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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36)
“谢家子弟,纵有不端正者,其爽爽自有一种风气。”东晋名士袁昂如是说过。
过了会儿,谢宿自嘲的摇了摇头,陈郡谢氏,纵使曾经那么风光过,更有谢安隐居数十年后,因王朝式微再次入世力挽狂澜,救国家于水火,助家族重登高位,培养出谢氏一族俊杰无数。
但在谢安死后多年,乱臣贼子一把大火,烧了煊赫一时的名门望族,也烧了东晋最后的希望。
在千年后的今天,又有多少人记得谢家呢?到了今天,谢家的产业也有许多心怀叵测的人想着分一杯羹,谢宿忽然有些明白自家大哥的无奈了。
他披衣起身,天已大亮,红日喷涌着热浪,多天的阴雨后终于迎来了一个晴光甚好的艳阳天。
他脑海中不停地闪现“谢玄”的身影,那即使知道胜出的可能性极其微小但仍冲锋在前势不可挡的的风姿以及唇角张扬的笑容。果然不愧是谢家小辈中为数不多的大成者啊。
谢宿正感慨着,发现自己鬼使神差的又来到了浮间门口,在刺眼的阳光照耀下,玄色的“浮间”二字更是平添了两分奢华三分恣意。
大门只是轻轻掩着,不像其他店面一样店门大开,八方迎客,浮间等待的,仿佛是是会去主动推开那扇门的人。
“欢迎光临。”谢宿刚推开门就听见清昭脆生生的嗓音,语调中慵懒夹杂着笑意正是赌属于她的音调。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这店到底是干什么的?”浮间的沉重古朴很容易的让谢宿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他熟稔的开口,语气轻松,像在聊着家常一样。
清昭正拿着鸡毛掸子努力弹着架子上的灰,套着嫩黄的长款连帽衫,整个人显得活泼了许多。她踮着脚,一边查看柜子角落一边回答:“帮人达成所愿而已,怎么,你有什么心愿吗?”
谢宿实在看不下去,径直走上前抬手取过清昭手上的拂尘,示意她离远点:“还有这样的店,你大门深掩,客人怎么会上门?”
“为了达成所求,就算是万水千山的跋涉也有人在所不惜,何况只是轻轻的推一下门呢?无法找到这儿只能说明他们执念不深,那也不是我要找的人。”
谢宿听的云里来雾里去,他撇撇嘴,只当是清昭不谙世事。
他斜斜的抖动鸡毛掸子,小心的擦拭古董:“你送我的那个什么绛言香效用挺好,虽然梦怪了点,可也确实舒坦。”
清昭正提手点着香,闻言弯眉:“是吗?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一个人的内心所求,我倒挺好奇你做的是个什么样的梦。”
谢宿手上动作顿了顿,笑着摇头:“你听這说的,不可信,不可信。”清昭不再答话,轻捻细棒,认真的调着香,耳廓的碎发不时擦过她的脸庞,有青烟袅袅升起,在她四周缓缓晕开了曾淡雾。
明明是个美好的场景,却看得谢宿眉心突地一跳......
他迈步到桌边坐下,顺手抄起一块点心塞到嘴里,入口即化,松糯可口,他忍不住称赞了几句,正要说几句话拉近一下自己和清昭的距离,却不知道怎么越来越困了起来,昏睡前他似乎听到清昭低喃:“我缠了姜老头足足一年他才肯教我,本就是上古秘方,早已绝迹,自然不俗。”
“谢家早就垮了,更何况那王凝之顶不了什么大用和谢道韫也是貌合神离,她一个妇道人家也起不了什么风浪。让弟兄们准备好,今天就动手!”
谢宿可以想象到说话人的面目狰狞以及迫不及待地兴奋。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做梦,便做好了看戏的准备。
眼前逐渐清明,混沌万物化为澄澈之境,谢宿看着肃穆的内堂,可以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无奈忧伤。
堂中一片寂静,掠过若隐若现的冥牌,燃了不知多久的蜡烛裹着厚厚一层烛衣,明灭了跪在堂前的女子身影。
谢宿很难分辨当下是白天还是黑夜,直到屋外传来呼喊声,眼前才慢慢通亮了一些,女子一身缟素,静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仪容后,才缓缓转身,她梳着端庄的发髻,没有任何饰物,白色宽袍倾泻而下,眉眼淡漠,只依稀能从她紧抿得唇角感受到她内心深处极致的悲伤。
“王谢一族芝兰玉树、琳琅满目,可偏偏凝之什么都听不进去。”
女子轻轻低喃,长而密的睫毛掩盖了她眼中的所有情绪。盗贼四处搜刮着,屋外传来家丁们的惨叫声,仆从们收拾细软仓皇四出,有好心的婢女看不下去,拉着她要一起走:“夫人快逃!那帮贼人都是没有人性的。先生已被贼子杀死,就算为了孩子,您也要看开点啊。”
女子看了一眼身后的灵牌,摇着头,声音清脆坚定:“虽然世家没落,但身为谢家人,就不该做畏首畏尾之辈。”
婢女见规劝不成,咬咬牙放手离开了,女子立于堂前,静静看着提刀的狰狞大汉并几个娄娄趾高气扬的走进来,居高临下的说道:“谢道韫,我敬你是才女,识相的就乖乖把钱财交出来。否则刀剑可是不长眼睛的。”
谢道韫望着离自己三寸不到的剑身,眼神轻蔑,好像横亘在她眼前的不是生死一瞬间,只是家长里短的琐碎而已:“身为谢家人,亡叔曾教诲子弟万不可辱没了谢家凤仪,区区贼子,也妄图染指世家,真当我王谢一族没人了不成!”
谢道韫神态从容,风华无双,那几个小喽啰先乱了阵脚,语气急促:“你不要逞强了,做强弩之末......”
话还没说完,一列黑衣人有如暗夜的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的潜入大堂,不动声色的解决了几个敌首,见血封喉。被绑在一旁低声抽泣的仆人们犹如见了救星一般,一时间全都大声的呼叫“救命”起来。
原本不可一世的盗贼们也都惊惧起来,疲惫的应付着,奈何那些黑衣人招式果敢狠辣,步步致命,不多一会儿,地上就布满了尸体。
一切都归于宁静时,他们有序离去,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神秘惊得仆从们各个目瞪口呆。
谢道韫先是一愣随即朝虚空做了一个揖,语气恭敬:“我刚才那番话只是想唬住他们,多谢姑娘相救。”
仆从们恍然大悟而后正四处寻找着,正厅大门出现了一个身影,自朦胧处缓步而来,待走近时才能辩清是一名女子,她穿着繁复的白色曲裾,头戴幂篱,款款而来。
白纱环绕周身,从脸庞覆盖到脚踝,使她整个人走似处在轻雾之中,声音朦胧而熟悉:“你怎知是我?”
谢道韫看着面前的女子,只在眼角有着极淡的笑意:“亡叔与我提起过你,虽然他不在了,但谢家有事,我想你不会不管。”
女子幂篱下的神情有了一丝动容:“对啊,有关他的事,我怎么能不管。谢安在世时想过谢家会没落,希望到时我能够帮助一二,谢氏衰败是注定了的,凭我一人根本挽回不了。那些卫队你留着,若想离开这儿,我可以帮你。”
“我不走。”谢道韫笑着摇头:“这里有我对谢家的回忆,我会自行寻找去处,姑娘放心吧。”
女子听了她的话微微颔首,转身就要离开,谢道韫喊住她:“你还会回来吗?”有风穿堂而过,使得谢道韫看到了女子衣角似乎绣着“清”字,在风中猎猎飘扬,夹杂着她的无奈沧桑:“不了,有时候尝试一次失去就够了。”
所有喧嚣或寂寥都在一瞬间散去,只余女子空灵澄澈之音。
女子的嗓音让谢宿莫名觉得熟悉,答案甚至呼之欲出。画面突转,好似在一个简单至极的屋子里,有一男一女两个模糊的身影,女子难辨,但男子却是谢宿迄今为止见过的唯一一个仅凭背影就折射出万千风华的人。二人在说话,声音都让他觉得耳熟。
“你这次幻化成人形能维持多久?”男子先开口,声音浑亮不羁。
“谁知道呢?可能是短短一瞬,也有可能是长长一生。”是方才救谢道韫的女子,但声音比之之前的沉静,现下多了份欢快。
“你说,我如果开一家店怎么样?你写字那么好,牌匾一定要你来,只是叫什么名字好呢?”
“浮间吧。”
“何意?”
“浮屠过眼,须臾之间。”
男子话音落地的那一刹那,一起都变得清晰起来,男子还是那个风华无双的背影,女子的容貌在一瞬间清晰起来,谢宿惊得不知该说些什么。面前这个身着白衣,簪古饰眉眼盈盈,浅笑静立的人俨然是清昭。
“你到底是谁?”谢宿醒后,望着面前信手翻书的清昭,语带急切又似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