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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2101-2150行) (43/53)

看见郑多瑜,二姐却一点儿都不惊讶,像是约好了要见面似的,神态自若地向她行了个单掌礼。

“二姐。”郑多瑜喊她。

郑琳瑜却仍旧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微微颔首,道:“我法号叫宽慧!”

“为什么?”郑多瑜表情凝重,困惑不已。如果是因为律师的工作需要面对人性丑恶面,大可以辞职转行干点别的;倘若是因为长期失眠精神状态堪忧,也还可以去心理科就医啊!年纪轻轻、年华大好,竟弃掉一切,跑来这里避世?

她实在不理解二姐的行为。

二姐却一脸悠然,说:“此心安处,得大自在!”

“神神叨叨!”郑多瑜嘀咕了一句,朝二姐翻了个白眼。

眼前的二姐,眉疏目朗、气定神闲,比起之前,脸上已经没有了愁容,甚至连眉间的浅纹也已消失不见。中医世家子的朱皓轩常说,“逢人莫问荣枯事,一见容颜便可知”。让她一个年轻医生去看,二姐精神状态的确是比以前好了一些。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苏轼的词——“此心安处是吾乡”。或许,于二姐而言,出家为尼是她人生的最优解吧。郑多瑜想到这里,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安慰似的跟二姐说:“事已至此,我尊重你的选择!大姐那里,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她。”

“阿弥陀佛。”郑琳瑜又向她行了一个单掌礼。

远远传来一阵木鱼声,二姐说要去上晚课,拿了木鱼便出了寮房。郑多瑜紧随其后走出门,手机铃响,同伴们已经跟寺院住持沟通过了,那个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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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脸慈祥的老师父愿意收留他们。

男生被领去存放香火的库房住,女生则被安排住进了侧院一处闲置的居室寮房。郑多瑜一宿未眠,满脑子都在分析二姐出家的真正原因,把自己想头疼了,也没有想明白。破晓时分,看外面天色渐亮,她从床上爬起来,自嘲地笑笑,心想:出家人的精神世界,岂是你个凡夫俗子能想明白的?二姐不傻不愣不呆,能走到这一步自然有她的理由,她不说,也就不必细究了。

同行的人喊她下山,她谎称要上厕所,跑去二姐寮房,把身上所有零钱全部掏出来塞给了二姐,说:“就算隐居深林,也还是会有开销的。”二姐不要,欲把钱还给她,她一个箭步出门,跟上众人的步伐下山了。

雨雪已停,太阳已经升起,东边天空燃起一抹红,微风却还在吹拂,吹得山中丛林窸窸窣窣作响。下山路上,众人都在感叹昨晚见到的掌灯尼姑五官精致、气质独特,简直就是从金庸小说里走出来的仪琳小师妹。朱皓轩突然看着郑多瑜尖叫,道:“我怎么觉得那个小师父跟你有几分相似?”

“那人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行了吧?”

郑多瑜这样一说,朱皓轩反倒不相信了,笑说:“是我眼拙,看劈叉了,那小师父比你标致。”

朱皓轩因为在寺院里看见了几个年轻比丘尼,对遁入空门这件事存有好奇,回程火车上,看起了弘一法师的纪录片。郑多瑜余光撇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问:“李叔同为什么要出家?”她是想通过别人出家的缘由,给二姐的出家找寻合理性。

“不知道!”朱皓轩拿下耳机,说:“我感觉是抑郁症!”

“你们当医生的是不是看谁都有病?”郑多瑜揶揄他。

火车驶进了隧道,窗外黑黢黢一片,车轮摩擦在轨道上的“哐当”声响彻四周,震的整个车厢都在颤抖。郑多瑜看着窗玻璃以外的那片漆黑,竟有些自责起来——二姐天天睡不着觉的时候,她竟没有拉着她去看心理医生;二姐直呼人生无望的时候,她非但没有宽慰,还跟着她一起抱怨生活艰辛;二姐说羡慕出家人的生活,她也说羡慕……倘若早一点拉住二姐,或许,她就不会遁入空门了吧?

可是,已然这样了!二姐是个成年人,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要走的路。她能做的,唯有为二姐祈祷:无论如何,祝她顺遂。

23、生存不易

春节期间,实习医生必须守岗,郑多瑜的班排到了大年初五。除夕夜,跟着带教老师吴旭查完房刚回办公室,看见朱皓轩身旁坐着一个长相出众、妆容精致的女孩。那女孩身着黑色短裙、淡紫色毛呢大衣、及膝长统靴,头戴白色帽子,斜挎链条包看上去价值连城。

郑多瑜觉得那人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没等她问,朱皓轩介绍道:

“刘颦婷,省电视台节目主持人!”

还没反应过来,刘颦婷已经喊出了她的名字,还补充道:“不记得我了?赵熠光总还记得吧?”

郑多瑜翻寻记忆的匣子好几秒,终于想起面前人来,笑道:“你好啊,老同学。”

刘颦婷妩媚地笑笑,跟众医生分享自己带来的年夜饭。饺子、烧鸡、猪蹄、卤牛肉……摆了一桌。没等大家动筷子,有个护士跑进来,慌里慌张道:“来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孕妇,羊水已经破了……”

吴老师转身冲出了门,郑多瑜、朱皓轩紧随其后也跑去救治,等把孕妇抢救过来,已是夜里三点,再回办公室,刘颦婷早已离开,朱皓轩疲倦地坐回电脑前,自嘲道:“再这么忙下去,女朋友也得跟人跑了。”

吴旭瞥一眼他,道:“嫌忙别穿白大褂!”这句话一出口,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待他扶着腰去了休息室,整间屋子里的才稍稍有了一些人声。

朱皓轩看见电脑弹跳出一条新闻,点开一看,杭州下大雨,此前去过的雨山寺被淹了,诧异道:

“雨山寺遭灾了。”

郑多瑜也急忙打开电脑看新闻,雨山寺附近山体滑坡,寺庙受了灾害。二姐的寮房已经够简陋了,倘若再受损,岂不是得露宿街头?担心大半夜打电话打扰二姐休息,发了条信息,问她是否安好。次日清晨交接班,收到二姐的信息:“都好,勿念。”她值完夜班回家,洗了把脸刚准备上床休息,大姐打电话过来,说梦见琳琳大冬天穿着一身破烂的单衣孤零零站在风雪里,看上去特别惜惶,说话间,人已经哭到半晕。

“我把琳琳弄丢了……”大姐哭着不断重复这句话。

郑多瑜看她难过,道:

“琳琳没丢!”

大姐立即止住哭声,问郑琳瑜的下落。

“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许干涉她的生活,也不许打扰她。”

“你快说!”大姐急不可耐。

“她出家了。”

“啥?”大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沉默了许久,抽泣着说要订第二天的机票去看她。郑多瑜担心大姐控制不住脾气,到了寺院里大吵大闹,跟她说:“你一个人去了不一定能找见地方,等我休假陪你一起去!”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手机里收到一条信息——大姐订了大年初六一早飞杭州的机票。

虽已立春,南方依然潮湿而寒冷。

刚刚遭遇过洪涝灾害的雨山寺,看上去有些萧条,台阶上残留着脏兮兮的泥痕;大殿侧角搭着脚手架,几个工人正站在修缮被从空折断的树枝损毁了的屋檐;两个出家人正在收拾破碎了的花坛。

寺庙即使受了灾害,也仍旧对香客开放,赶上春节假期,游客不少,殿前香台旁围满了前来上香的群众,吵嚷声全然盖过了音响里的佛经和出家人敲击木鱼的声音。

郑多瑜和大姐风尘仆仆跋涉到寺院已是下半天。她们直奔二姐寮房,房门虚掩,屋内却没人。问了正收拾院子的居士,才知宽慧法师去了禅堂。

禅堂门虽闭着,窗户却是敞开着的,一群出家人正在打坐,远处香台前飘着一缕细细的青烟,有个年轻尼姑手持香板在堂前行走,看见有人不专心,便拿香板上前拍打肩膀,以示警戒。郑多瑜和大姐站在窗边,在一众着装相同的出家人中找寻半晌,终于看见了二姐——她双眼垂帘,双腿交叉,坐在那里,宛若一尊雕塑。大姐看见她的时候,两行泪已经留到了脖颈。郑多瑜怕打扰二姐坐香,欲拉大姐离开,她却摇着头不挪脚,静静地站在那里看郑琳瑜打坐。好容易等到那支香即将燃尽,大姐却不愿再等下去,转身朝着二姐寮房走去,推门进去,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币放在桌角,拉着郑多瑜就往外走。

等宽慧法师从禅堂出来,看见寮房桌角的纸钞,问门外干活的居士,那居士说:“有两个女子来找过您,一个年近四十,一个不到三十岁。”

她知是二姐和妹妹来过,连忙追出庙门,却早已不见她们的踪影,站在寺院门口,轻轻念了句:“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