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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1451-1500行) (30/53)
郑多瑜被大姐的冷水泼得下不来台,心里不快,却也不好当众跟大姐闹脾气,赌气似的冷冷地附和,道:“是啊!这次考成这样,纯粹就是好几个尖子生没参加考试,否则还指不定考成什么样!”
赵熠光目睹了郑多瑜的不开心,连忙上前缓和气氛,对郑庆瑜说:“姐姐,郑多瑜都考第一了,您还不满意啊?我要是能考年级第一,我妈得高兴的飞上天。”
刚落座的赵母见儿子如此会来事儿,觉得欣慰,接着儿子的话茬,道:“是的呀!赵熠光考了年级第二十二名,多二的名次,我都高兴地不得了!学习的事儿,只要努力了就好。更何况郑多瑜同学成绩那么好。”
大姐自知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给妹妹难堪,可气氛已经渲染至此,总不能突然变脸夸她优秀吧?仍旧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问郑多瑜:“期末考能保持这个成绩不?”
“不一定。”郑多瑜好像并没有给大姐台阶下的意思,冷冷地说完,扭头出了教室。她不生气也不难过,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从小到大,她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优势,只能一头扎进学习里,渴望为自己争取一些存在感。本以为成绩好一点,多少能给家里人带去一些宽慰。可是,她都拼尽全力了,好像还是未能如愿。父亲在的时候,对孩子们的成绩漠不关心,说过为数不多关于鼓励学习的话,也只是:用功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长大了找份体面的工作,别跟你大姐似的,女孩子家家吹唢呐,埋汰。大姐倒是很关心她的成绩,但这份关心好像永远都带着一些埋怨。仿佛她待在学校里读书,本身就是一件不应当的事情。转而一想,都是人,凭什么她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读书,大姐却要赚钱养她?吃喝用度都得靠大姐,看人家一点脸色也正常。郑多瑜心里暗暗叫板:郑庆瑜别看你现在很神气,等我长大了,把赚来的钱砸在你面前的时候,看你还敢这样对我?
她恨不得一秒长大!
自己做自己的监护人!
这成长的道路实在过于漫长。15
岁的她,与长大成人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边际的隧道。她在这光线昏暗的隧道里努力奔跑,只想快点穿过眼前这座洞穴,快点看见阳光!可时间为什么过得那么慢?她都努力奔跑十多年了,也还是个要让大姐做监护人的未成年人?
她爬到教学楼平台上,在围墙边儿站了很久,心中的不快也没有全部散去。阴沉数日的天空开始落雪,风虽轻,却刺骨。站到浑身几乎冻木,听见周遭吵吵闹闹,断定家长会已经结束,这才转过身去,准备下楼回教室。一回头,看见赵熠光站在几米之外的角落里,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塞着耳机,视线正对着她的方向。
“你怎么在这儿?”郑多瑜问。
赵熠光摘下耳机,踩着细细密密的白色雪花走过来,问:“你没事儿吧?”
她不以为然道:
“我能有什么事儿?担心我从这儿跳下去啊?”
“三楼,跳下去不会致命,只会残废,你才没那么傻!”赵熠光道。他才不担心她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寻短见,若是真那么想不开,她就不是郑多瑜了。
郑多瑜笑笑,歪了一下脑袋,喊他回教室写作业。初雪的缘故,雪花里夹杂着霰粒,楼顶地面又全是灰色瓷砖,滑得出奇。两个人踉跄好久,才安全下了楼。刚走到楼梯口,远远看见赵熠光的母亲朝他们招手。赵熠光不紧不慢地上前,站在母亲面前,嬉皮笑脸道:“是不是打算奖励我零花钱?”
母亲并不理他,等郑多瑜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地一脸欣慰,说:“谢谢你哦,帮我们家赵熠光提升成绩!”
郑多瑜被漂亮阿姨这猝不及防的热情劲搞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又觉得自己不太礼貌,连忙说:“我也没帮什么!是他自己很用功!”
赵母看她拘谨,优雅地笑笑,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要不是因为你督促,赵熠光成绩提升的肯定没这么快!”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塞给她,道:“听赵熠光说你帮他补习功课,他教你书法,阿姨就想啊,你肯定需要钢笔!这支笔,权当是给赵熠光支付家教的费用了,你可别嫌弃啊!”
面对这份善意,郑多瑜大脑一片空白,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刚要向赵熠光求助,他已抢先一步从母亲手里夺过了钢笔,道:“我替她收下了,您赶紧回家吧!”
目送母亲离开,赵熠光握着钢笔端详了一会儿,转手塞进郑多瑜,笑道:“是把好武器,以后用它练字!”郑多瑜推辞不要,他非得给她手里塞,两个人正拉扯,大姐郑庆瑜从教室走了出来,阴着一张脸看了郑多瑜一眼,便大踏步下楼了。郑多瑜看大姐脸色不对劲,以为自己被老师在家长会上点名批评,连忙也跟着下了楼。待走到人少的地方,郑多瑜加快步伐追上大姐,问她究竟是怎么了。
大姐终于驻足,对她劈头盖脸一顿痛骂:“送你来这里是让你读书的,不是让你跟男同学……”她想说“不是让你跟男同学打情骂俏的”,话到嘴边,觉得“打情骂俏”几个字太重,忍住了。
郑多瑜自知理亏,不敢再顶嘴,低下头扣着手指站了一会儿,看大姐也没有再骂她的意思,说要回教室写作业。刚一转身,却又被大姐喊住了。
“下周五请个假回趟家,我要结婚了。”
郑多瑜大吃一惊,大姐居然要结婚?她隐约知道大姐和刘楚飞在恋爱,可两个人交往时间这么短就结婚实在有些离谱。小说里那些不幸的婚姻大都是结婚结得太过草率造成的。她想劝大姐冷静,又怕被骂,劝阻的话终究是没说有出口,愁眉苦脸地看了大姐一眼,低下头去,继续扣手指。大姐出嫁,她非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甚至还有些难过。二姐常年不在家,大姐再一出嫁后,那个空荡荡的家,岂不是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没有家人的地方,能算得上家吗?郑多瑜觉得自己没有家了!
大姐看她垂头丧气,苦笑道:“我是结婚又不是去死,你哭丧着一张脸做什么?”
郑多瑜缓缓抬起头来,问她:“为什么要结婚?”
“人总是要结婚的啊!”大姐摸摸她的脑袋,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进她手中。在她眼里,15
岁的郑多瑜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结婚这等人生大事她还不懂,没必要跟她说什么。
郑多瑜捏着手里的红色钞票,怯怯地问大姐:
“你结了婚,还要我吗?”
“傻子,我怎么会不要你呢?”郑庆瑜跺脚,用她略显粗糙地手摸了摸郑多瑜冰冷的脸颊,命令她赶紧回教室。不等妹妹离开,自己便大踏步朝着校门口走去。
出了学校大门,郑庆瑜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豆大的泪珠子顺着双颊一阵阵喷涌。她知道结婚决定做的过于鲁莽,可是在生存面前,她已别无选择。学校老师好几次打电话给她,说妹妹郑多瑜性格孤僻、自卑怯懦,担心她长期这样下去会出问题,希望家里人多给她一些关注和支持。她若再回南方打工,多瑜的家长会都没法参加,更别说日常的关怀与照顾了。可若是留在家里,除了几亩薄田和乐队的红白喜事之外,根本没有收入来源。那点碎银,别说是供妹妹们读书了,就是日常开销都成问题。若是在本地找工作?她没学历没文化没长相,除了洗碗端盘子这类又苦又累又不赚钱的活计,又能做些什么呢?倒不如嫁人算了,要一笔彩礼存起来,妹妹们读书的费用就有着落了。何况那个向她求婚的刘楚飞家境殷实,人也不坏,自己能嫁给他,也算攀高枝了。这些天,她一边给自己置办嫁妆,一边考虑未来,坚信嫁人后的日子怎么都要比现在强。刘楚飞家里又是饲料厂又是养鸡场的,她嫁过去肯定饿不着,勤快一点,随便给自家厂子打打杂,存点私房钱养两个妹妹应该问题不大。
“万一过得不好怎么办?”二妹前些天在电话里重复了好多次的话语又一次在她耳边盘旋。郑琳瑜觉得她这莽撞的婚姻像是一场赌博,劝她别着急嫁人。她根本就不听——小屁孩的建议有什么好采纳的,她既已答应婚约,怎能随便退婚?更何况,她坚信婚姻只要用心经营,就不至于过得太惨。
回家路上,又接到了二妹郑琳瑜打来的的电话。一如往常一样,郑琳瑜劝大姐慎重,费了半天口舌也无济于事,于是改变策略,问她:“你们之间有爱情吗?”
郑庆瑜长叹一口气,不屑地笑笑,说:“我又不是电视剧里的女主角,要爱情干啥?我的婚姻,能让我衣食无忧就行!”
数天之后,大姐郑庆瑜和“小老板”刘楚飞在镇子上的酒店里办了一场婚礼。婆家的亲戚坐了二十几桌,娘家人加起来没有凑满一桌。大姐穿着嫁衣改口喊公婆爸妈的时候,郑多瑜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收都收不住。二姐郑琳瑜抽了张纸巾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笑着挤兑她:“我们多多这么感动,怕不是也想嫁人了吧?”
“他们以后要是欺负大姐怎么办?”郑多瑜抽泣着说。
“你别忘了你二姐是学法律的,他们要是敢欺负大姐,我拿起法律武器打击他们!”郑琳瑜拍着妹妹的肩膀安慰她。
郑多瑜收住眼泪,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那顿喜宴。待婚礼结束,跟着众人去新郎家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会儿。客人还没走,男方的亲戚朋友已经跃跃欲试要“闹洞房”了。本地民风彪悍,闹洞房没下限,之前还发生过新郎新娘被一众醉汉抬着扔进臭水沟的事情,郑多瑜担心那群醉醺醺的年轻人玩起来没轻重,害大姐吃亏,趁人不注意,拧开了窗户的月牙扣,还给窗子里外都放了凳子,偷偷趴在大姐耳朵上说:“他们要是闹起来,你就爬窗户逃走。”大姐哭笑不得地点点头,让姐夫安排司机送她和二姐回了家。
冬日寒冷的傍晚,她敞开后排的车窗玻璃,任由冷风拂面吹来。这是大姐大喜的日子,她应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她要如此难过?惊觉自己的难过不太得体,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心里责备自己:“郑多瑜,你需要依靠,可大姐也需要依靠啊!她嫁人了,以后就有靠山了,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进了家门,二姐去客厅生火炉,郑多瑜无事可做,搬了把凳子坐在房前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夜幕降临,天空开始飘雪才进屋的。许久未见的两个姐妹坐在冰冷空荡的客厅里,一时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还是郑多瑜打破了沉默,问二姐:“你在学校一切都还好吧?”口气像个大人。
郑琳瑜擦着刚洗过的头发笑了笑,敷衍地点点头,略有些好奇地问她:“听说你跟班里一个男生走得很近?”
二姐一不提成绩二不问生活,一开口就问了一个让郑多瑜不知所措的问题。郑多瑜猜不透她葫芦里装着什么药,担心是大姐让她来诈胡自己,连忙打岔,说:“你说女生学文好还是学理好啊?”
郑琳瑜并不理会她的问题,学文学理这种事儿,妹妹早有主意了,用不着任何人给建议。继续追问:“喜欢那个男生啊?”
郑多瑜担心二姐再这样追问下去自己会漏马脚,说太困了要早点睡,转身便进了自己屋。到底还只是十来岁的小孩,以为躲开了就不会出现疏漏,却不知自己神态里早已写满了“此地无银”。几分钟后,郑琳瑜抱着一床棉被进了郑多瑜的房间,道:“我房间好久没住人,太潮。晚上跟你挤挤。”
郑多瑜一脸警惕。
“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是坚决反对早恋的封建大家长。你这个年纪,要是连个喜欢的异性都没有,那才令人担忧呢!”郑琳瑜笑道。看妹妹并没有兴趣跟自己分享心事,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躺在被窝里跟妹妹聊世界局势、聊时事政治、聊历史变迁、聊大学生活,也聊各自的前途和理想。
两个人一直聊到后半夜,郑多瑜突然问二姐:“人怎么才能屏蔽掉外界对自己带来的消极影响?”
郑琳瑜觉得奇怪,郑多瑜向来我行我素,根本就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跟评价。她从小像是感知系统被关闭了似的,对外界干扰因素视而不见,也因此,显得木讷又迟钝。以前,父亲总说多多这孩子少根弦,没有老大和老二的聪明劲儿,也没有别人家孩子身上那股敏锐劲儿,甚至一度怀疑这个早产儿存在智力缺陷。她入学读书之后,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家里人终于不再怀疑她的智商了,却开始担忧起她那不合群的性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