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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黎说:“我跟你一块儿自杀。”黄海直愣愣地看着田小黎,田小黎非常认真地看着他。
黄海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田小黎很认真地说:“我说的是真的。”黄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好,那我就去把煤气打开。”他东摇西晃地摸着墙壁进了厨房,听见他扭动煤气灶开关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晃回来了,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搂住田小黎的肩膀。田小黎很顺从地挨住他,用脸轻轻蹭着他的肩膀。这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虽然仰慕过许多出色的男生,然而从来没有过恋爱的故事。她和男孩们在一起,有的是无邪的大方与率真。她勇敢,她泼辣,却从来没有在与男孩的交往中投下一丝一毫的暧昧。然而今天,她却开始学习和尝试这种故事。黄海开始亲吻她,她最初很不习惯,随即想到这已是人生的最后时刻,一个女孩要陪一个男孩完成整个人生,她便接受了。她从来认为这种事情是不道德的、不该想的、不该做的。及至想了、做了,立刻在僵硬的陌生中体会到与生俱来的柔情。
她摸着黄海瘦削的脸颊,用很生疏的方式仰着脸接受黄海的亲吻。这个亲吻一开始在她心中引起的是小女孩接受父亲爱抚的幼小心理。而后,当她用两只手抚摸黄海的面孔和后脑勺时,又觉出小时候过家家时就体会到的小母亲的心理。在一片腾云驾雾般的混淆中,她苗条而结实的身体突然漾出一股冲动,这种冲动从女孩最隐密的部位发动,颤抖地冲上她的全身,她一下有些痉挛地搂住黄海的脖子。黄海没有想到这个以勇敢泼辣著称的女孩能够发出如此激动人心的爱情来。她原本是男孩从来不敢把她看做女孩的女孩,但此刻,两个人的吻却互相刺激达到了难解难分的程度,这是不顾一切禁忌的亲吻和拥抱。两个人倒在了大沙发上,男孩的身体覆盖在女孩的身体上,他们歇斯底里地拥抱着,亲吻着。一个从来没有碰过女孩的男孩,与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男孩的女孩,进入了癫狂的状态。
黄海开始解脱田小黎的衣服,田小黎坚决地拒绝了。当黄海说“我们今天死要死个够本”时,田小黎仰躺在沙发上承受着皎洁的月光,想到在这样一个晚上真是什么都不必坚持了。黄海在激动和忙乱中脱尽了女孩的衣服,也脱尽了自己的衣服,他抱起田小黎来到里间屋的单人床上,在一阵生疏而又狂乱的摸索与配合中,两个人做完了一对男女结合要做的全部事情。随后,他们静静地搂着在床上待了很久。窗外的月光已经转了相当的角度,呈南北方向直着照了进来。对面的墙壁上一多半白亮,一少半昏暗。两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月光像水一样源源不断流进来。
又过了好长时间,两个人又温存地亲吻起来,然后凝视着头上的月光陷入遐想。田小黎问:“我们就这样死吗?”黄海搂着她没有回答。田小黎又说:“要死,我们也得穿好衣服呀。”黄海搂着她,从肩背到腰、到臀部、到大腿抚摸着女孩起伏的线条。过了一会儿,田小黎又说:“煤气过来了吗?”黄海一下把她搂紧,又狂吻了一阵,然后在她耳旁说道:“我去把它关上吧。”田小黎将身体紧紧地贴着黄海,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点头。
第六卷
第四十六章
人民大会堂安徽厅灯火通明,北京大专院校和中等学校的一百多个造反派头目早早来到这里等待着中央文革首长的接见。卢小龙笼罩在暖融融的、兴奋而又沉着的期待之中。
这个足够容纳四五百人的会议室很宽阔地展开着,一幅巨大的黄山云雾山水画表现着安徽省的骄傲。当灯光将山水画上的烟雾缭绕到整个会议厅时,你便觉得喜气洋洋。
面对大门,背靠正面墙壁摆了两排座位,那是给首长们留的。左右两侧坐着好几排大中学生,这也是他们欢迎首长走进会议厅并接受首长接见的位置。卢小龙注意到坐在对面第一排的武克勤及她身边的马胜利,而坐在这边第一排的就有呼昌盛,他自己不争不抢地坐在了第二排呼昌盛的身后。呼昌盛特意转过头,和他亲热地唠叨两句,表明他们曾经共同反对北清大学工作组的亲密战友关系。这时,卢小龙便感到了对面武克勤目光里对呼昌盛的敌意,也感到了马胜利对呼昌盛及自己的敌意。这里云集了北京大大小小的造反派学生领袖,从他们跃跃欲试的神态及举止中,能够觉出他们的自命不凡。谁都是最了不起的叱咤风云的人物。
这时,大厅的门开了,几个服务人员出现在大开的门两边,接着,江青、张春桥、姚文元还有几个卢小龙不太熟悉的首长走了进来。两边的学生立刻起立,热烈鼓掌。首长们也微笑着鼓掌,在夹道欢迎中走到了正面他们的座位上。他们转过身来,又面对左右两侧鼓了一阵掌,江青伸手示意两边的学生们坐下。学生们坐下后,首长们也坐下了。江青笑着对大家说:“又有一段时间没和大家见面了,小将们都好吗?”全场人高声答道:“好。”江青等人笑了。武克勤坐在首长们左侧第一排的位置上,这时便符合自己身分也表现自己身分地带头说了一句:“我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首长了,首长们好吧?”江青连连点头说:“好,好,很好。”张春桥则面无表情地说道:“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全场一片欢笑。江青看着武克勤,笑着表扬了一句:“你领着北清大学造反派去上海干得很好,上海现在整个形势起来了,一月大夺权,一月大风暴,毛主席说是巴黎公社,了不起的事情啊,这里也有你武克勤一份功劳。”在全场热烈的气氛中,有了对武克勤的羡慕与嫉妒,武克勤为自己争了个头彩而拼命地掩饰着笑意。
呼昌盛觉得自己也有武克勤这样露一下的资格,便在掌声平息下去后,又坚持一个人鼓了几下掌,然后举了一下手,说:“欢迎敬爱的江青同志向我们传达毛主席的最新指示。”
全场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江青笑容满面地说道:“哦,呼昌盛坐在这里。”人们笑了,呼昌盛也高兴地搔了搔头,笑了。江青一指面对面坐的呼昌盛和武克勤,说:“你们同是一个北清大学的,为什么不坐在一起啊?”武克勤和呼昌盛一时都有些哑然。江青两手八字一伸,比划着面对面两群人之间的宽度说道:“你们可不要汉楚相争。听说你们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哇,在学校里形成两大派势力。要团结。无产阶级革命派要联合起来,这就是毛主席的最高指示。”江青的批评是非常和气的,高兴的。她显然为在这样的场合扮演中心人物而谈笑风声,妙语连篇。
学生们纷纷掏出笔记本,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青。整个气氛表明,接见的开场白已经过去,真正的内容就要开始。江青说:“今天我和张春桥同志、姚文元同志、戚本禹同志一起来和大家见面,主要谈几件事。一件事,就是要开始对中国最大的赫鲁晓夫的批判,北京的造反派学生要带个头。另一件事,是传达毛主席关于上海一月大夺权、一月风暴的最高指示。上海起来了,全国都有希望,全国都要向上海学习。第三件事,就是北京市也要紧跟上海这个样板,准备实行革命大夺权。”看到左右的学生都在记录,坐在最后面的学生有些吃力地仰着脖子谛听着,江青便招招手,说:“你们围拢上来坐。”学生们立刻起身,纷纷往前挪动椅子,两侧相对的人群合拢成一个弧形。江青为自己亲切和蔼的举动感到满意,她让这个弧形更加靠拢首长席,并说:“以后我们见面,就保持这样的格局。这样亲热一些,团结一些。”坐定的学生们都高兴地笑着,又都拿起笔记本准备记录。
江青环视了一下,问道:“怎么没有看到卢小龙?卢小龙来了吗?”所有的目光都开始左右前后巡视,听到一声挺含糊的回答:“来了。”江青说:“在哪儿?”卢小龙有些拘谨地挠了挠耳旁的头发,站了起来,同时觉得自己脸有点涨红。江青笑着说道:“我们的卢小龙是敏于行而讷于言。”卢小龙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知道自己的得宠会在学生中引来嫉妒,便有意无意地用拘谨和不好意思来淡化自己的独占风头。江青和蔼地指了指身旁的一个空座,说道:“你坐到这里来吧,坐到我身边。”全场扬起一片笑声,张春桥神情严肃地伸手对卢小龙说:“江青同志让你坐过来,你就坐过来。”卢小龙侧身从前面椅子的缝隙中挤出来,走到江青身旁坐下了。江青笑着环指大家,说道:“我们就这样团团坐,团结起来到明天。”在一片欢笑声中,江青、张春桥、姚文元、戚本禹等人开始了他们的首长指示。
卢小龙坐在这个受宠的位置上,兴奋的晕晕乎乎。他在温暖而又逼人的气氛中将目光埋在大腿上放的笔记本中。对面的学生目光一排一排射过来,在注视江青等位首长的同时也便注视了他。他便更低地埋下头做着记录。当受宠的拘谨化作头上和脊背上的微汗蒸发过去之后,他的记录便有点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地进行着。一大群学生围拢着江青等人,让他眼前浮现出农村猪圈里母猪刚刚产下的一窝小猪崽拱奶吃的情景。那些粉团团的还没长齐毛的小猪崽像一群大老鼠,在母猪肚子上闭着眼乱拱,真是万箭齐发,一往无前。眼前又浮现出母猪肥大的肚皮,和几排纽扣似的奶头。母猪躺在那里的样子十分的慈祥,十分的家长。
他赶走这些不伦不类的浮想,分明感到自己在安徽厅里听着中央首长的重要指示,而视觉的怯懦,使得嗅觉十分地敏感。右边正在讲话的江青散发出一股像江青这样年纪的有地位的女人的气息。江青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薄料子外装,那外装很光滑,很流畅,很挺,江青的体温透过外装洋溢出来。他既闻到了江青的体味,也闻到了这身外装的气味。不知江青抹的是什么雪花膏,与江青的体味结合在一起,有种甜丝丝的清香。这种清香又被江青的体温调匀,熏得卢小龙十分舒服。江青身体的暖热与气味让卢小龙涌起眷恋的温暖感,这股气味就像江青外装闪亮的浅灰色一样,在眼前一圈一圈地旋转着,云朵一样将他箍在其中,让他受到抚慰。
他看到江青不时放在腿上的手,那是一只皮肤白皙、十分秀气的小手。骨骼是整齐的,皮肉欠丰满,显出她身体贫弱的高贵。卢小龙一瞬间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个他没有任何记忆的母亲经常给他遥远的、凄凉而又温暖的遐想,他知道自己的生身母亲也该比较白。
当这种联想若有若无地掠过之后,江青在讲话中由她的动作、胸腔的震动和出口的声音传达出身体更多的温度与气息,使卢小龙笼罩在更朦胧、更温暖、更眷恋的气氛之中。他一瞬间对江青生出类似儿子对待母亲的情感,他知道这种情感很滑稽,很荒谬,很错误,便一驱而散,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江青讲话的政治内容上,思考政治形势,抉择自己的政治行为。
这种有意识的转移和压抑只是断断续续地起了一点作用,对江青身体的暖热的、松软的、慈祥的感觉始终驱之不散。一群小猪崽围着母亲拱奶的画面又纷纷扰扰地浮现在眼前。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成为一头小猪崽,挤入拱奶的行列。脱离出来,又觉得自己像一头勇敢的狼犬,趴在这里记录着政治。面前所有的男女学生也变成了一群机敏的狼犬,围歼着什么、捕获着什么、准备着什么。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驱散对江青身体的罪恶的浮想,就因为她那混淆着雪花膏及薄料子外装气味的身体的气味温馨地洋溢着。他不离开这个气味,就驱不散这个联想。他便只好有意识地去感觉一下坐在身边的其他首长。
张春桥就坐在自己的左边,一想到他,也便闻到了他的气味。那是一个干瘦的男人的气味。气味比较浓重,比较凶残,同时又有一点沉着的修养。你能想到他身体的干瘦,骨骼和关节却充满了润滑的油脂。你能想到他面孔的瘦削,却有比较多的油脂从皮肤上分泌出来。空气中可以闻到张春桥头油的味道,一定是用脑过度,全身的营养都输入头部了。
在张春桥的再左边坐着姚文元,隔着张春桥气息的阻挡,依然能够感觉到姚文元的气息。
那是一股肥囊囊的气息,它像硕大无比的鱼肚白一样漂在眼前,又像一个吹得很大几乎透明的气球浮荡在空中。他一瞬间甚至想到姚文元肚子上一派松弛囊肿的皮肉。这些对首长的荒唐不经的联想,他极力设法驱散。因为在往下的感觉中,隐隐约约地连他们的生殖器的形状都要浮现出来,那便十分地恶心,十分地罪恶。
江青的气息又十分好闻地、令他眷恋地充溢在面前。他便隔着江青的气息去感觉坐在江青右边的戚本禹。这位中央首长虽然在北京风华正茂,因其坚决激昂的讲话在造反派学生中引起一派狂热的崇拜,卢小龙却是第一次见到他。他有一副大学年轻老师一样沉思的面孔,又像一个躲在阴影里的机敏的枪手。刚才他一进来,卢小龙就端详了他。及至这样去感觉他时,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黑暗而又挺拔的身影。这个身影锐利无情,像一把铁矛一样穿刺着它对准的目标。他身体的气味显得简单,既有书卷的气味,又有铁锈的气味,他呼出的鼻息一定是热烘的。他的手势既表明他的坚定性,也表明他与生俱来的默默无闻与寂寞。
这样感觉来感觉去,思绪慢慢归于平稳,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到首长们的指示上。现在是张春桥在讲话,他的手势和胸腔、腹腔的震动发散着他身体的气息。卢小龙注意地听张春桥讲上海刚刚发生的工人阶级造反大夺权的行动,以及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司令王洪文的造反事迹。王洪文顶风亮相、铤而走险、一鸣惊人,得到毛主席的最高赞赏,引起了卢小龙政治上极大的冲动。这个冲动如此有力量,一下将那些荒唐怪诞的、不伦不类的冲动驱得一干二净。卢小龙在想,王洪文能做的事,为什么自己没能做?在这场大革命中,他还能做出什么最尖端、最伟大的革命造反行动?眼前浮现出电影上看到的许多冲锋陷阵的画面,冲在最前面的战士挥舞着旗帜。他就要冲到一个又一个至高点上。
当他冷静而又深刻地进入政治思索时,发现首长的指示已经记了大半本,而首长的指示也便结束。首长们站立起来,学生们也站立起来。首长们在临别前和一些他们熟识的学生领袖握握手,说两句关切指导的话。每个首长面前都围满一堆人。江青握了好几个人的手,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卢小龙,明显地表现出她对这个神情拘谨而腼腆的中学生的偏爱,她说:“卢小龙,我还是那句话,你是敏于行而讷于言。别人大叫大嚷,你在那里不声不响绝食,结果成了毛主席说的学生领袖。”卢小龙喜欢江青这家长一样的训导,喜欢自己在江青面前拘谨老实的样子。江青也喜欢他这种拘谨老实的样子,于是,他尤其显得有些拘谨和腼腆。他从帆布书包里拿出一个夹子,对江青说道:“这个给您。”江青说:“是什么材料?”卢小龙看了看周边的学生,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笑了笑,说:“这是我给您画的一张像。”江青一下来了兴致,接过夹子打开一看,是一张素描,她坐在一张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两个手很舒服地扶着藤椅的扶手,和蔼地看着眼前,下面写着几个字:“敬爱的江青同志”。
江青高兴地笑了,问:“你是怎么画的?”卢小龙说:“我是参考报纸上您的照片、结合着我对您的记忆画的。”画面上的江青十分温和可亲。江青点点头,有点风趣地问:“我有那么慈祥吗?”卢小龙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后脖颈,笑了。江青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这个她比较偏爱的男孩说道:“你要好好干。要向王洪文学习。要争取立新功。要在北京市的大夺权中做出新的成绩。”卢小龙在一群大中学生的羡慕与嫉妒中幸福地接受着江青的宠爱。他在关键时刻并没有忘记自己政治上的构思,他用十分拘谨、十分老实、十分忠诚和十分忐忑不安的口气说道:“江青同志,我想要一个和您直接联系的电话号码。”这无疑是一个十分大胆的要求。江青想了想,笑了,接过卢小龙手中的笔记本,在上边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说道:“不许再传。”卢小龙立刻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
临分手时,江青看着卢小龙,拍了拍手中的画夹,说道:“这个礼物我收下了。希望你记住我刚才对你讲的话。”卢小龙非常轻松地点点头。他要向王洪文学习。傅嫉幕啊C扛鍪壮っ媲岸嘉欢讶恕江青握了好几个人的手,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卢小龙,明显地表现出她对这个神情拘谨而腼腆的中学生的偏爱,她说:“卢小龙,我还是那句话,你是敏于行而讷于言。别人大叫大嚷,你在那里不声不响绝食,结果成了毛主席说的学生领袖。”
卢小龙喜欢江青这家长一样的训导,喜欢自己在江青面前拘谨老实的样子。江青也喜欢他这种拘谨老实的样子,于是,他尤其显得有些拘谨和腼腆。他从帆布书包里拿出一个夹子,对江青说道:“这个给您。”江青说:“是什么材料?”卢小龙看了看周边的学生,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笑了笑,说:“这是我给您画的一张像。”江青一下来了兴致,接过夹子打开一看,是一张素描,她坐在一张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两个手很舒服地扶着藤椅的扶手,和蔼地看着眼前,下面写着几个字:“敬爱的江青同志”。
江青高兴地笑了,问:“你是怎么画的?”卢小龙说:“我是参考报纸上您的照片、结合着我对您的记忆画的。”画面上的江青十分温和可亲。江青点点头,有点风趣地问:“我有那么慈祥吗?”卢小龙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后脖颈,笑了。江青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这个她比较偏爱的男孩说道:“你要好好干。要向王洪文学习。要争取立新功。要在北京市的大夺权中做出新的成绩。”卢小龙在一群大中学生的羡慕与嫉妒中幸福地接受着江青的宠爱。他在关键时刻并没有忘记自己政治上的构思,他用十分拘谨、十分老实、十分忠诚和十分忐忑不安的口气说道:“江青同志,我想要一个和您直接联系的电话号码。”这无疑是一个十分大胆的要求。江青想了想,笑了,接过卢小龙手中的笔记本,在上边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说道:“不许再传。”卢小龙立刻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
临分手时,江青看着卢小龙,拍了拍手中的画夹,说道:“这个礼物我收下了。希望你记住我刚才对你讲的话。”卢小龙非常轻松地点点头。他要向王洪文学习。
第六卷
第四十七章
此刻,王洪文正在上海高干俱乐部冬泳馆里游泳。游了几个来回,便水淋淋地爬上岸,往池边的一排座位走去,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自己上下结实的身体。
俗话说“三十而立”,他在三十一岁这个年龄一下大立起来。他1935年出生在东北,后来参了军,又上了朝鲜战场,抗美援朝回来在上海工厂里混了多年,不过是保卫科的一个小干事。现在,他成了上海最大的造反派组织“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的总司令,统率着几十万造反大军。“一月风暴”,全上海的革命造反派夺了上海市委的权,现在,上海的一半天下在他王洪文手中。到了今天,他才真正发现自己的了不起,这个发现是从里到外的重新发现。他发现自己长得十分挺拔帅气,肩很宽,身材很匀称,面目端正,有工人领袖的仪表,有总司令的相貌。往日披着一件厚棉大衣,在国棉十七厂狭窄的、乱糟糟的空间里转来转去时,他似乎从来没有端端正正站直过,也从来没有端端正正坐好过。他总在寒风与蒸气难解难分的工厂里挪来挪去,别人看不清他的面貌,他也看不清自己的面貌。
那时,他像一条灰毛狗,没个正经模样。现在,他穿着拖鞋走在游泳池边,觉得自己走出了一股劲头。那是整个身体上下直落的劲头,是每一步都把膝盖弹直的很帅的劲头,也是每一步都震动着胸脯的肌肉、抖落着身上的水珠的劲头。他有一个标准的、强健的男人的体格。
游泳池边放着几张白色的圆桌,几十把白色的木质躺椅,他落座了。这个地方他过去从未听说过,更不曾来过,那是原来上海市的市委书记、市长们来享受的地方,也是中央高级首长住在上海时来消遣的地方。现在,他们夺了权,理所当然地夺取了一切。他今天就领着一群造反派小兄弟到这里来庆祝前不久取得的“一月风暴”的大胜利。虽然他是从小穷大的,直到文化大革命前也一直在工厂穿着工作服、拿着饭盒混日子,现在,一步登天掌握了大半个上海的权力,他没有头晕脑涨飘飘然。当他们决定今天来这个高级场所聚会时,他照例是裹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大衣,他才不像簇拥着他的小兄弟那样没见过世面地张大嘴东张西望,他没那么多好奇,没那么多惊讶,昨天没有的,今天就有了。他大大方方处之泰然地吩咐着这里的管理人员,好像他从来就是经常光顾的重要首长。
半年前,他还缩在纺织厂车间的某一个角落里和人们说着一些最闲的话,像个混世的油子。今天,他斜躺在木椅中,双肘放在扶手上,拳头撑着脸颊,一下就进入了深思熟虑政治战略的总司令角色。看着那群小兄弟们乱糟糟地在游泳池中嬉闹,他露出一丝领袖的宽容的、讽刺的微笑。这一二十个人大都不会游泳,站在游泳池的浅水区,一边说笑着一边在齐胸的水中搓开了澡。整个游泳馆里再没有其他人,拱形的馆顶像天空一样宽大,明亮的灯光照着游泳池四边空旷的空地,也照着大半个水面平静的游泳池。两三个服务员在那端门口安安静静地束手而立,等待他们的召唤。
他打开放在一边的书包,从里边拿出几本《红楼梦》的连环画,翘起二郎腿,很悠闲很自在地看了起来。他是听张春桥说,毛主席提倡大家看《红楼梦》,了解阶级斗争。他嫌字书太难读,便让手下找了这套小人书,一本本看着,似乎也能悟出点道理来。他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多读书。听到三言两语,便能明白大概。起码他知道,历史上有名的刘邦和项羽就不是读书人,没什么文化,却管着天下。他知道有一首唐诗的最后一句:“刘项原来不读书”。当然,不读书的人可以运用读书人的知识,只要会动脑筋就可以了。张春桥曾对他讲,列宁说的,“无产阶级专政就是组织成统治阶级的无产阶级。”这句话他一听就明白了,上海的工人阶级造反派现在就组成了统治阶级,掌握了政权。这也就是无产阶级专政,关键在于组织。
游泳池中的一群人看见王洪文上岸了,也都成群结伙地爬了上来。他们一生二熟地学会了气派,招手让侍立的服务员把浴巾拿过来。一人一条浴巾,铺在像小船一样弧度弯弯的椅子上,便水淋淋地坐下了。随后,看着王洪文手中的小人书,说起打趣的话来。有的叫他王洪文,有的叫他洪文,有的戏谑地叫他王总司令,有的就叫他司令。有的说:“大革命,你还有时间看小人书?”有的说:“你还看什么《红楼梦》?那都是四旧。”王洪文不急不恼地笑笑,说道:“主席提倡看的。”仍旧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看着。没有他这个中心人物的参与,大伙说笑的兴致就少了一半,于是,人们就在他的周围团聚着,有意无意地败坏着他看书的气氛。几个人将水淋淋的脚歪七斜八地放到王洪文架着胳膊的圆桌上,七八条腿脚上的水湿了一桌子。王洪文瞄了一眼,拿起桌上的几本《红楼梦》连环画,塞到自己椅背上挂着的书包里,继续闹中取静地看着手中的小人书。
他注意到远远安静侍立的几个年轻秀气的女服务员都用恭顺而冷淡的目光打量着自己身边这群弟兄们,他们纷纷将脚架到了一张张桌子上,互相说着一些低俗的笑话。一个身体白瘦的小伙子是轮胎厂的造反派头目,腿翘得太高,一不小心坐翻了椅子,水淋淋地摔到地上。一片哄笑及七手八脚的嘈乱,引得几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相互交换着目光,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王洪文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对身边这群兄弟们的乱闹并不以为意。他听凭这群人说笑耍闹,也听凭他们不断地和自己打趣。多少年在工厂的厮混,使他懂得了如何做一个工人领袖。你一定要喜欢泡在弟兄们当中,你要习惯他们对你打趣,要不嗔不恼。
大家越是对你打趣,就越说明你有凝聚力。你不打闹,却要听得下别人的打闹。你不说废话,却要习惯听别人的废话。你不醉酒,却要习惯他们在你身边醉酒。你不胡说八道,却要习惯他们在你身边胡说八道。你不乱来,却要习惯他们乱来。你要泡在这些人当中,你要让所有的人都愿意和你泡,让他们一离开你就泡得没趣、泡得没神、泡得没劲,天天想着和你泡,你就可能成为他们的首领了。
平常,你听凭这些人泡你,到了关键时刻,你该发令就要发令,该严厉就要严厉,该说一不二就要说一不二。这半年的革命造反使他尤其悟到了要成为工人领袖,第一要勇敢,胆大包天,敢说敢做,要天下第一胆;第二是足智多谋,遇事拿得出主意;第三就是言必行,行必果,说到做到,不开空头支票;第四就是一个“严”字,该严厉的时候,就要军法不饶人;最后一条,就是和大伙同甘共苦。今天这个泡,也就是同甘共苦的意思。
他津津有味地一页一页看着《红楼梦》的小人书,周围的造反派兄弟们都还是冲他说着话。有人说道:“王洪文,我看中央以后肯定会把你调到北京去。”很多人纷纷附和着。
王洪文一边看书一边说了一句:“我不去。”一群人又纷纷说:“中央调你,你能不去吗?”
王洪文说:“不去,就是不去。”又有人说:“毛主席要让你去呢?”王洪文又翻了一页书,说道:“起码五年之内,我不会离开上海。”这时,有一个叫阿大的人靠在椅背上说道:“司令,该给我们搞点吃的了,慰劳慰劳兄弟们的肚子。”王洪文眼睛没有离开小人书,抬手挥了一下,说道:“去让服务员安排。”阿大接着问:“搞点什么?”王洪文似乎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这个还要问我?想搞什么就搞什么。”阿大招手让两个年轻的女服务员过来,做了一番吩咐。
没多一会儿,葡萄酒、白酒、香肠、松花蛋、牛肉干、红烧肘子和面包等食品就摆满了两个桌子。一群人穿着游泳裤赤裸着上半身就倒开了酒,举起了杯,叮叮当当碰起来。
王洪文拿了块面包,夹了根香肠,把两只脚很舒服地放在另外一张空椅子上,一边吃一边继续看着小人书。人们三番五次地敬酒,他都说:“你们先喝。”一拨人一边喝一边问:“今天允许我们醉吗?”他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你们看着办。”就有人一边碰着杯一边挥着手说道:“王洪文说过了,半夜还要去看黄浦江几个码头,今天都不许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