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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28)

“可怜的小孩儿,当时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雷明华柔声说。

常远冷冷地笑了笑,接着说:“还没完呢。当时我就不吭声了,我妈也没问我考试成绩怎么样,可能她对我根本就没有信心,也没有什么兴趣。过不多久我爸带着我哥哥妹妹回来了,他们俩都如大家所料的一样得到了自己的奖品,兴高采烈地在家里说说笑笑。我觉得时机到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爸爸,我也要奖品。大家都愣了,看着我。我很骄傲地说:我要买一辆自行车!这时,我妹妹突然笑了,她从小就伶牙俐齿,最讨我父母喜欢的。她笑着说:你以为是考了倒数前三名就能得奖呀?她这句话一说,我们全家都笑了,连我爸我妈也忍不住笑起来。”

雷明华说:“你妹妹不懂事,你父母怎么也能这样对你呢?”

常远淡淡地说:“他们已经习惯把我当成家里最没出息的儿子了。当时我站在那儿,身上就揣着第一名的成绩单,看着他们笑我,就是没把成绩单拿出来。后来我妈忍住笑,对我妹妹说:玲玲,对哥哥不能这样,应该帮助哥哥把学习搞好才对。”

常远停下来不说了,雷明华等了一会儿,问:“后来他们知道真相了吗?”

常远说:“知道了,不过不是我说的。是学校老师让我们通知家长要开家长会,我没通知。家长会以后,老师找到我们家,他们才知道的。”

雷明华问:“那他们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呢?”

常远说:“我爸跟我谈了一次话,问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跟家长说实话。还说妹妹是开玩笑,没有恶意,让我不要往心里去。”

雷明华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常远说,“我什么也没说。不过从那以后,我在家里就很少跟大家说话了。他们有事跟我说话,我能简单就尽量简单地说两句,没事的话,我就像个哑巴一样。我越是这样,越是不讨大家喜欢。”

雷明华不满地说:“你父母就一点也没意识到他们伤害到你的自尊心了?”

常远说:“在他们心目中,好孩子才有自尊心,像我这样不求上进的孩子,哪有什么自尊心。”

雷明华说:“可你其实是很聪明的,几次考试成绩能说明什么问题?你后来考上大学,他们对你总没话说了吧?”

常远说:“我考上大学,他们如释重负,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过。我哥哥和妹妹上的都是名牌大学,还是比我强。毕业后,我哥哥在市政府当了个处长,年纪轻轻挺有前途,去年我妹妹又嫁了个好丈夫,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他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了。像我这样,上了大学总算是没给他们太丢脸,不过毕业以后不在分配的单位好好干,给人家打工又不能死心塌地,不是人家炒我就是我炒人家,提起我的事儿,他们就只剩下摇头的份儿了。”

雷明华说:“我真是想不通,为什么都是他们生的孩子,他们就不能一视同仁地对待呢?就算现在你的生活方式他们不喜欢,那小时候你又没犯过什么大错,他们到底为什么不喜欢你呢?”

常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把你生下来,怎么后来都不肯抚养你呢?”

雷明华的神情一下子就黯淡下来,她把手从常远脸上缩回来,放到自己的额头上盖住眼睛,好一会儿才说:“他们不是离婚了吗?”

常远说:“离婚了也还是你的亲生父母啊,你是他们生下来的,又不是自愿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们总得尽父母的责任吧。”

雷明华说:“是我自己不愿意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的。”

常远冷笑一声,说:“那还不是因为他们在法庭上推三阻四,想把你判给对方,你才会想跟爷爷奶奶生活的。孩子天生就要父母爱,好好的谁想离开自己的亲生父母呢?”

雷明华叫起来:“别说了,别说了……”她用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她哭着说:“我已经活得够没劲儿的了,你还说这些!”

常远翻过身,把雷明华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说:“噢,宝贝,他们不爱你,还是我来爱你吧。咱们两个都是没人爱的,我们就自己抱在一起取取暖吧。”

雷明华哭得更厉害了,她钻在常远怀里,带着哭腔含糊不清地嘟哝着什么,常远没有听清,也并不想听清。他只是像只感到寒冷的小动物一样,把雷明华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个人从对方那里取得一些热度,以度过这个漫漫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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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中午,普克给米朵的医院打了一个电话,知道米朵今晚不值班,便约米朵一起吃晚饭。米朵不太想在外面吃,便和普克商量好,晚上就在她家自己做饭吃。下班以后,普克直接骑着摩托车来到米朵家。米朵正坐在厨房里摘一些下班路上买回来的菜,见普克来了,让普克先自己随便干点什么,等着她做好晚饭。

普克也走进厨房,笑着说:“我来帮你忙吧。”

米朵边摘菜边笑着说:“算了吧,你别给我帮倒忙就好了。”

普克走到米朵身边,弯下腰亲了亲米朵,说:“怎么对我有这样的偏见呢?真的以为我什么家务事都不会做?”

米朵笑起来,说:“我知道你最拿手的家务是烧开水。”

普克也笑了,在米朵身边蹲下来,一边帮米朵摘菜,一边说:“以前一个人在国外上学的时候,为了节约开支,常常去超市买一堆冷冻鸡腿之类的东西,回家用个大锅烧上一锅,放到冰箱里,每天弄点儿出来热一热夹面包吃。做一次可以吃半个月,连着吃一段时间,见到那种东西就反胃。”

米朵说:“那当然会腻了。其实我知道,有些人不会做家务不是真的不会,要么是懒,要么是没把注意力放在这方面。迫不得已的时候,一样会做得不错。”

普克笑着说:“我承认我是两种类型兼而有之。”

两人说笑着,把菜摘好了,米朵让普克回客厅等着吃饭,但普克却不走,而是站在厨房看米朵炒菜。米朵感觉到普克在含笑观察自己,也不时回过头对普克笑一笑。厨房里充满着一种温馨的气氛,这是米朵和普克都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普克忽然说:“米朵,我们结婚吧。”

米朵正在炒菜,听见普克的话,不由愣了一下,停下手来,扭头看着普克。普克的表情看上去显得很诚恳,不像在开玩笑。米朵愣愣地看了普克好一会儿,直到锅里的菜已经粘了底,飘出糊味来。

普克忙提醒米朵:“糊了。”

米朵一惊,回过神来,赶快挽救锅里的菜。等菜炒好盛到盘子里之后,米朵默不作声地把做好的饭菜端到客厅的小餐桌上,普克也跟着帮忙,然后两人在桌前对面坐下。

米朵看着普克,说:“先吃饭好吗?吃完饭再谈。”

普克想了想,点头说:“好的。”

他们开始吃饭,但因为刚才普克提出的话题是如此严肃,不由得两个人都在心里认真地思考起它的可行性,饭桌上的气氛因而显得十分安静。

米朵没有想到普克会在这样一种场合提到结婚的事情。事实上,在米朵心里,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一个她认为可以与之结婚的对象,直到认识了普克。因为普克的出现,米朵意识到自己性格中那些敏感、脆弱的部分,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了二十八年却从未觉得幸福是有着她一直感到困惑却分辨不清的原因的。在普克追查陈志宇连环杀人案的过程中,米朵因为普克认识了陈志宇,又很意外地在陈志宇的帮助下,找到了隐藏在自己内心多年的病痛。正是从那之后,在爱和情的问题上一直被病态心理笼罩着的米朵,渐渐开始正视自己的问题。她又回到了从心底热爱的医院,开始对爱情有了正常的向往,不再一味地躲避在一个封闭的内心世界里。

米朵知道自己喜欢普克,而这种喜欢随着他们之间关系的加深逐渐转变成一种朦胧的爱。当米朵从过去的阴影中脱身出来后,这种对爱情的渴望变得更加清晰。但同时,米朵明白在自己和普克之间还存在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普克内心的情感纠葛。普克曾坦白地告诉过米朵他和于小端的初恋故事,那是一段充满了伤害的爱情,它在一个时期里,几乎摧毁了普克正常的意志,也因此使普克在以后的多年里,一直无法重新建立健康平衡的感情。

米朵清楚地记得,当普克对她讲述了他那段近乎畸形的恋情之后,曾对米朵说,再给他一段时间,多一点耐心。米朵完全理解普克内心的矛盾,作为一名医生,她更明白,病症的根源没有去除,即使表面上会有暂时的平静,却无法保证日后不再发作。米朵知道普克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一方面,他有着坚强冷静的意志,能够克服工作中常人难以克服的困难;而另一方面,他又有着脆弱敏感的感情,对待爱的关系缺乏足够的信心和勇气。

米朵知道自己对普克的感情。对于这个相貌斯文冷静、目光诚恳而专注、看起来不像警察的警察,米朵无法摆脱内心那种绵长的爱恋。她也多少能够了解普克对自己的情感,知道如果普克没有以往那段痛苦的情感纠葛,他们之间的恋情会健康而甜蜜,以这样一种情感为基础,走入平凡稳固但是幸福的婚姻生活,应该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现在普克对米朵提出了结婚的请求,最初的一瞬间,米朵心里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惊喜,那是她等待已久的一句话,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刻到来了。可紧接着进入米朵脑海中的,就是普克曾对她说过的另一句话。普克请求米朵再多给他一段时间,再多一点儿耐心,以使他能够彻底解决心底纠缠多年的问题。

米朵实在没有把握的是,普克对自己谈到结婚,究竟是被刚才厨房里那种类似于家庭的气氛所感染,还是因为他内心的情感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虽然米朵自己并未经历过婚姻,但她从前和章子群那一段无爱的同居经验让她知道,孤寂的感觉可以影响人的判断和选择。米朵不希望普克是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想到结婚,更不希望她和普克之间的感情会因为自己的草率而受到伤害。

就在米朵对于这个问题思虑再三的同时,普克心里也十分不平静。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天来,虽然和米朵之间已经发展成恋人关系,和米朵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也常常感到幸福和喜悦,但直到刚才在厨房里对米朵说出那句话之前,普克还没有明确地考虑过婚姻的问题。

普克当然知道对于以往的痛苦应该努力抛在脑后,但这并非一件易事,很多年前所受的伤害,直到现在也无法彻底摆脱。也许这和普克本身的个性有关,对于内心的痛苦,他习惯了独自一人承担。虽然极力想忘却,但实现起来又是如此之难。

更重要的是,普克深知米朵的性格中有着和自己极为相似的成分。他们都同样的敏感,在情感上同样的脆弱,骨子里存在着完美主义的倾向,对于痛苦的承受能力或许远远低于那些性格较为粗糙的人。在普克意识到自己内心仍然存在某些旧日遗留的问题时,他无法保证自己能够给米朵一份安全稳固的爱。普克不能明确自己何时才能做到更加坚强,因而对于婚姻问题,他总是在有意无意地躲闪和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