆从来观看,今天,大家居然发现太子殿下也一起在作画,便谁也不敢走过来了。石良玉看看那些怯生生地远远在一边探头探脑的侍女,笑道:“蓝熙之,你的崇拜者可真是多啊。”“呵,她们给我出了很多力,给我找来最好的纸墨,给我晾晒画卷。”石良玉挥挥手,笑道:“你们要看就全都过来看吧,不用害怕。”那些人第一次见他如此和颜悦色,才慢慢走了过来,边看边帮着用镇纸将画卷压好,免得被风吹坏了。收了画卷,已是掌灯时分。两人一起走在院子里。蓝熙之看看满院子的明亮的灯笼,笑道:“你为什么总是喜欢在院子里点许多灯笼?”“因为你怕黑。熙之,我希望每个夜晚,你都能自由自在地走在光明里。”

蓝熙之吃惊地看他一眼,她一直以为,只有萧卷才知道自己的这个习惯呢。

“哦,你怎么知道的?”“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了。你的很多习惯,我很早就发现了。”“呵呵,谢谢你,石良玉。可是,现在我已经不再害怕黑夜了,有些习惯总是会变化的,是不是?”石良玉凝视着她:“熙之,我只是希望你开心。只要你开心,无论什么我都会做的。”

一口气闷在胸口,蓝熙之好一会儿才道:“石良玉,你何苦如此?萧卷虽然不在了,但是此生我也不会再嫁给别人了。”石良玉见她脸上又有些闷闷不乐的,赶紧转移了话题:“熙之,今晚我叫他们准备了其他菜肴,你看看喜欢不?”蓝熙之见他不再继续那令人尴尬的话题,也松了口气,赶紧道:“嗯,真有点饿了。”

几样小菜都是以前没见过也没吃过的,味道都很不错。吃完后,两人又聊了会儿,品鉴了一些书画,看看夜色不早了,蓝熙之道:“我先去休息啦,你也去休息吧。”石良玉点点头:“我就住在你的隔壁,你需要什么可以叫我。”“哦。”她并不知道石良玉也是住这栋院子的。石良玉见她意外的样子,伸出手去,轻轻拧了拧她的面颊:“熙之,这里是我自己的寝宫。我选择这里的时候,就估计你会喜欢这里的环境,所以专门给你留了一间屋子,按照你喜欢的样子摆设。只是,那时我不敢想象,这么快就能看到你住进来。熙之,你喜欢不?”蓝熙之点点头:“还不错。”石良玉看她一眼:“熙之,我明天有事要离开,不能陪你,你一个人在家里不要闷着,可以随便出去走走。邺城虽然算不得富庶繁华,但也有些有趣的地方,你四处转转吧。”

“你要去哪里?是不是又是宫里的事情?”石良玉笑道:“你不要担心,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石良玉怕她忧心,从来都很少和她谈自己的事情,但是,他不说,并不代表蓝熙之不知道他处境艰难。蓝熙之道:“你现在虽然是太子,可是,那些羯族人并不服从你,你一天没继位,一天就不安全,你得处处小心……”“呵呵,熙之,我总不能提前把石遵杀死吧?”蓝熙之想起“余宅”那场屠杀和石遵闯到大臣家里吃“仙肉”、“尝鲜”的令人发指的残暴,心里发冷,道:“这个暴君,即便杀了也没什么,他多活一天,千万人就要多遭一天罪……”

她眼珠一转,忽然道:“石良玉,你在这里背靠黄河,不如即刻伐木造船,一有机会,渡河而下,何必非要那么被动的等待石氏家族先下手?”石良玉对于这个问题不知已经想了多少次了,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如今听蓝熙之一说,喜不自禁地拉住她的手道:“还是熙之了解我,呵呵,我尽快着手准备……”蓝熙之见他喜不自胜的样子,轻轻拿掉他的手,笑道:“你是我的第一个好朋友,我不理解你理解谁?”石良玉点点头:“熙之,我们都只有彼此了,这一辈子,我一定要加倍对你好。”

“呵呵,你先去休息吧,休息好明日才有精力出去做事情。我等你回来才走。”

等自己回来,她就要离开!石良玉心里一紧,面色不改,笑道:“熙之,你也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