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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成回城已是午后。他还空着肚子,却不觉得饿。他跑到姚家,看见姚宓的自行车靠在大门内过道里,心上放下一块大石头。姚宓反正是回家了。她准是看见了他而躲过了他。她还在家吧?没去上班吗?彦成见了姚太太,问起那辆自行车,知道姚宓照常回家吃过午饭,这时已去上班。据说她因为吃得太饱,要走几步路消消食,所以没骑车。
姚宓是快到香山临下车才看见彦成的。她原是赌气,准备一人独游;见了彦成,她横下心决不和他同游。她挤在头里下车,一下车就急步绕过车头,由汽车身后抄到汽车后门口,看见彦成下了车急急往前去找她。她等后门口的乘客下完,忙一钻又钻上车去,差点儿给车门夹住。售票员埋怨说:"这里不上人,车掉了头才上人呢。"
姚宓央求说:她有病,让她早上来占个座儿。售票员看她和气又可怜,就没赶她下去,让她蜷坐在后排角落里,随着车拐了一个大弯。她这样就躲过了彦成。可是她心上又不忍,所以故意把自行车留在家里。
她上午就赶回办公室,不见一人。她觉得又渴又累,热水瓶里却是空的。她正要去打水,恰巧碰见勤杂工秀英。秀英是沈妈的侄女儿,抢着给她打水。姚宓做贼心虚,正需要有人看见她上班,就把热水瓶交给她,自己扶头独坐,暗下决心。她曾把心上的影儿一下子扫开,现在她干脆得把真人也甩掉。
她把罗厚求她校改的一份稿子整理好,准备交还他。她自己的一大叠稿子给善保借去了,因为她受到了表扬,善保借去学习的,可是至今还没有还她。她写了一个便条,托罗厚转交善保,催讨稿子,因为她自己要用了。然后她取出大叠稿纸,工工整整写下题目,写下一项项提纲,准备埋头用功。假如"心如明镜台"的比喻可以借用,她就要勤加拂拭,抹去一切尘埃。
可是过去的事却不容易抹掉。因为她低头站在开往香山的公共汽车站牌下等车的时候,有人看见她了。不但看见她,也看见了许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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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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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照和陈善保已交上朋友,经常一起学习,一起玩笑。恰逢这般好秋天,两人动了游兴,约定同游香山。余照到了北京,只到过颐和园,还没游过香山呢。他们避免星期日游人太多,各请了一天假。宛英为他们置备了糕点水果等等,特地还煮了茶叶蛋。她和余楠老两口子看小女儿成对出游,满心欢喜。
余楠这个暑假也并不寂寞。他从妮娜处得知姜敏愿意加入他的小组,不胜得意。年中工作小结会上姜敏得了表扬,余楠就去贺她。姜敏一扭头似笑非笑说:
"我们不过是速成的呀!学完就忘了!"
"哎,"余楠拍着她的肩膀说:"学不进的才忘记。我不是早说了吗,希望你快快学成,回过头来教我们。老实告诉你吧,我慢班都没跟上,现在都退学了。"
他把姜敏邀到家里,满口称赞她,一面又择问她工作的计划。姜敏当然不会白喝他的米汤。她带着娇笑回敬的米汤,好比掺和了美酒,灌得余楠醉醺醺地。他兴致也高了,话也多了,自吹自卖,又像从前在上海时款待他喜爱的女学生那样。宛英只防姜敏媚惑善保,破坏余照的姻缘。现在余照和善保已经好上了,宛英不防她了。至于余楠,宛英是满不在乎的。余照和善保现在不在身边了,余楠觉得落寞,常到丁宝桂家去喝酒。如今来了个姜敏,平添了情趣。他们谈工作,谈批判,有时施妮娜和江滔滔也过来加入讨论。整个夏天,余楠很少出门,姜敏经常来。
有时两人低声谈笑,有时热烈地讨论。宛英只听到他们反复提到什么"观点不正确"呀,"阶级性不突出"呀,什么"人性论"呀等等,也不知他们评论什么。她曾悄悄问过善保,善保茫然不知。一次她听见善保问姜敏,她和余先生讨论什么问题呢。姜敏说她是来帮余先生学习俄语,她自己也借此温温旧书。宛英觉得蹊跷,不信自己竟那么糊涂,连外国话和中国话都不能分辨。
余照和善保游山归来,宛英安排他们在饭间里吃点心。余楠和姜敏正在书房里谈论他们的文章,立即放低了声音。
余照大声说:"妈,你知道我们碰见谁了?"
善保有心事似的不声不响。
宛英问:"碰见谁了?"
"你猜!"
宛英说:"我怎么知道呀。"
"姚宓啊!姚宓!!还有许彦成!!"
"你该称姚姐姐和许先生——还有谁?"
"就他们两个!!"
"别胡说!"宛英立即制止了余照,"你们哪儿碰见的?和他们说话了吗?"
"去香山的汽车站上,两人分两头站着!我们赶紧躲了。"
"你们准是看错人了。"宛英一口咬定。
"善保先看见,他拉拉我,叫我看。我们赶紧躲开,远远地看着他们一个前门、一个后门上了车。"
宛英说:"干吗要一个前门、一个后门上车呢?"她不问情由,先得为姚宓辟谣。"远远看着像的,不知多少呢。像姚小姐那样穿灰布制服的很多,她怎么会和许先生一起游山呢!你们在香山看见他们两人了吗?"
余照不服气说:"香山那么大,游客那么多,哪会碰见呢?"
"你们只远远看见一个人像姚小姐,又没近前去看,就躲开了,却把另一人硬说是和她一起的。你们准是看错了人。"
余照觉得妈妈的话也有道理,承认可能是看错了人。
善保却固执地说:"是姚宓,我一眼就看出是她。我决不会看错。"
余照听了这话不免动了醋意,因为她知道善保从前看中姚宓。她说:"哦!是姚宓,你就不会看错!反正你眼睛里只有一个姚宓!穿灰制服的都是姚宓!"
善保不争辩,却不认错。宛英不许余照再争。余照哪里肯听妈妈的话,嘀嘀咕咕只顾和善保争吵。
他们的话,姜敏全听在耳里。她不好意思留在那里隔墙听他们吵嘴,借故辞别出来。
姜敏相信善保不会看错。她想到办公室去转转,料想姚宓不会在那里,不如先到姚家去看看。
她入门看见姚宓的自行车,就问开门的沈妈,姚宓是否在家。沈妈说:"没回来呢。"姜敏自以为得到了证实,不便抽身就走,不免进去向姚伯母问好,说她回社后还没正式上班,敷衍了几句,有意无意地问:"姚宓还不回家?"
姚太太说:"她还不回来呢。"
姜敏暗想:不用到办公室去了,且到许彦成家去看看。她辞了姚太太又到许家。
许彦成从姚家回来,就闷闷地独在他的"狗窝"里躺着。李妈出来开门,遵照主人的吩咐,说"先生不在家"。杜丽琳一听是姜敏,忙出来接待。她恭喜姜敏学习成绩优异,又问她有没有什么事。
姜敏说:"想问问几时开小组会。"
丽琳说,没什么正式的会,他们小组经常会面,不过星期一上午他们都在办公室碰头,安排一星期的工作。她和姜敏闲聊了一会儿。姜敏辞出,觉得时间已晚,没有必要再到办公室去侦察。姚宓这时候即使跑到办公室去工作,也不能证实她没有游山。她拿定自己侦得了一个大秘密。不过她很谨慎,未经进一步证实,她只把秘密存在心里。
星期一,罗厚照例到办公室去一趟(别的日子他也常去转转,问问姚宓有没有什么事要他办的)。他跑去看见姚宓正在读他请姚宓看的译稿,就问:"看完了吧?看得懂吗?"
姚宓说:"懂,当然懂。可是你得附上原文,也让我学学呀。"
罗厚笑嘻嘻说:"原文宝贵得很,是老头儿从法国带回来的秘本,都不大肯放手让我用。"
"那你怎么翻译呢?"
罗厚说:"不用我翻呀。他对着本子念中文,我就写下来,这就是两人合译。我如果写得一塌糊涂,他让我找原文对对。我开始连原文都找不到,现在我大有进步了。"
"这也算翻译?他就不校对了?"
"校对!他才不耐烦呢!所以我请你看看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