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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91)

大概是发现稍远一些的学生们在窃笑,黄教授猛地停下来,用手指过去,意思是不让他们听。片刻后,黄教授没有绷住自己的脸,也捂着嘴笑了。笑完了,黄教授不再说青铜重器、国宝和鼻屎。

“我这是在使用属于自己的百分之一的胡说八道权利。话说回来,那年周老先生倡导成立青铜重器学会,我是投了赞成票的。与其让别有用心的人招摇撞骗,还不如我们自己占着茅坑。只有一点,我没想通,是什么原因让青铜重器学会少了马先生你这块招牌?马先生放心,这话点到为止,今天我们不谈这事。请马先生来,是想替这帮年轻气盛的小家伙消消火气。”

黄教授举起一个手指,正在忙碌的十几名研究生,立刻围拢过来。

黄教授介绍说:“这位就是我与你们讲过许多次的马跃之马先生。”

黄教授说过这话后,学生们的表现有些无动于衷。

见惯不怪的黄教授又说:“你们回去准备十分钟,回头见识一下什么叫江南第一捕快!”

学生们都听懂了,转身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马跃之连忙摇手说:“黄教授别让我出丑!”

黄教授不肯听,还说:“马先生刚才已看见了,这些小屁孩,只晓得崇拜明星。今天你一定要露一手,就当是替我消消气,免得郁气太久伤自己的肝。”

看看学生们已经准备好了,黄教授也将自己所说的“捕快”说明白了。原来这是黄教授某次与马跃之一起进行田野考古时的特别称呼。说的是“捕快”,其实是“补快”,意思是修补各类器物速度之快无人能及。按黄教授的说法,当时马跃之同三维建模的电脑进行过比赛,并以三比一的结果击败电脑。

学生们准备的东西,是从遗址中挖出的陶片。从理论上讲,这些陶片都不是无用之物,都能通过修补粘连成完整的陶制器物。在实际操作中,难以分清陶片与陶片之间的关系。黄教授之所以将马跃之称为江南第一捕快,是说马跃之具有高超的本领,能从一堆杂乱无章的陶片中,迅速找到相互关系的有与无。

从一开始马跃之就在寻找婉拒的理由,在他看来自己所拥有的超常的“补快”本领,很难成为可供他人复制的常规方法,这种本领甚至都不可以等同两周时期大小事务不可缺少的巫师巫术。历史早已证明,巫师巫术盛行并不可怕,大家都信巫,人人都是巫,巫师巫术反而没什么可怕的。真正令人恐惧的是位高权重的极少数人信巫扮巫,让本来不信巫的人们,成为巫的受害者。马跃之不希望自己的专长被盲目夸大,那样一来,就会对考古专业造成莫大损害。一旦出现某种混球的主导者,以看上去轻而易举的特异方法,替代需要艰辛付出的学术努力,作为一种科学的考古,就离幻灭不远了。

马跃之最终选择听从黄教授的安排,并不是自己被黄教授说服了,而是差不多是在同意与否的那一刻,人群中出现一道久违的目光,目光起处,一种胜过青铜宝镜的深情,俘获了马跃之。

“小玉老师怎么也在这里?”

马跃之几乎就要如此发问,好在他马上回过神来,明白这是错觉,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女子是王蔗。为了分散注意力,不再将王蔗当成了别的女子,马跃之终于迈开步子,走向离得最近的那名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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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黄教授说话的意思,马跃之具有成为比两名网红保安更红的网红的独特条件,只要马跃之同意,随便哪位学生帮忙拍个视频发到网上便大功告成,坐等收获百万粉丝。黄教授说这番话的原因在于马跃之绝对不会同意,也是因为不想节外生枝。马跃之在走向离得最近的那名学生之前,便要求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可以拍摄照片和视频。

被黄教授竭力渲染的马跃之的独门绝技,真正做起来简直没办法更简单。

十几名学生,三三两两结合成五个小组,每个小组都有一座小型的操作台,台面上放着形状各异的陶片。有的台面上放着一块较大的陶片,可以看出是坛罐盆碗中的一种。有的台面上放着将两三只陶片黏合到一起,再用支架帮衬,形成某种陶器的抽象模样的。还有将几只陶片信手放在台面上不做任何处置的,用来表明这座操作台的主人还没有主见,还在琢磨这些陶片属于哪一种器物。

对考古专业的学生来说,这是最基本的操作,也是最难的操作。作为基本,这么做是对文物器形的认识进行训练。作为难点,这么做是将今人的思维换成古人的脑回路,尽最大可能去接近两三千年前的社会生活,复原早已失传的古人宠爱之物。在陶器方面著名的事例不多,不著名的事例则数不胜数。比不了青铜器物,比如成都三星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对那堆从地下发掘出的棍棍棒棒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方神圣使用的何种圣器,直到某月某日,有人脑洞大开,将其想象成一棵神树,这才还其本来面目。

马跃之将五个台面一一看过,有的时间长,有的时间短,但对各位学生先前所做的工作都没有异议。马跃之也不问学生们眼下碰上哪些困难。当然,这也是一个用不着多问、明显摆在那里的问题:好不容易找着了上一块,让人一筹莫展的下一块又往哪里去找?可供选择的大大小小的六千多块陶片平摊在地面上,既杂乱无章,又依据出土位置的不同有序地摆放在不同的方格里。

马跃之离开操作台,在众目睽睽中,弯下腰捡起一块陶片,递给王蔗,让她转交给主管某个操作台的学生。学生跑回自己的操作台,立即欢呼说:“真的对上了!”鲁丰和董文贝走过去,刚刚看清楚,又有学生开心地大声说:“我这里也对上了!”接下来的相应的速度有快有慢,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随着马跃之的目光看来看去。黄教授也好,郝文章和万乙也好,都没办法做到马跃之所能做到的。大约一个小时,凭借马跃之选出来的陶片,五个操作台上像是快速生长一样出现五只相对完整的红陶器物。

黄教授说:“我说的话你们信了没有?”

被问的十几个学生齐声说:“不是信了,是服了!”

“以往说楚学院有个马先生,你们只当故事听。今天当着马先生的面,我还是要说,考古这行,一半靠科学,一半靠奇迹!就说秋家垄这里,都搞了几十年的科学,到头来还是不如几个不懂科学的盗墓贼。”

话一出口,黄教授就意识到不该当着楚学院众人的面提及秋家垄的盗墓贼,便立即转移话题。

“当然,我是个没有奇迹的人,只能在学校教教书。什么是奇迹,你们可以向马先生请教!”

学生们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们马上凑到一起,商议问几个什么问题。

一旁的王蔗等不及,抢先开口:“马先生有这么绝的绝活,怎么博物馆的人都不晓得呀?”

万乙说:“天下的博物馆,但凡有一点点可能,哪一家不是以青铜重器为重点。有九鼎之尊在,谁个不想问鼎中原!马先生又一直不沾铜臭,所以,要是连你都晓得马先生的这手绝活,博物馆有可能改成杂货店!”

王蔗说:“马先生不沾铜臭的典故我晓得,那是说马先生高风亮节,将容易出名的青铜重器研究全部让给别人,自己专门研究其他杂项。”

郝文章说:“马先生放弃青铜重器是高风亮节,曾先生专门研究青铜重器是不是小人得志?你这话很不对,是在二位先生之间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嘛!”

王蔗说:“错话虽然是我说的,追根溯源还是你的问题。”

董文贝说:“这就太奇怪了,你说话用词不当,怎么错在郝小先生?”

马跃之说:“我替王蔗说吧。郝文章不该请她喝早酒,酒喝多了才会失言。”

郝文章说:“是不是还有酒后吐真言之说,趁现在将想说的真心话都说了!”

王蔗说:“那我就真的说了,你们可不要后悔──马先生,我好爱你呀!”

众人大笑之际,郝文章说:“我发现一点端倪,王蔗说好爱马先生时,眼睛看着的却是万博士!”

王蔗脸色绯红地说:“你是不是也要我说一声,不过,你得先回头看看谁来了?”

郝文章回头张望时,马跃之说:“你再乱说,曾小安可就真的要出面了!”

说说笑笑一阵,学生们要问的问题也有了。说起来有好几个问题,实际上都是围绕马跃之独门绝活的诀窍来说话,归根结底就是两点:这种出神入化的眼力从何而来?其他人如何训练自己的眼力?

马跃之也坦白地告诉大家,自己每次从堆积如山的陶片堆中选择某一块时,内心都会害怕,不是害怕选错了,而是害怕选对了。真的选错了还好办,可以放弃后重新开始。选对时的害怕大不一样,会引起连锁反应,使得自己产生一种不安全的感觉,像以往的穷人家吃了上顿愁下顿,又像现在的股市炒得越高越担心下一刻会暴跌,说到底就是像担心前途命运那样。如果有诀窍,大概这就是唯一的诀窍,将对残破陶片的每一次选择,都当成一道解答命运的试题。

说话间,马跃之心里升起一股暖流。他一改话风,变得轻松起来:“我再举个你们都能感受的例子,眼前这许许多多的陶片,就是我们天天面对的茫茫人海,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上一秒钟还是彼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下一秒就碰撞出火花,开始天长地久永不分离的爱情。黄教授说,考古工作一半靠科学,一半靠奇迹。爱情是不是科学,我不敢乱说;爱情是一种奇迹,我是过来人,敢这么说。如果说这中间有什么诀窍,大概这就是了,带着爱,带着情,做一切事!”

也是年轻的缘故,只要提到爱情,总能得到热烈的回应。十几个学生对马跃之的回答很满意,一同来的人也都跃跃欲试,各自从陶片堆中选择一块陶片,再依次寻找能与这块陶片相吻合的另一片、另另一片和另另另一片。

大家都在热心地试验时,马跃之悄然走出用作田野考古实习基地的仓库,独自一人来到两周贵族墓地正中间的一号墓坑。

一座普普通通的坟墓紧挨着已经发掘过的一号墓坑。

墓碑上刻着“小玉老师”四个字。

对这几个字早已烂熟于心的马跃之,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墓碑上的文字,嘴里小声叫着,声音轻得不像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用手指抠出来的。

周围一切仿佛消失了,眼睛也模糊起来,只剩下马跃之的一字一声的呼唤,以及小玉老师非正常死亡时的情景。

小玉老师的死讯是在中堡岛上得知的,此时白露节气已经过去三天,小玉老师也已入土为安了。收到电报的马跃之坐在水边的乱石滩上,平时像峡江号子一样悦耳的江风中全是哭泣之声。电报是曾本之发来的,收报人第一顺序是郝嘉,马跃之的名字排在第二。马跃之和郝嘉刚来中堡岛时,告知周老先生因车祸去世的电报也是这么写的。替周老先生报丧的电报让郝嘉很难过,替小玉老师报丧的电报却让郝嘉觉得莫名其妙,认为发电报的曾本之自作多情,随手丢给了马跃之。郝嘉说,曾本之这么做完全是欲盖弥彰,想将一两个人的私事,弄成当初参加秋家垄田野考古调查全体人员的公事。郝嘉劝马跃之不要那么伤心,为小玉老师流眼泪的事,都由曾本之负责。那一次,郝嘉还是体谅地说,只有像马跃之这样没有谈过恋爱的处男,才会为毫不相干的女孩伤心落泪。马跃之后来才知道,曾本之得到消息后,从武汉赶到湫坝,亲自操办小玉老师的所有后事。曾本之说,这么好的女子,谁也不能忍心不管。据此,郝嘉又说,曾本之这话根本没人相信,如果小玉老师的双亲在世,肯定不会放过曾本之。郝嘉甚至直截了当地说,一切迹象表明,曾本之与小玉老师是准夫妻关系,小玉老师有事,理所当然要找曾本之负点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