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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1451-1500行) (30/33)
她缩在窗帘切割出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病床上毫无声息的男人,玻璃珠般的眼中满是空洞。
阳光下的人已沉睡,而她置身于黑暗中,仿佛一个精致的人偶。
程前火化那天是周末,贺爸贺妈有个重要的会推不掉,安排贺呈先陪程鹿清去殡仪馆。
程鹿清当时已经在贺家住了一个星期,话很少,但讲礼貌,会和每个人说谢谢,偶尔也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但贺呈觉得她不如不笑。
让一个伤心的人露出笑脸向不必要的旁观者以示感恩,太残忍。
他情愿她痛痛快快哭一场,可她并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发着呆,清瘦,孱弱,带着不健康的苍白。
程前被推进火炉,出来时只剩碎骨和骨灰。
程鹿清将骨灰放好,坐在殡仪馆旁边的台阶上不动了。
她抱着骨灰盒,从正午坐到日渐西斜,天边燃起火烧云,下班的工作人员感叹:「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贺呈看到程鹿清嘴角牵起一抹难看的笑,不知在想什么。
夕阳烧的他脸上一阵热意,再看程鹿清眯起眼睛,知道她是被刺到眼睛了,便侧过身替她挡着。
程鹿清眼睫一颤,想站起来,起了一半膝盖一软,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贺呈便伸手想她扶一把。
程鹿清抬起头,冷着眼与他对视,像一只刺猬,终于竖起浑身的刺。
因为用力,贺呈可以看见她细白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显然她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只是几秒,她忽然说:「送我去海边。」
贺呈没问为什么,载着她去了。
程鹿清将骨灰撒进了海里。
她久久没有回头,肩膀隐隐抽动。
小姑娘的身形在大海前更显渺小,半长不长的头发被海风吹乱,有些宽大的裤腿卷起,露出瘦削的脚踝。
贺呈上前几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
在海风中几乎站立不稳的小姑娘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捏着着他的衣角低下头开始小声抽泣。
他抬起手,缓缓地摸了摸她的头,这一下却像打开了开关,她的泪水如洪水决堤,瞬间打湿脚下的沙滩,将头抵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贺呈在那一刻忽然松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她无需剥夺自己哭的权利。
那样太苦了。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贺家多了个小千金很得老爷子老太太的喜爱,更难得的是,贺家少爷贺呈,对自己这个妹妹也十分爱护。
贺家长辈们都很忙,没什么时间管他们,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贺呈在照顾程鹿清。
贺呈的高中和程鹿清的小学离的很近,他每天都会带着她一起上学。
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牵着同样面无表情的小女孩的手走在路上曾给人们带去不小的视觉冲击,不过很快大家就习惯了。
与此同时,小姑娘开始变的活泼,而少年的眼中也渐渐有了温度。
朝夕相处最能打破人的隔阂,也让程鹿清明白了一个道理,贺呈是个不折不扣的完美主义者。
他带她尝试一切她感兴趣的东西,然后列出一个表格,让她选出以后要学的。
他负责检查她的课务,课余时间教她游泳,送她去学跳舞,陪她练毛笔字……每天的时间都排的很满。
而且一旦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贺家众人都很宠程鹿清,只有贺呈狠的下心严厉,却又不失温柔。
他从不理会敷衍的借口,会用最平淡的语气指出程鹿清的问题,让她熬夜做完当天的任务,但也能及时察觉到她的状态,带她去配中药调理身体。
他教会她很多事。
每当程鹿清心态不好时,贺呈会抽时间带她去海边。
他们会脱了鞋光脚踩在沙滩上,感受海水的涨落,听风拂过海鸥翅膀的声音。
每当这时程鹿清的心都会雀跃起来,她会偷偷偏头去看少年的侧脸,凌乱的发遮住他深邃的眼眶,由风吹起白色衬衫衣领时而露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还有嘴角轻松不设防的微笑。
这一幕被她特别定格,存在心里的某个相册珍藏。
这是独属他们的秘密。
程鹿清上初中那年,贺呈送给她一本绝版旧书。
自然的广袤星空洗涤人心,而浩瀚书海则给人沉静的力量。
贺呈当时已经上大学了,很少回家。偶有空闲时光,他便和程鹿清一起坐在家里的圆厅里看书。
她手边是牛奶,他手边是白水,拿本书,一天无言。
程鹿清已经变成了一个和贺呈很像的人。
也难怪,她的一切几乎都是他教的。
除了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