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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451-500行) (10/39)
那一瞬间,她可能没有认出卢小龙,目光中露出了疑惑不解。个子高高的露着军人气质的年轻人便很客气也很负责地说道:“首长现在有事,你先请回吧。”卢小龙觉得自己的脸和脖颈一下被烧热了,看到江青的目光又要转回去,他不得不上前说道:“江青同志,我是卢小龙。”江青这才认出了他,露出高兴的笑容。那位挡驾的年轻男性左右看看,退了半步。卢小龙举杯向江青敬酒,江青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问道:“你们都在搞教育革命吧?”
卢小龙只能点头说:“是。”江青把碰过杯的葡萄酒放到嘴边象征性地抿了一下,对卢小龙说:“继续努力,要立新功。”然后便把他放在一边,和一桌人继续谈笑。
卢小龙进退两难地站在那里,他还等着能和江青再说两句话,然而江青再没有转过头来。卢小龙注意到那个挡驾的年轻男性还站在江青身后静静地看着自己,他与那个年轻男性对视了一下,对方将目光略垂下一些,依然堂堂正正地面对着卢小龙。卢小龙又鼓足勇气说了一句:“江青同志,那我走了。”江青在谈笑中匆忙地转过来向他点点头,卢小龙端着酒杯,也端着自己烧烫的脸,趟着宴会厅热闹的空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这一次,他是真正发誓了:永远不再和江青联系;永远不再给她打电话。在接下来的好几天中,他都被这种屈辱感所笼罩。北清中学已经荒芜一片,绝大多数学生都不再来学校,教室的门窗玻璃几近全部破碎,宿舍楼里也恶臭熏天空空如也,他不甘心在冷冷清清的学校里闲晃,他想到了毛主席讲的“知识分子要和工农相结合”,想到了去白洋淀做一个教育革命的社会调查,红卫兵早已被整个社会所遗弃,他要找到新的光荣。
沈丽觉出他在想什么,在黑暗中抬起头看着他,问:“你在想什么?”卢小龙如实回答:“我刚才想到江青了。”沈丽问:“你想到毛主席了吗?”卢小龙没有说话。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卢小龙说:“我想起我父亲了。”沈丽问:“为什么?”卢小龙说:“不知道。”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听见寒风在田野上响亮地呼啸开了,风从铁门上的宽缝中吹进油库,冷冷的空气漩涡从背后的墙上嗖嗖地落下来,像是无数条冰冷的蛇在他们前后左右游过。沈丽说:“真困啊。”卢小龙说:“困了就睡吧。”沈丽说:“我冷。”卢小龙说:“你先起来一下,我把床弄好。”沈丽扑哧一声笑了,说:“哪来的床啊?”卢小龙把草垫拉平铺到地上,把一头稍微卷高一点当枕头,再拉着沈丽一起在草垫上躺下,将那个破棉门帘盖在了身上。门帘的宽度不够,为了尽可能地暖和一点,两人侧身紧紧地抱在一起。沈丽说:“跟着你革命,真够艰苦的。”卢小龙说:“那你还愿意跟着我革命吗?”沈丽说:“我愿意看着你革命。”
两个人这样贴着搂在一起,卢小龙觉得体内起了冲动。囚禁在这个空洞寒冷的油库中,命运叵测,还会产生这种头脑发晕的念头,多少让他觉得像做梦一样奇特,他一边用身体顶着沈丽,一边亲吻她。沈丽说:“你别太急。”她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把枕着的草垫子抚平,刚才有些草茎支楞起来,搔痒着他们的脸,然后在卢小龙的脸上亲吻了一下,问:“你现在想什么呢?”卢小龙说:“什么也没顾上想。”沈丽问:“现在要让你提一个愿望,你有什么愿望?”卢小龙说:“我想吃奶。”沈丽用手羞了他一下,说:“这算什么呀!”卢小龙一下把手伸到沈丽的夹袄里,撩起毛衣毛背心,隔着棉毛衫去摸她的乳房。当他想把手伸到棉毛衫里面时,沈丽说:“还是隔着层衣服吧,你的手太冷,再说这里也不卫生。”
卢小龙只好隔着棉毛衫摸着沈丽柔韧的乳房,同时更冲动地搂住沈丽,将沈丽的舌头叼在自己口中长久地吮吸着。过了好一会儿,沈丽躲开他说:“你真是要吃奶呀?”卢小龙便把头埋到沈丽胸前,隔着衣服拱她的乳房,沈丽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问:“你小时候什么样?
什么时候把你小时候的照片拿来我看看?“又过了一会儿,卢小龙平静下来,将沈丽的衣服拉好裹严,又将棉门帘更紧地裹在两人身上,然后将沈丽搂住,和自己贴在一起,听着田野上呼啸的寒风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两个人就被冻醒了,接着便听到哐啷哐啷开铁门的声音,他们翻身坐起来。大铁门被轰隆隆推开了,一派光亮照进来,晃得几乎睁不开眼。光明中站着几个持枪的人,命令他们跟着走。两个人站起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粘的稻草,相互摘去头发上粘的草屑,沈丽戴好那副黄框的老旧平光镜,拉整了衣服,便跟着来人走出库房。他们又来到昨天那一排房前,似乎又进入了昨天那间房子。一屋子人有坐的,有站的,有背着枪的,有把枪靠墙放着的,继续昨天的审问。主审的是一个披着军大衣的中年人,他的颧骨很高,脸色黑红,戴一顶旧军帽,人们称他为“张部长”。卢小龙猜测,这也许是县武装部或者公社武装部的干部。张部长第一句话就是:“让你们想了一个晚上,想好了吗?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卢小龙还未张嘴,只见外面匆匆进来几个人,凑到张部长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张部长立刻机警地转一下眼睛,与几个人出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屋里剩下的六七个人也都相继出去了,听见院子里一片急促的跑动声。
两个人在屋里待着,院子里似乎更加忙乱,门推开了,张部长后面跟着两个持枪的农民又进来了。张部长问:“你们是不是去给他们送信,搞反革命串连的?”卢小龙说道:“肯定不是。”两个拿枪的农民有一个个子瘦高,长着八字胡,他端着枪不耐烦地说:“别跟他们罗嗦了,一人一枪撂在这里算了。”说着,便拉开枪栓把子弹上了膛。张部长想了一下,伸手制止住,拿起桌上的几张纸和一支圆珠笔对卢小龙说:“给你们一小时时间,把你们的情况详细写清楚,待会儿我派人来取。”说着,对身后的两个人使了一下眼色,拉上门匆匆走了。又是一阵纷纷沓沓的脚步声及吆喝声,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
卢小龙和沈丽相互看了看,卢小龙说:“老老实实给他们写个材料吧。”他在桌前坐下,拿过笔和纸来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关于我们的情况说明”,他抬眼看了看沈丽,沈丽也正在看他,卢小龙露出思索的神情。沈丽说:“你知道该怎么写吗?”卢小龙微微蹙起额头想了一会儿,又谛听了一下外面的声音,院子里很静。他说:“我觉得有点奇怪。”沈丽突然像感到了什么危险,有些悚然地看着他,问:“怎么了?”卢小龙放下笔,站起身说道:“我先出去看看。”沈丽说:“他们不会让你出去的。”卢小龙用眼睛搜寻了一下,看见桌上有一个大瓷碗,说:“我就说想要点水喝。”他拿起碗拉开门出了房间,院子里早已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了。他把这排房子挨个看了看,都没有人,散散乱乱地只有一些桌椅板凳和被褥乱摊的木板床。他又走到院子中间一点,看清楚太阳升起的地方是东方,北边是大门,大门似乎关着,自己这排房就靠着大门,南边还有一排房,靠院子的西边就是那个大油库,他决定到南边那排平房看一下。
南边这排房子一共十几间,都空荡荡地敞着门,没有一个人。他这才发现,南墙还摞着一层沙袋,大概是为了作战时加固围墙的,很多地方还用沙袋堆起着台阶,以便人站在上面向外眺望和射击。奇怪的是,这里也一个人没有。他又来到墙边,踏着沙袋的台阶露出头朝围墙外面望去,马上就有几声枪响,子弹在头顶飞过。他立刻跳下来,南边又有更多的枪弹打过来。他转身看了看院子,四角都有碉堡,南边的枪声越来越多,院子里并没有任何还击。他突然想到,这个院子是不是已经撤空了?这时,南边的子弹嗖嗖地落在他身边,他立刻匍匐着爬到西北角,往碉堡里一看,黑洞洞的也没有一个人,只有四五个枪眼透进外边的光亮。他匍匐着越过开阔地,跑回受审的房间,拉住躲在墙角的沈丽,说:“快走。”沈丽说:“怎么了?”他说:“这一派早撤走了,那一派马上就会打过来。”沈丽说:“那你还怕什么?”卢小龙说:“那一派又会以为我们支持这一派,把你打死不冤哪?”
卢小龙看见自己的帆布书包还在窗台上放着,顺手拿了过来,沈丽把放在窗台上的几张传单也捡起来,卢小龙说:“这个不要了,只会给咱们添麻烦。”两个人一溜烟跑到大门口,铁门虚掩着,拉开门出来,就快速跑了起来。
离油库越来越远了,前面是一片村庄,卢小龙和沈丽放慢脚步装作不急不忙的样子穿过村庄。村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遇见一个人。一过村庄,他们便避开安新县城,挑着农村的小路向徐水车站方向跑去。
第七卷
第五十七章
武克勤的女儿陆文琳与男友江小才头戴安全帽手拿长矛,登上了六层楼顶平台上的了望塔。了望塔是用三角钢、铁皮和木板建成的,样子有点像高高耸立的灯塔。当他们沿着钢筋焊就的旋转小梯爬到了望塔顶端时,就有了俯瞰整个北清大学以及周边地区的至高点。
了望塔顶端的圆形小房四周有了望窗口,这些窗口都有铁皮做的窗扇,当他们将窗扇推开,远远近近的景象就尽在眼底了。
1968年五六月份的北清大学,早已是森严壁垒武装割据的局面。武克勤掌管的北清大学校文革与呼昌盛领导的北清大学井岗山兵团成了势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在北清大学,校文革的势力占了优势,而井岗山兵团处于劣势;但在北清东校范围内则正好相反,井岗山兵团占着绝对优势,校文革的势力处于劣势。陆文琳与江小才不仅加入了井岗山兵团,而且成为兵团的铁杆。他们对武克勤的背叛是井岗山兵团引以为自豪的事件之一。现在,两个人就在塔上眺望起北清大学的军事局势来。
井岗山兵团背靠着南校门,控制了南校门周围的二十来栋楼。这群楼占地大致呈长方形,楼与楼之间用“空中走廊”沟通。所谓“空中走廊”就是将左右相邻的两栋楼的最高层(五层或者六层)的侧墙打开大门一样的缺口,然后在两楼之间用钢木结构搭成全封闭的空中走廊。好在北清大学里有的是土木建筑系的学生,这个工程从设计到施工都难不住他们。有些楼与楼之间虽然没有空中走廊,但也绝不是孤岛,在地下早已打通了地道,构成更隐蔽的连通。井岗山兵团占领的二十来栋楼房,一层楼门窗早已用铁皮、铁条及木板钉死,个别没有钉死的大门都有成群结队的手拿长矛的兵团战士守卫着。各个楼的楼顶平台上,都有兵团战士巡逻。几个处在前线的楼顶平台上,都修筑起了古代城墙上箭垛式的铁皮或木板的挡板,以防对方弹弓和小口径步枪的射击。楼顶不时有人在忙忙碌碌地奔跑着,运送和堆积着石头白灰等守楼军火。稍近的一个楼顶上,有人仰脸朝了望塔看着,并向江小才招招手,江小才认出熟悉的面孔,将手伸出铁窗向他们招手致意。
六层楼上再立一个十几米高的了望铁塔,可以说是北清大学在武斗中的一个壮举。铁塔是在楼顶平台上组装好以后,用钢丝绳、吊链、滑轮及电动绞车一下竖立起来的。这一壮举的成功不仅使二十来栋楼里的井岗山兵团的战士在各自的楼顶上拍手欢呼,也使得包围这块南校门地区的校文革势力范围的楼顶上站满了目瞪口呆的人群,甚至还引来北清大学南面的黄村商业区及路过行人的惊叹和仰视。铁塔被四周的细钢丝绳牢牢地稳固住,十二级台风也无所畏惧。塔顶上飘扬着一面“北清大学井岗山兵团”的红旗,江小才此刻就能听到这面红旗呼拉拉迎风飘扬的飒响。站在这个高度,放眼往南望去,是繁闹的黄村商业区,再往远望,是浩如烟海的北京京城。向北望去,是北清大学校园。武克勤为首的校文革势力控制了西校门、北校门、东校门以及学校的大部分建筑与面积,他们的一栋栋楼之间也搭上了“空中走廊”。因为他们占优势,自然有恃无恐,所以有些楼之间只修建了“地面走廊”,将相邻两个楼的一层楼侧墙都打穿,然后用学生宿舍的双层床并连起来,搭成封闭的走廊。有些走廊只有两壁“墙”,没有顶,在了望塔上可以远远看见人流在这些走廊里来来回回地流动着。
江小才镇静地四面眺望着,那张葵花子一样的长白脸上,一双聪明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思索地眨动着。当他站在独此最高的高度俯瞰北清大学的整个地形时,便进入了井岗山兵团情报部部长的角色。人很奇怪,担任什么职务,就会使你的人格向这个角色发展。他现在全然不觉自己是哲学系研究生,他完全在情报部部长这个角色中观察世界。这个角色使得他喜欢站在高处看低处,站在暗处看明处。他的额头与目光比过去更冷峻,判断问题时心思也比过去更狡黠。在这个角色中,他习惯把事情看得更复杂,把意图看得更隐蔽,把人心看得更坏,把计谋看得更毒辣。外科医生解剖的是人体,情报部长解剖的是人的行为。在这个角色中,他经常喜欢眯缝起眼,在鼻翼和嘴角露出一丝怀疑的轻蔑,这样,观察敌情时目光就会更犀利。这样俯瞰两派势力相互对垒的军事形势时,他品尝到了军事行动的刺激与快感。他知道自己长得白瘦,也知道自己曾经一派书生气,然而,当此刻凭空眺望时,他觉得自己有着情报部长必备的阴森与冷酷。他拿起一架军用望远镜,将远处敌占区的楼房一座座拉到眼前,一扇窗户一扇窗户地扫描着,观察里边的变化。
陆文琳任井岗山兵团情报部副部长,非常忠勇地跟随江小才完成情报工作。当江小才一个楼一个楼、一个窗户一个窗户扫描时,就会将他扫描到的情况如实报出,陆文琳在背后迅速记录。江小才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一栋楼一栋楼扫描着,凡是视野中能够看到的,他都报出来。一号楼六层左一房间,现在有人在活动,人数情况不清。左二房间,窗户打开,有人用绳索从楼下往上吊东西。左三房间,窗帘紧闭。左四房间,很多人在开会,大约二十来个。左五房间,里边有人在搬动桌椅。左七房间,无人。左八房间,门开着,无人。
左九,满屋人似乎在写大字报。六层楼扫描完了,便五层楼。五层楼扫描完了,便四层楼。
一栋楼扫描完了,便扫描第二栋楼,所有的情况都将和以往每日的观察记录联系在一起做分析。对方各楼的大致情况他们早已掌握,哪个房间是一般宿舍,哪个房间是大字报抄写窝穴,哪个房间是会议室,哪个房间是指挥部,哪个房间住着哪个校文革大小头目,哪个房间是他们的资料室,哪个房间是武克勤校文革的情报部,都详细绘有图表。当江小才迅速扫描并口述时,陆文琳端着一个夹子,里边早已画好了各楼的示意图,上面每一层、每一房间都画得很清楚。陆文琳像填课程表一样,一排排、一格格顺序将每一层、每一间房子的情况填在表中。
江小才刚刚扫描完一栋楼,陆文琳突然发现了什么,说:“你看,那是什么?”他转过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在敌占区中,有一个五十多米高的大烟囱,一夜没见,大烟囱上突然增加了一顶铁帽子。在望远镜中仔细一看,是在大烟囱顶上建造了一个了望岗楼。那是一个圆形的铁房子,上面有一扇扇可关合的铁窗,房顶是低矮的椎形,远远看去很像清朝的官帽。他们是如何一夜之间建造成的?确实有些不可思议。江小才又端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这个比自己更高的了望岗楼,黑色的铁皮建筑上大小不一的黑色窗口与孔洞,使你看不清里边有什么人在活动。突然,看到亮光一闪,江小才的第一个反应是,敌方的了望岗楼中也有人在用望远镜,他示意陆文琳将了望塔四面的铁窗都关上,只留下一扇铁窗做观察。
很快,了望塔内暗了许多,隐蔽了自己。突然,“啪”的一声响,脸旁的铁皮被击穿一个洞。
江小才看了看手指粗细的圆洞,对陆文琳说:“他们有枪了。”陆文琳说:“小口径步枪吗?”
江小才说:“不是,是真步枪。”他们赶紧关上了望塔的最后一扇窗,摸黑扶着旋转的铁梯往下走。
下到楼顶平台时,听见对方广播站的高音喇叭开始发布“通令”。“通令”的全部内容是:从今日起,对井岗山兵团的了望塔实行二十四小时火力封锁,取缔井岗山兵团了望塔的全部刺探活动。江小才仰望了一下对面烟囱上的了望岗楼,说道:“我们再上了望塔,他们就会开枪,他们已经有枪了。”陆文琳说:“那我们在这儿,他们也可以开枪啊。”江小才说:“也许他们只有一两支枪,几十发子弹,不可能什么都封锁。”停了一会儿,他又说:“这就叫有限战争。美国和苏联都拿着原子弹封锁对方,可是都不一定用。”
江小才将望远镜挂在脖子上,看了看楼顶平台上备战的井岗山兵团战士,对陆文琳挥了挥说:“走,下地道。”陆文琳会意地跟着江小才手持长矛下到一层楼,来到一间有几个井岗山兵团战士持着长矛守卫的房门口,江小才向他们点点头,便和陆文琳走了进去。这是一个地道入口,他们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沿着一段砖砌的台阶,越来越深地下到地道中。地道挖得两米高,一米多宽,拱形顶,四周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阴凉。他们用手电照着往前走,不时碰到在里面穿行的井岗山兵团的战士,一个个都头戴安全帽手拿长矛。为了防止在地道中迎面伤人,所有的人都按规定倒拖着长矛,像成队的老鼠匆匆跑动着。当迎面的手电筒相互照见面孔后,便都将灯光压低,互不干扰地擦肩而过。碰见认识的人,便和在地面上相遇一样,亲热而又简捷地打个招呼,就各自执行不同的任务去了。
他们一直朝前走着,又拐了几个弯,前面这段地道没有任何交通任务,也遇不到一个井岗山战士,因为它已经越出井岗山兵团占领区,挖到了校文革的势力范围。走着走着,前面有一个井岗山战士手拿长矛守卫着一道铁门。兵团战士是个相貌忠厚的男生,见了江小才,很尊重地敬了一个举手礼。江小才对他点点头,掏出钥匙将铁门上的锁打开,再将锁锁在门环上,轻轻推开铁门钻了进去,他对守卫战士说:“你还在这里守卫。”便将铁门在身后关住,插上插销,和陆文琳亮着手电朝前走。这段地道矮一些,也窄一些,只有一人高一米来宽,有些地方还要稍稍低头,一不小心就碰了头。最后,两个人来到一个秘密地点,地道的土壁上嵌了一个小木柜。打开小木柜的两扇门,露出一些线路与电话设施,还有一副耳机,一个小指头大小的红灯一闪一闪地亮着。江小才马上说:“他们正在通话。”
他把耳机摘下来戴在头上听了一会儿,对陆文琳说:“你妈正在打电话,正讲到我呢,你一起听听。”说着,他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来,将两个耳机一人一个贴在耳边听起来。
耳机里传来武克勤有些干哑和缓慢的声音,她正在听汇报。武克勤说:“我听得很清楚,你接着讲吧。”对方是他们熟悉的马胜利的声音:“咱们校文革的了望站把井岗山镇住了。
刚才已经发了通令,对井岗山的了望塔实行二十四小时封锁。“武克勤问:”他们不敢再了望了吗?“马胜利说:”大概不敢了,刚才那一枪很可能把江小才打死了。“武克勤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问:”肯定吗?“马胜利回答:”大概差不多。江小才正在了望塔上用望远镜侦察咱们的情况,是金智勇开的枪,他是全国高校射击比赛第一名,肯定弹无虚发。“
武克勤又沉默了一会儿,说:“用枪还是要有控制。”马胜利说:“这我知道,这也是为了杀一儆百,一般情况下我们不会用枪,长矛对长矛就把他们干倒了。江小才这个情报部长实在太可恶,咱们所有的秘密活动他们似乎预先都能知道。”武克勤思忖了一会儿,问道:“陆文琳和江小才一同在了望塔上吗?”马胜利回答:“是,我在望远镜中也看见她了。不过这一枪绝对不会伤着陆文琳,就是瞄着江小才的。”武克勤又沉默了一下,马胜利说:“最好能给陆文琳做做工作,让她投诚过来,这样,我们还能掌握他们很多内部情报。”武克勤叹了口气,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政治观点,这种工作不用去做,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马胜利说:“那天陆老师不是还讲到应该给陆文琳做做工作吗?”武克勤又叹道:“他这个当爸爸的也不了解女儿,对女儿没有一点影响力。好了,就这样吧,看看咱们的情报还有什么泄漏的环节,一定要堵住漏洞。”马胜利说:“是。”武克勤说:“你们下一步想怎么办?”
马胜利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现在,只有用军事手段才能解决问题,思想工作不是万能的。我们准备进一步包围他们,把他们西边的六个楼分割出来进攻占领,然后再压缩包围圈,一个楼一个楼地攻占。敌人不投降,就让他们灭亡。”武克勤沉吟了一下,说:“确实不能手软,中央也是承认既成事实。咱们只要能够吃掉他们,一统天下,中央就会坚决支持咱们。咱们如果吃不掉他们,一直势均力敌地耗着,结果就很难说。一定不能拖延,外地很多省的情况就是这样:一派能够一统天下,抓革命促生产,中央就承认你;两派打个不休,就有可能一锅端,由军队掌权。”马胜利说:“你放心吧,这个我有把握。”
电话挂断了,闪烁的指示红灯也熄灭了,两人将长矛并排垫在屁股下面,背靠土墙坐下,手电关了,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江小才问:“你想什么呢?”陆文琳在黑暗中扶了一下眼镜,说:“我妈这个人也够狠的。”江小才说:“是,她现在的方针就是武力消灭井岗山,她还以为把我打死了呢。”陆文琳说:“路线斗争真正是你死我活。”江小才说:“她根本想不到还有这个情报漏洞。”黑暗中一片沉默。
井岗山兵团在挖地道时,无意中挖到了北清大学的电话线电缆,于是,就建造了这个地下窃听站,并给它起了一个代号,叫作“101站”。这是井岗山兵团的一等机密,兵团总部只有呼昌盛一个人知道,兵团情报部只有江小才和陆文琳两个人知道,另外,还有两个井岗山兵团无线电系的学生知道,因为这一窃听装置是他们因陋就简制作的。原想将窃听线路一直引上楼去,但怕走漏风声,就搞成地下秘密窃听站;还想派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窃听,又怕扩大范围走漏风声,所以至今101站的秘密不超越他们五个人。正是依靠101站,他们总是能够掌握校文革一派的重大动态。陆文琳对武克勤的作息方式十分熟悉,对她打电话的时间段也了如指掌,所以江小才和陆文琳或者两个人一同来,或者轮换着来,基本上能够把武克勤主要的电话都不漏掉,这为井岗山兵团以寡敌众提供了重要的保证。
黑暗中的静默胀得耳膜难受,江小才说:“对通过窃听电话掌握的校文革行动部署,我们不能都作出反应。”陆文琳问:“为什么?”江小才说:“那样,早晚会让他们怀疑到电话被窃听了。他们真要怀疑到这一点,我们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情报来源,而且他们可能会将计就计,在电话里放假情报引我们上当。”陆文琳问:“那怎么办?”江小才说:“第一,事关重大的动态,我们必须做出反应,比如说他们准备攻西边六个楼,我们不能不布置。但是,有些无关紧要的行动,比如他们想广播一篇文章,要掀起一个宣传攻势,我们就装做不知道。你要反应得太及时,他的文章一出来,你的批判文章马上就开始广播,就容易引起怀疑。第二,我们要作反应,又要反应得隐蔽。比如他们决定攻西部六个楼,我们肯定要加紧备战,然而要不暴露,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攻楼不下是因为情报的泄漏。第三,对很多情报不要做简单反应,要把所有的情报综合在一起,做出恰如其分的反应。”陆文琳说:“你还挺机智的嘛。”江小才说:“那当然,有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我窃听到了,也不向兵团总部汇报,那样难免要暴露我们的窃听手段。另外,咱们井岗山兵团都不知道101站的情况,我窃听到了情报,也要将它做一番伪装。”陆文琳在黑暗中点点头,说:“这你早就说过。”
他们也一直是这样做的,比如今天明明是窃听到了校文革要围攻井岗山兵团西部六楼的情报,他们会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井岗山兵团各层指挥系统,说是根据对各方面情况的分析、综合与判断,校文革很可能在近期进攻西部六楼,总之,要使101站始终成为敌人毫不觉察的秘密,就必须在我方队伍内也成为绝大多数人毫不觉察的秘密。
陆文琳在黑暗中说:“我发现你还挺适合当情报部长的。”江小才嘿嘿嘿地笑了,他用绵细的南方口音说道:“我发现搞政治、搞军事其实是最容易的,只要你肯动脑筋,喜欢搞,你就越搞越会搞,越搞越上瘾。搞政治、搞军事,其实就跟小孩打群架一样,我小时候很喜欢打群架。”陆文琳笑了,说:“真看不出来。”江小才说:“一般人以为我白面书生,研究哲学,一天到晚搞形而上,还不知道我有这一面呢。”陆文琳显然在想她的心事,随口应道:“谁都有别人不知道的一面。我妈这么狠,我就想不到。”江小才说:“这有什么想不到的?”陆文琳说:“要在武力上把井岗山兵团整个消灭掉,如果不是我亲耳听到她在电话里说,我绝对不相信这是她的话。我一直以为这场武斗是她身不由己、被下边一群人推着进行的。”江小才说:“这就是你的简单幼稚。”陆文琳说:“是,刚才的电话听得我有点阴森恐怖。”江小才笑了,说:“这有什么阴森恐怖的?搞政治就是这样。”停了一会儿,江小才又说:“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陆文琳说:“不知道。”江小才说:“我在想一个完整的作战方案,也是天才的作战方案。校文革不是想围攻咱们西部六个楼吗?我就将计就计,暗里做好全部准备,加强西部六个楼的防卫,做好战役部署,表面上要让西部六楼尤其显得防守薄弱、警戒松懈,麻痹他们。另外,我准备放一个假情报出去,让校文革觉得井岗山兵团现在军心不稳,人心惶惶,这叫骄兵之计诱敌深入。当他们出兵围攻西部六楼时,我们突然集中优势兵力将攻楼的人内外围歼,俘虏他们一二百人,缴获几百只长矛,然后,在广播站展开强大的宣传攻势,这样一定会在心理上狠狠打击校文革势力,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进攻。”
陆文琳显然对这番话没有注意,她在想她的事,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说我爸爸这个人了解我妈吗?”江小才扭头看了看陆文琳,在毫无光线的地道里,他只是凭感觉看到了陆文琳,他说:“你了解你妈吗?”陆文琳说:“是啊,我就是由我不了解想到我爸爸了解不了解。”正说着,地道里一明一暗地亮起了红光,武克勤又开始打电话了,他们回过头,看见那盏红色的指示灯又在闪烁着。江小才摘下耳机,套在头上听了听,皱起了眉头,把耳机递给陆文琳,说:“这是你妈的私生活,你听吧。”陆文琳把耳机戴到了头上,在指示灯一明一暗的红光中,可以看到陆文琳一边听着一边神经质地理着头发,目光有点发直。武克勤正在电话里和一个男人通话,那声音陆文琳很陌生。
武克勤说:“你怎么不晚上打电话?我现在在校文革住,打电话挺方便的,这会儿我正事多。”男的说:“昨天晚上我想给你打电话,到12点了你的电话还占线,12点以后,我怕影响你休息,没好再打。”武克勤说:“现在我这摊事太多,你也帮不上我,这两天搞得很疲劳,脖子酸痛,胃口也不舒服。”男的说:“政治上我帮不上你,但我可以给你按摩呀,保证让你气血通畅,浑身舒服。”武克勤说:“这会儿不谈这些话。”男的说:“你家里现在怎么样?”武克勤说:“我那个家你还不知道?原来就不成其为真正的家,现在就更是名存实亡了。一家三口真可谓‘三国鼎立’了。”男的说:“你是先有国后有家嘛。”武克勤说:“我这儿又来人了,我要忙着处理一些事,你还有什么话,晚上拣时间再通话吧。”电话挂断了,红色的指示灯也熄灭了,地道里一片黑暗,只有眼睛还残留着刚才红光的印迹。
陆文琳抱着双膝在黑暗中说不出话来,江小才也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文琳摁亮了手中的电筒,让光亮照在地上,她扶了扶眼镜,很认真地看着江小才说:“你很喜欢这种窃听的特权吗?比如说,你能够窃听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讲话,你愿意吗?”江小才也扶了一下眼镜,看着她说:“我当然愿意。这样,我就可以了解世界上每一个完整的人,了解一个完整的世界。”陆文琳因为情绪受到冲击,头发显得有些零乱,她理了一下头发,非常认真地接着问:“我不是说搞情报工作。你作为一个人,愿意有窃听别人的特权吗?”江小才将手中的手电筒倒着在泥地上轻轻着,说道,“我不拒绝这样的特权。躲在暗处观察世界,有一种哲学上的美。”陆文琳茫然地睁着那双因为近视而有些凸起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说道:“那你有窥探癖。”江小才说:“随你怎么说,我讲的是我的真实感觉。”
陆文琳说:“我厌恶这样的特权。你窃听别人,别人就可能窃听你。”江小才说:“我只要我窃听别人的特权。”陆文琳说:“可我厌恶。”江小才问:“那咱们现在干什么呢?”陆文琳说:“那是没办法。”
第七卷
第五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