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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小的场面给了他新的刺激。马胜利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水池外面,正在和李黛玉谈话。马胜利一身铁块地立在那里,目光炯炯地盯着李黛玉问:“你是什么出身?”李黛玉谦卑地回答:“高知「2」。”马胜利的大脸盘立刻现出一副严厉的训导表情,他说:“你这样的家庭出身,就更要好好参加文化大革命,要更严格地要求自己。”李黛玉脸色惨白,低着头说道:“是。”马胜利伸出五指粗硬的手掌,一挥说道:“以后你可以来北清大学找我,我会帮助你,北清大学现在是革命的中心。”李黛玉点点头说:“好的。”
卢小龙突然感到自己太窝囊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开始晦暗,布开了厚厚的乌云,他定了定心,跳到了半米多高的水泥池沿上,向汹汹嚷嚷的人群大声说道:“天快下雨了,咱们北清中学的同学们该集中起来,把这两个反革命分子押回学校了。”他希望自己这个发布及时的号令能够形成指挥权,这是卢小龙在芙蓉国这场大规模的社会运动中第一次有点政治意识或者说权力意识的行动。或许因为他的声音不够响亮,不够坚定,不够权威,几乎没有得到什么呼应。他伸出手,再一次重复发出了这个建议。
这时,马胜利鼓励地轻轻拍了拍李黛玉的手臂,一个健步跳上水池沿,大手一挥,用极为坚决响亮和权威的声音大声喊道:“革命就不怕下雨!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他气壮山河的声音连同他有力的手势将卢小龙扫到一边。接着,他振臂高呼:“坚决打倒反革命流氓犯!”水池上下有为数不多的人跟着他喊了一声,更多的人一边抬头观察天气,做着要否撤退的判断,一边又振奋起来,有了观看新表演的激动。马胜利瞥了一眼已被扫到下面的卢小龙,看见卢小龙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他哼了一声说道:“你不是贾昆的得意门生吗?想包庇他?”然后一转身扑地跳进水池,污水四溅。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天上刮起了风,风越刮越大,树木也都摇头摆尾哗哗响了起来,真是一幅要下雨的景象。马胜利抬眼看了看天,顺手夺过一个学生手中的皮带,晃着铜头指向贾昆,喝道:“快说!你是不是反革命流氓犯?”贾昆早已像死狗一样瘫靠在身后的水泥莲花上。马胜利说:“你想装死狗?让你装死!”他高高抡起皮带一个爆发力猛抽过去,贾昆立刻像一条受到重创的蛇,全身凄惨地扭动起来。围观的人群都被这惨烈的刺激攫住了目光,虽然隐隐的雷声已在头顶上空滚动,人们依然将目光投向了水池内的新高潮。马胜利觉出了这奋力一击的戏剧性效果,他指着斜靠在水泥莲花上扭动的贾昆说:“装什么死?
你动得很欢嘛!“说着,再一次凌空举起铜头皮带,提起全身的重心,像从云空高处一样直落下来,听见很沉闷的一声重响,贾昆双手捂着后腰,扭动着瘫软地滑到池底。他的下身浸泡在污水中,上身斜倚在水泥莲花上,气息奄奄地喘着,那张焦黄黑瘦的脸被蓬乱的头发装饰着,像大火烧焦的老树根。马胜利继续在大声批判中发挥他的抽打技术,几个高举猛抽,就把贾昆打得一动不动地倒在污水中。用皮带的铜头拨拉他,眼皮没有任何反应。有个学生说:”他是不是死了?“马胜利说:”那是装死!“
不知又有什么无名火在他胸中升腾起来,他抡起皮带朝一旁的米娜抽去。一个高举猛抽,把米娜打得旋转了一圈,摔倒在水泥莲花的基座上。马胜利高举起皮带,像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面对乌云笼罩下的人群喊道:“我们要打翻旧世界,再踏上一只脚!”说着,他从污水中拔出脚来,用力踏在米娜的大腿上。米娜痛苦地扭动着,他一脚把她的两条腿踏实,再一记猛抽,打在米娜的臀部,蓝底白花的裙子又裂开一个大口子,鲜血透过里面的白裤衩汩汩地冒出来。米娜的胸脯贴在莲花底座的斜坡上,下巴挣扎地前伸着,好像这样就能够躲开痛苦。马胜利冷冷地看着脚下的米娜,此时无声胜有声。此时踏倒她,俯视她,比抽打她更有批判力。
一阵狂风过后,天上的雨哗哗哗地下来了。公园里没有多少可以避雨的地方,围观的人们顿时四散逃窜。这时,一个男生伸手试了试贾昆的鼻息,转身对马胜利说:“贾昆可能死了。”马胜利稍有些吃惊,回头看了看,大雨哗哗地淋在贾昆的脸上竟毫无动静。马胜利一挥手中的武装带,说道:“都撤吧!”说着,自己也纵身跳出水池,走了。
几声炸雷,雨水如倾倒一般,革命造反的学生们都做鸟兽散了。
注:
「1」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出自毛泽东著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原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见《毛泽东选集》第一卷,1966年)
「2」高知“文化大革命”中对高级知识分子的简称。
第一卷 第四章
大雨从乌云密布的空中落下来,偌大的日月坛公园顿时显出空旷冷清。在暴雨的冲刷下,米娜挣扎着坐起身来,她靠着水泥莲花的基座,双手撑着粗糙的水泥斜面,一点点向上提高自己的身体,好像一个小孩滑到滑梯的底部,又倒着用手脚和屁股往滑梯上上,终于,下半身从污水中拔了出来,脚和小腿浸在污水中就不那么要紧了。即使是满身伤痛,血流不止,她还知道求生:不能将腰背和臀部皮肉绽开的伤口浸在污水中,也不能将自己女人的下身浸在浊黑的污水中。至于自天而落的雨水浇在身上,那不要紧,天上的水总是干净的。
雨水淋浴一样冲洗着她,她觉出了全身伤口的疼痛。此刻,她闭着眼听任雨水的冲刷,那或许能把伤口上的污泥冲洗干净。当雨水从头上弥漫下来时,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疼痛的轨迹向她描绘了伤口的图案。从左眼角斜向右嘴角的两道斜横纹,明显地阻挡着沿脸面向下淌流的雨水,特别是上面一道斜横纹,将雨水导引着从右边的嘴角流下来。斜横纹阻挡不住时,雨水便漫过伤口垂直流下来,在第二道斜横纹处又被导引走一部分,剩下的雨水垂直地流淌,两道斜横纹真像山坡上两道保持水土的沟渠。接着,她便体察到了脸上的三道竖纹,它们可能没有斜横纹那么粗,它们和两道斜横纹是相互交叉的。
她试着抬起手,肩背和手臂的疼痛使这个过程十分艰难。终于抬到了脸部,她轻轻摸了脸上的伤口,验证了自己的感觉。这一触摸以及引发的疼痛,使她确切地知道了自己伤得多么严重。特别是第一道斜横纹,从左边的眼角一直挂到右边的嘴角,皮肉都翻了起来,像犁出的一道深沟,她的手指触摸到了伤口的深度。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自己破相了。此刻,生死都显得不那么紧要了,疼痛也不那么紧要了,自己的名声和政治生命也显得不那么紧要了,要紧的是,她被毁了容。
她吃力地摘下还挂在脖子上的那块使她受尽屈辱的大牌子,并尽可能将它推得远一些。
污水池像开了锅一样冒着泡,翻腾起烈日晒下的浓臭热气。她闭上眼,任世界变得模糊黑暗。听见大雨落在地上发出的种种声音:落在树林上的声音,落在土地上的声音,落在水泥池沿上的声音,落在污水中的声音,还有落在自己身体上的声音。她的头被雨水冲得嗡嗡作响,胸腹和大腿也被雨水冲得发出不同的声响,夏日的雨水温中带凉,被烈日晒烫的水泥莲花基座正在雨水的冲洗中逐渐降温,斜伸在池水中的双脚觉出了一池污水还积蓄着烈日的炎热。这些模模糊糊的感觉使她受到催眠,刚才还因为被毁容而痛不欲生,现在却冷漠下来,一种逆来顺受的、听天由命的麻木此时和大雨一同浸泡着她,她甚至醉生梦死地浮现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半回忆半憧憬的微笑。
那是一个引起脸部疼痛的、残缺不全的微笑,她从中看到了曾经鲜活的自己。她有一个娇小而丰满的身体,一双明亮的丹凤眼,一个俄罗斯风度的美丽的鼻子。她喜欢充实,喜欢光荣,从中学到大学都拼命地学习,拼命地追求进步,拼命地又红又专。她会跟着吸引她的一切光荣、幸福与激情旋转。她有用不完的精力,年轻的生命溢满了跃跃欲试的弹性与冲动。她像春风中的小鸟,快活地掠过树梢。她会扬起双手拂动路边的垂柳,欢快地朝前奔跑。后来,她踏入舞场,遇到了他。
他是副部长,引起她足够的崇敬。他是一个很有气派的人,造成她足够的崇拜。他又是一个伟岸结实的男人,给了她有依有靠的温暖感觉。他的身材很魁梧,发际很高,高大的额头颇像汉白玉圆柱的顶端。他的脸是粗糙的,眼睛大而有力,鼻子更给人硕果累累的感觉。嘴唇厚而宽阔,说话的声音沉闷有力,从声音的共鸣中也传达出他身体的强悍。他的手是强硬的,自己的小手放在这双大手中,更加觉出自己的娇小和柔软。他的舞步沉稳而滞重,以至最初觉得像在与一座石像跳舞,他的身体随时可能倾倒下来将自己压成肉饼;很快,发现他其实很温和,厚重中透出的温和尤其给自己一种父亲般的爱意。再往下,发现他的温和还有些小心翼翼。他在跳舞时从未踩过她,粗硬的大手总是暖烘烘地握住她的小手,搭在她背上的手也总是非常温厚地给着她爱抚和照顾的压力。隔着衣服,她的腰背能够觉出一只大手敦实的存在,同时也便觉出自己的腰背是多么柔韧。她眼前还曾浮现过一个赤身裸体的婴孩躺在粗糙的大水盆中洗浴的图画,大水盆并不曾伤害那个婴孩。他魁梧的身体发出的暖烘气息,还让她想到小鸟的窝。
她终于落进了这个窝里。……
大雨无情地浇淋下来,天空滚过一道道沉闷的雷声,一丝残缺不全的微笑引起的飘飘渺渺的回忆和憧憬掠过去了,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所处的环境。水池边,一棵棵柳树在大雨中沉默不语。她扭过头,看见贾昆一动不动躺在被大雨浇得冒泡的污水中,好像倒伏在河中的一株朽树,只有头部枕在水泥莲花的基座上,水已经淹到他的下巴,再淹上去就会断了他的呼吸。一瞬间,模模糊糊的想起刚才批斗时有人说贾昆死了。她清醒过来,在雨水的倾浇中使劲眨了眨眼,澄清自己的视线,竭力使自己清醒地理解一天来的经历和此时面对的现实。也许贾昆并没有死,只是暂时的昏迷,可是水继续漫上来,他却可能被淹死。他不应该死。米娜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想站立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告诉她,自己没有这个力量。她跪在雨水中,闭上眼等待晕眩慢慢过去,然后,扶着水泥莲花的斜坡,趟着污水向前爬行。
她爬到了贾昆的身边,那是一张枯槁的瘦脸,很安详地睡着。米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位同校的男老师。最初,知道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美术学院高才生。后来,听说他搞同性恋,止不住从心底生出极大的厌恶和蔑视。再在校园里碰面时,总是装做看不见,匆匆地躲开。即使是现在,她也依然难以消除这种反感,只是觉得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
她先把那块挂在他脖子上的牌子摘下来,然后,跪着用双手将贾昆从污水中往外拉,想让他斜躺在水泥莲花基座上。她把他的胸部拉出了水面,让他躺在那里,露出了上半身。这时,她才又想到:贾昆是不是活着?在她磕磕碰碰拉扯他的时候,贾昆已没有任何知觉。
然而,她总觉得他似乎还没有死,便使劲摇撼他的肩膀。他依然像死人一样没有反应。她又掀开他的眼皮,那眼睛像死鱼眼一样吓人,没有任何光泽。米娜在瓢泼大雨中跪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也许应当呼唤一下对方?那么,应当称呼对方什么?过去,她称他为贾老师,对方自然也称自己为米老师,以后,他因为“同性恋”受了处分,她便不再与他打招呼了。现在,情急之中,她顾不得多想,只能大声喊道:“贾老师!贾老师!贾老师!”在瓢泼大雨中,这个对磕磕碰碰的搬动已没有任何反应的贾昆,听到呼唤,眼皮居然慢慢蠕动起来。米娜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一个心跳都停止了的死寂中,贾昆慢慢睁开一线眼皮,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好像在极为古老的回忆中辨认着米娜,那朦胧而又令人恐怖的目光盯视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歙动起来,像要说什么。米娜此时呆若木鸡。贾昆似乎在做最后的努力,在微弱的呼吸中,他的嘴唇歙动着发出了声音:“……米老师。”尽管声音极其微弱,但一字一字听得很清楚。一天以来,一直被当做“反革命流氓犯”批斗,此刻听到这个称呼,米娜的两眼一下溢出了泪水,同时便明白了自己的呼喊为何使这个濒临死亡的人睁开了眼睛。米娜迎视着对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表明她听到了对方的称呼,并感谢对方的称呼。贾昆在得到了准确无误的判断之后,头歪到了一边。接下来,不管米娜如何呼叫,都不再有任何反应了。
贾昆死了。
米娜痴痴地跪在池水中好一会儿,她已经没有余力为这个生命的死亡悲哀。他不应该死,但是死了。她此刻只剩下一个麻木不仁的念头,那就是她一定要活下去。
她爬到水池边,扶着直直的池壁挣扎着站起来,池壁高过她的头,双手举起能够抓住池壁的上沿,却没有力量爬上去。这对健康的男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在她这样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却望尘莫及。雨依然不依不饶地下着,天似乎在一点一点黑下来,要是到了天黑还不能离开这里,自己能否坚持下去就很难说了。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水透过斑驳破碎的衬衫和裙子渗出来,顺着雨水一缕缕散到污浊的池水中,汪成一片暧昧不清的斑斓。她扶着池壁,趟着污水,一步步绕着池边走着,希望找到一个便于攀援的地方,然而,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处。水池已成悬崖绝壁,她如被囚禁的野兽一样无法离开。她仰望池边垂下枝梢的柳树,希望那些柳枝垂得再低些,为她提供攀援的绳索,然而,都太吝啬了,没有丝毫的可能。她又吃力地趟着水朝池中央的水泥莲花走去,腿一软,跪倒在污水中。她爬到莲花旁站起身,晃动着水泥莲花瓣,希望能够晃下几块水泥,作为爬出水池的垫脚石。然而,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无望的努力。
她跪坐在那里,目光落到贾昆身上,看着他在另一个世界酣睡。她想了想,一个念头生出来,又感到罪恶地微微摇了摇头。内心不知经过多少翻来覆去的斗争,终于,她咬了咬嘴唇,将手伸到贾昆的腋下,拖着他往池边爬行。贾昆的身体已经有些发硬了,拖起来十分费力。米娜此时毛骨悚然地领会了平常所说的“死沉”二字,没有比死人更沉的东西了。
当她拖着一个死人在瓢泼大雨中跪着爬行时,就像掉落在深不见底的地狱中。为了爬出地狱,她必须抱着死尸前进,她必须以死尸作为阶梯爬向地狱的出口。由死到生的隧道是恐怖的,想求生只有不顾一切。在如死如生的奋力拖拽和爬行中,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疯狂的巫婆。
终于,她气喘吁吁地爬到池边,首先要设法将贾昆的身体弯过来,让他坐靠着水池壁,这样才能踏着他的身体和双肩爬出污水池,然而,当她战战兢兢地将贾昆的身体勉强弯折摆弄好时,却不敢爬上去。第一步,她要踩到贾昆的大腿上,而且要保持平衡,尽量不把贾昆踩倒,再想办法踏着他的腹部踩到他的肩上,最后才能双手抓住池沿爬出去。她的脚刚刚放到贾昆的腿上,这个死去的身体就像石头一样歪了一下,把她吓了一跳。她发现,自己没有踏着死人爬出地狱的心理力量,她没有那么恶。虽然她在心中反复对贾昆说:我踏着你爬上去,会去叫人把你也拉上去。可是,她禁不住两腿哆嗦,怎么也不敢再踏上去。
她靠着池壁,在大雨的倾浇中悲伤地哭了,哭了一阵又停住,仰起脸看了看四周,她想,附近会不会有人来呢?于是,她大声呼喊起来:“来人哪!来人哪!”
没有回应。
大雨浇着靠在池壁而坐的贾昆,他的头发像落汤鸡一样乱七八糟地覆盖在脸上。她伸出手把他的头发理齐。身在地狱中,她不再对死人恐惧。梳理着贾昆的头发,她甚至生出一些对他的怜悯。她继续用手给他理着湿漉漉的头发,终于把它理顺成一个最妥当的发型。
现在面色焦黑的贾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此时一定对一切都无所谓了,脸上显出了某种超然的宁静,这种表情让米娜感动。米娜左臂贴放在水池壁上,头枕在左臂上俯看着贾昆,右手继续漫不经心地理着他的头发,心中莫名其妙地对死者产生了一种照料的亲情。这个男人死得太冤枉,他那点事情算不得大罪,年纪轻轻就这样死掉,实在可惜了。正是对他的这一点点照料,使得米娜突破了社会设置的种种障碍,真正理解了这个可怜的男人。
她现在觉得死人并不可怕,有些活人才是真正可怕的。她靠着池壁滑着蹲下身。这样,她不仅在更近的距离上把贾昆的头发理得更顺,而且把他褴褛破碎的上衣也尽量拉整理齐。
她叹了口气,在雨中,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凝视一个猝死的男人,她觉出了自己作为女人的善良和同情,也便想到自己在今天的毒打中惟一萦绕着的念头,那就是至死也不能交待那个像温暖的石像一样与她来往的男人。此刻,她觉出这种善良的冤屈与可怜,泪水汩汩地流了出来,在满面浇淋的雨水中,她依然能够觉出眼泪比雨水热。她再一次扶着池壁站了起来──自己不能死,自己要活下去!
她再次拼尽全力地大声喊叫起来:“来人哪!来人哪!”远远听到了脚步声,又听到了说话的声音,有男也有女。男的说:“有人在喊!”女的说:“我们过去看看!”
第一卷 第五章
住在西苑的沈昊老先生见大雨暴下了一阵之后开始平稳了,便决定冒雨去北清大学看大字报。他立起高高大大的身躯,一跛一跛地拖着一条有毛病的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太太杜蓉弥勒佛一样胖胖地端坐在藤椅上,一脸主见地说道:“你这个民主党派,不要搅到共产党的阶级斗争里。”沈昊穿着短袖白衬衫灰色背带裤站在窗前,回头说道:“当然。我不过是旁观一下,满足一下政治上的好奇心而已。”说着,举起望远镜观察起窗外的景象来。
沈昊一家住在西苑的一幢三层小洋楼里。站在楼上,目光穿过影影绰绰的树影,再越过西苑的围墙,可以看到方方正正的日月坛公园笼罩在茫茫大雨中。越过日月坛公园,对面远远的就是北清大学东校的西大门了。往北看,正对日月坛公园的是北清中学,学校的围墙在雨中若隐若现。目光向右转,也就是往南看,与日月坛南门相对的是北清大学的北门。上午,沈昊一直在楼上用望远镜观看进出日月坛的人群。这些人熙熙攘攘地拥向北清大学北门,又源源不断地从北清大学北门溢出来。他放下望远镜,背着手对着窗外的雨景凝思着,他的脸盘比较大,鼻子很高,有些秃顶,额头呈45度宽广地向后舒展着,那里布着几十年的风云。沉思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一跛一跛地走到门口,声音洪亮地说了一句:“丽丽,爸爸想去外面走一走。”
在另一房间窗下的女儿沈丽听到喊声,放下手中正在读的《安娜。卡列尼娜》,身段婀娜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应道:“我这就来。”随她一同站起来的,是沈丽高大而英俊的堂哥沈夏,国字脸上一双聪明大眼,沈夏说:“我陪你们一起去吧。”沈丽搀扶着父亲下了楼,打上伞走进雨中。为了方便,她与父亲合打着一把大伞,一跛一跛地走出了小洋楼错落有致、曲径回廊婉转秀丽的西苑。由西苑东大门出来,横过一条不宽的马路,就进入了日月坛的西大门。从这里穿过日月坛,由它的南门进入北清大学的北门是一条捷径。沈夏用比沈昊更高的高度在后边举着伞,既照顾着自己,也兼顾着伯伯和堂妹,父女俩共用一把伞,毕竟有些拮据。
沈昊一边走一边说道:“共产党搞的政治还是蛮好看的。”沈丽说:“好看是什么意思?”
沈昊说:“好看就是好看,没有什么意思。”沈丽白白净净的脸上露出一丝好玩的微笑,她太理解父亲了,留过洋,学过建筑,后来成了国民党的高级将领,四九年投诚了共产党,历史上还好像救助过毛泽东,所以解放后共产党对他蛮客气,在政协和民主党派中都挂着职。搞过政治的人都知道政治的危险,但又常常对政治上瘾。他现在站在共产党政治斗争的漩涡之外观察政治,没风险,有兴趣。沈丽笑着揶揄了父亲一句:“人家斗得要死要活,你倒好,站干岸看热闹。”沈昊一边一跛一跛地走着,一边打着手势声音洪亮地说道:“我这也是关心国运。说到底,我也是中国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沈夏此刻很乖觉地笑着跟了一句话:“伯伯也是闲情逸致嘛。”沈昊摇着头声音洪亮地笑了,不知对这话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呼喊。他们循声来到莲花喷水池旁,看见米娜仰着血痕可怕的脸站在池水里向他们求救。
“你这是怎么了?”沈昊略俯下身问道。米娜仰着脸在雨水的冲洗下睁不开眼地说道:“我想上去,求求你们,拉我一把。”沈昊说:“拉你是可以的,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米娜摇了摇头,她无法解释。沈丽问:“你是哪儿的?”米娜说:“我是北清中学的老师。”沈丽立刻猜测到什么,问:“是不是学校的学生批斗你了?”米娜点点头。沈丽伸出手去拉她,沈夏在后面劝阻道:“还是先问问清楚。”他俯过身来问道:“因为什么批斗你?”米娜一手抓着水泥池沿,脸靠在了手臂上,她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只用手朝后指了一下。
池中心水泥莲花柱旁边斜摊着两块牌子,大雨早已把小黑板上的有光纸冲得湿烂,上边的毛笔字也早就模糊不清了,只有一块木牌能隐约看出“流氓”二字。这时,他们才发现米娜的身旁还坐着一个僵硬的男人。“他也是和你一起被批斗的吗?”沈昊问。米娜点点头。
“他怎么不动?”沈昊问。米娜说:“他已经死了。”沈昊和沈丽互相看了一下,一时都感到眼前的事态比较严重。
沈昊说:“先把她拉上来吧。”沈夏忙道:“伯伯,这个事最好不要介入,死人的事会说不清楚的。”沈昊略犹豫一下,挥着手说:“这么大雨,先把活人救上来。”沈夏说:“这附近应该有派出所,让他们来处理吧。”沈昊瞪起眼睛说道:“不管怎么样,先把活人救起来再说。”说着,他便伸出手。沈丽说:“爸爸,我来吧。”她索性把伞塞到爸爸手里,俯下身,一手扶住水池边,一手拉住米娜。米娜睁开眼,醒了醒自己,拉住沈丽的手,用力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