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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631)

果然,石越听李敦敏这样说得明白,便笑道:“指教不敢,而且诗赋之学,我看几位兄台也可以不要学了。”他虽然是学历史的,但是于历史的细节倒不能记得这么清楚,本来心里只是想起一个由头,不过这李敦敏一提到苏直史也就是苏轼,倒让石越想起苏轼那篇说王安石改革科举是“多事”的奏章,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就清楚的摆在了他面前。

而陈元凤却以为石越是出言讥笑,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就连唐棣、李敦敏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李敦敏心道:“我以至诚对你,你却言讥笑,实在失之厚道。”柴氏兄弟纳纳不言,心里也暗忖,虽然相对这个石越的诗才来说,自己的确是不用学诗了;只是这样当面笑骂,却未免是有点恃才傲物了。

石越见这些人的脸色,便知道他们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他也不说破,只继续说道:“在下幼年学过一些河洛之学,于天文地理也略知一二,究其理数,明春明经诸科虽不会罢,但这诗、赋、论三场考试,是不会有了,因与几位有缘,不觉多嘴了。诸位不要泄漏给他人知道才好。若让天机泄露,我罪过非浅。于诸君也是祸非福。”

众人听石越抬出神秘主义来说了这番话,才知道他另有他意,并非存心取笑,只是说明年不会考诗赋了,因为诏令未曾明发,也不敢全信。但心里虽是半信半疑,却也未免有几分敬畏之色。唐棣马上就问道:“以子明之意,朝廷明年进士科不试诗赋,当试什么?”

石越微笑着吐出四个字:“经义策论。”

这件事对于唐棣等人来说,可以说是事关重大,非同儿戏。几个人直瞪瞪的望着石越,只盼他能加以说明,石越却不再说话。这种神秘主义的论断,那是越少说话越有效的。石越看过不少这方面的故事,深明此道。

唐棣等人见石越如此信心十足的下此断语,各自的态度便也不同,唐棣和李敦敏是有点信的多一点;柴贵友柴贵谊兄弟却是半信半疑之间,以为不妨两手准备;只有陈元凤脸上却是明显的不信任。

陈元凤本是个不信天不怕鬼的人物,的确不容易被这种神秘主义的论断所影响;他和唐棣也不同,唐棣机心较少,所以虽然未必相信神秘主义,但是因为对石越本人的信任,所以就较少怀疑,而陈元凤却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要相信这个陌生人。

为了给自己一个更好的理由,陈元凤开始旁侧斜击:“朝议已定之下,子明口出惊人之谈,想必家学渊源,却不知子明是何方人士?”

提起这个“何方人士”,石越就不禁起了自伤之心,黯然说道:“在下于两天之前突现出现在汴京城南六十里的一块农田,自己的出身来历,父母妻儿竟是全不记得了……”

众人听到这样的奇异而不合情理的事情,无不瞠目,陈元凤就有几分不信之意,唐棣却安慰道:“子明不必伤怀,你这种装束,天下少有,凭着这身装束,未必不能打听到你的家乡与高堂,况且兄台才学非凡,令府上毕竟不能是无名之辈。”

那李敦敏和柴贵友柴贵谊兄弟也纷纷出言安慰,陈元凤也不好再出言发难,只好跟着安慰几句。

石越见唐棣如此相信自己,心里也有几分感动。只是有些话和他们既说不清楚,也不能够说清楚,不得不装糊涂。只是想到伤心之处,不免就要借酒浇愁,一杯一杯的酒似水般的往肚子里倒,顷刻间几斤老酒便下了肚。唐棣等人见石越如此海量,无不惊叹,唐棣虽然也喜欢豪饮之人,此时因知道石越是有心求醉,免不了就要在旁劝解,可又如何劝得住?

借着几分酒意,石越随手折下一枝梅花,轻击酒瓮,呛声吟道:“玉楼十二春寒侧,楼角何人吹玉笛。天津桥上旧曾听,三十六宫秋草碧。昭华人去无消息,江上青山空晚色。一声落尽短亭花,无数行人归未得。”

这词虽然不是应景之作,但是石越自怀身世,别有怀抱,自他吟来,则尽是悲怆之意,特别是念到“无数行人归未得”这一句之时,更是反复长吟,让人闻之心伤。

唐棣等人虽然从未听过这首《玉楼春》,但是听石越吟到伤心之处,便是连陈元凤也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石越了……

※※※

熙宁二年的冬天,对于石越这个刚刚回到古代的人来说,真是特别的严寒。没有温室效应、自然没有被破坏的古代,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甚至可能觉得不习惯,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气。

那天在相国寺结识唐棣等人,石越醉熏熏的被唐棣等人扶回客栈休息,众人见他才华出众,心里都以为此人将来必成大器,此时落难,不免纷纷想要解囊相助,却被唐棣全部给推了,他反正手里有钱,一个人资助石越亦是够了。

石越心里感激,嘴上却无半句谢谢的话,唐棣固然不以为意,便是那陈元凤等人,也以为是石越对这钱财之物看得甚轻,因此并不在特别在意。却不知石越虽是现代人,那“大恩不言谢”五个字却是明白的,这个时候的帮助,岂是一个“谢”字可以回报的?

从相国寺回来这八九天里,石越平日里便随着唐棣等人一起游学,他们讲经义的时候他只在旁边静听,偶尔忽有惊人之论,引得众人佩服不已。但众人若要和他探讨,他却只笑不答,过不久众人都知道他的习惯,以为他生性不爱多言,便不再纠缠。没有人知道他是怕自己言多有失,出丑还是小事,说的话来引人疑惑就不好了。而石越也自知自己说话音调在当时人看来,自是怪异,幸而他曾在河南呆过五年之久,那古今发音虽然有别,但有了那五年的底子,加上他刻意的用心,不用多久,他说出来的开封官话也就有模有样了。

这一日石越赶大早起来,因为连日大雪之后金乌初现,汴京城里人来人往亦渐渐多了起来,唐棣便约着石越和柴氏兄弟去会客。对着铜镜打量着自己,石越几乎有点认不出来自己了:白色的羽绒衣自然早已不穿,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圆领窄袖葛衣;裤子亦是黑色的,因为布料的原因,穿起来不是太习惯;因为没有长发,便只戴了个方巾帽;唯一舒服的是脚上的布鞋,在这种大冷天里,穿双皮底布鞋那是暖和多了。北宋的衣装以简约自然为尚,并不太合石越的眼光。若依石越之意,这些衣服全得改良,不过此时自己都是寄人篱下,哪里能够挑三检四呢?

暗自摇摇头甩开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石越快步走了出去,那唐棣和柴贵友柴贵谊兄弟早就在客栈大堂里的等候了。见他出来,唐棣立即大声说道:“子明,今日难得天公作美,我带你去一个好去处如何?”

石越看着柴氏兄弟在旁微笑摇头,也不知这中间有什么玄机,正待回答,早被唐棣一把拉住,向外面走去。出得客栈,车马早就招呼好了,四人上了一辆马车,绝尘而去。

唐棣似乎是心情很好,在马车里便不停的打着节拍,摇头晃脑的哼唱着什么曲子,那柴氏兄弟左一句右一句的取笑着,石越在旁听着,却是一句不曾明白得,弄得一头雾水。跑得一阵,石越实在嫌气闷,就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这地方却是来过的,原来是到了潘楼街附近。

马车在潘楼街一带的巷子里左转右转,在石越看来,几乎跟逛迷宫差不多,好不容易终于在一座宅子前停住。唐棣飞车跳下马车,也不通传,拉着石越的手便自管自的闯了进去,柴氏兄弟一前一后也跟了进去。

第一节

熙宁二年(04)

进得大门,才知道是好大的一座宅院。整个院子地域宽敞,占地四亩有余,院子里既有高槐古柳,更有森森古柏掩映,各种各样的花木点缀其中,因着大雪刚停,枝头上尚挂着一层层积雪,愈发显得是银装素裹。院内建筑则是当时典型的四合院、三进房,四向房子两两相对,大门两边左右各有两间下房,是下人居住的地位,谓之“前进”;进得大门,一直前走,有个中门,中门两边是许多的耳房,谓之“中进”;中进再往后,便是“后进”,有许多的住房以及厨房、杂屋、平时用饭的饭厅等等。厕所则在偏远幽静之处,森森古柏之后。全宅房间共计三十三间,合“三十三天”之数。这座宅院最特别之处,还在于有一个布置非常幽雅的后花园,其中有一个半亩的池塘,护岸有桃树,池塘中有水榭,一道拱桥搭在水榭与池岸之间,桥下种满了荷花。此时虽然是冬天,荷叶早已枯败,但其规模可见。

石越此时虽不能尽知这座宅院的妙处,但仅从前院的森森古柏中,亦能知道这院子的规模与历史了。这样一座院子,虽然规模制度是平常人家的礼制之内,但是非富裕之家,绝对不可能置得起。更何况这座院子还是汴京城繁华的商业区潘楼街附近。看着唐棣旁若无人的样子,那些家人又无人出来阻止,反而眼角带笑,石越便知道此家主人和唐棣渊源不浅。果然,才进得中门,就听见唐棣大呼小叫:“贵客来了,主人家快来迎接。”

早有一个声音应声回答:“唐毅夫就是喜欢一惊一诧,你又是什么贵客了?”声音清朗洪量,一听便知是个浊世佳少年。又听一个声音啐骂:“表哥没半点规矩,这房子置了一个月有多,他就不管不问,现在倒想来做‘贵客’了。却不知小鬼虽然难磨,我们这边却有专门捉鬼的钟馗……”这个声音却是又清又脆,似是个小女孩。

便在这说话间,唐棣带着石越闯进了中进的客厅里,却看见这屋子上首坐着两个中年人,又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坐在下首相陪,另有站在一旁伺候的下人若干。刚才说话的,显是那两个年轻人。那个女孩子不曾料得有生人进来,跺着脚骂一了声“好唐棣!”,便羞得掩面避入内堂去了。慌得柴贵友柴贵谊兄弟连忙低头陪罪,口称“孟浪”。只石越却一下子没反应过,根本没想到古时候的女孩子是不可以随便见外人的。

那几个男子见有外人进来,也连忙站起身,抱拳说道:“不知有贵客光临,有失远迎,伏乞见谅。”这回石越是听明白了,也抱拳说道:“来得孟浪,晚辈们还要请长者见谅才是。”那个少年却在旁笑道:“若是有孟浪,必是唐毅夫的罪过无疑。”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了。石越移目望去,却见那个少年生得剑眉星目,甚是俊朗的一个人;两个中年人一个是刀削脸,一双眸子精光四溢,留着短短的胡子;一个长得甚胖,脸上带着弥陀佛式的笑容,只是那小小的眼睛里,一不小心便会流露出狡狯的目光。再看唐棣时,却见他脸上也有又惊又喜的神色,此时已是双膝跪下,朝那两个中年头叩了个头,口里说道:“给舅舅,二叔请安。”站起来又冲那个胖子说道:“二叔,你怎么来汴京了?”

那胖子笑道:“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家伙,你来到汴京,家里上上下下都放心不下,正好有一批货发到汴京来卖,你爹就让我亲来,好管管你这个没法没天的飞天狐狸。”唐棣笑道:“二叔不要说得好听,定是你想来看看这汴京城的繁华,便找了个这么好的借口。我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吗?况且有舅舅他们在,哪有什么放心不下呀?”

那个少年却笑道:“唐毅夫且莫只顾了话家常,冷落了客人,你先给我们介绍介绍呀。”唐棣笑道:“偏你桑充国想得周全。”又敛容向两个中年人说道:“这三位是孩儿新结识的朋友。这一位,石越石子明。这两位是柴氏昆仲,舅舅却是见过的。”柴氏兄弟听到说到自己,便上前见礼,由柴贵友说道:“晚辈柴贵友,草字景初,这是舍弟贵谊,草字景中,给两位伯父请安。”石越一看,糟,自己又不知道这些礼数了,连忙学着柴氏兄弟的样子,上前一步,深施一礼,朗声说道:“晚辈石越,给两位伯父请安。”那两个中年人可能是知道柴氏兄弟是有功名的人,连忙还了个半礼,口称“不敢”。

当下双方便分宾主坐下,很是说了些客套话。原来这家主人叫做桑俞楚,便是那个刀削脸,是唐棣的亲舅舅,刚从四川迁来汴京不到一个月,这桑俞楚已过不惑,膝下有一儿一女,哥哥叫桑充国,字长卿,今年十八,平时和唐毅夫表兄弟之间关系甚洽;妹妹叫桑梓儿,不过十五岁,刚刚及笄,因为家道殷实,父兄宠爱,故最是调皮的一个人。这桑家本来是汴京人士,因为祖上避战乱迁到四川,数代经营,靠经商起家,虽然不是豪富之族,却也颇有家底,就是人叮匆参巳谜飧龆拥玫礁玫慕逃笔钡那榭觯绻荒苡窝Ь┦Γ蚴木湍岩猿そ忌辖康目赡苄跃捅冉系停庖彩堑笔蹦戏饺酥薪勘缺狈饺硕嗟脑蛑唬蛭戏狡毡榻媳狈礁辉#龅闷鹎垂┭ё佑窝Ь┦ΑV皇琴即蟛担坪蟮氖虑槿匆膊簧伲手钡揭桓鲈虑埃讲徘ǖ姐昃驮谡馀寺ソ指浇蛄艘蛔印L崎θ词堑诙卫矗耙淮问谴挪袷闲值芾春厮司饲乔ㄖ病U庖淮卫幢臼窍氚咽浇樯芨淼苋鲜兜模涣先磁錾纤宕邮竦乩创恕K逶谑裰猩坛∩虾懦啤靶γ婧辍保竺刑聘誓希旨嵋模值蛊鸩淮恚还恼氯词谴永床欢恋模兜眉父鲎郑崴慵副收耍庾龅孟窭虾辏驼庋囊桓鋈耍春吞崎叵底钋ⅰ?

那唐棣平日里最喜欢结交朋友、扶危济困,他这个表弟桑充国也是个豪迈重义之人,故此兄弟二人较之一般的表亲更要亲近一层。桑充国因为年纪尚小,并未参加取解试,但是在地方上的文名更在唐棣之上。当日在四川之时,他平生唯一服气的,便只有苏氏兄弟,只恨苏子瞻苏子由都在外为官,不能得耳提面命,常引以为憾。因为听说新皇即位,苏轼在京师任直史馆、判官告院,想来以他的才华,必当大用,因此对于迁家返籍之事,桑充国也最为热心。但自从一个月前来到汴京后,因为预备来春的礼部试,各路贡生齐聚京师,这里正是人文荟萃之时,这桑充国跟着表哥唐棣一起去会过几次文,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苏氏兄弟自然不必多说,便是那些各地的贡生中,诗文胜过自己的,便不知道有多少。原来他的本意是想到了京师,就要去求着苏轼行拜师之礼,不料会过几次文后,桑充国就暗自想道:“那苏氏兄弟是国朝一等一的人物,便是收弟子,非良材美质断不能收,自己现在这点子学问,想去拜师,实在不够资格,不如关起门读几年书,到学问精进一些之后再去拜师也不迟。”主意打定,尽是从此不出家门半步,每日里除开承欢膝下,便是闭门苦读。

唐棣却是最看不惯这种关起门来读书的人。虽然觉得他表弟其志可嘉,但是这种方法未免又觉得太蠢,这文学之道,不交游怎么可以长进呢?只是这桑充国却是轻易不听人劝的。恰恰自从他结识石越之后,便觉得此人虽然平日里言语不多,但是说话举止,自有风度,而一言半语之间,常见真知,更是经常发前人所未发。私心想来,若是把石越介绍给这个表弟认识,只怕也不比认识苏氏兄弟差多少……因此上只待大雪一停,他就迫不及待的拉着石越上桑府了。

此时见众人寒暄已过,他便迫不及待的冲桑充国说道:“长卿,这位石子明兄可是真正的贤才,你一定要向他多多请教,胜过你变成书呆子在家里读书百倍。”那柴氏昆仲也点头称是,在旁一齐夸赞,慌得石越连忙说“不敢”。

那桑充国却不是轻易服人的脾气,虽然来到汴京后眼界开阔不少,不再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三”,但是让他轻信人言,却也有所不能。何况他还知道自己这个表哥的脾气,稍稍有点长处的人,在他眼里都是能人豪士,他那妹妹桑梓儿还为这事编了一句口号取笑唐棣是“眼里贤良方正;口中博学鸿儒”,虽然难得这次有柴氏兄弟帮他夸人,但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贤才”,实在还是未可知之数。他有心要考较考较石越,却又不好直接开口,眼珠子转得几转,计上心来,便先向桑俞楚、唐甘南告了个罪,笑着说道:“今天汴京城的风好,来了这许多贵客,仓促间没什么好助兴的,恰好孩儿前些天在碧月轩听到一个歌妓唤作云儿的,曲子唱得极好,特别柳三变的长短句,自她唱来,极得其妙,莫若孩儿去把她请来,也好为大家助助兴。”

桑俞楚微笑点头,说道:“一个歌妓,何必你去请。你在这儿陪陪客人,也好请教点学问。叫桑来福去请就是了。”唐甘南却一边轻抚着唇边的小胡子,一边嘻嘻笑道:“我这个乖侄儿就是识情知趣……”当时的社会风气,女子地位极低,远远不如汉唐之时,而歌妓更是等而下之,但凡官宦士大夫、富商地主之家,无不蓄养歌妓以娱声色,这桑家本来也养有歌妓,只不过因为迁来汴京,便在四川卖掉了,不似那些家人丫环,一直跟着带来汴京,此时桑充国说要去请歌妓来助兴,其实也不过是富家寻常待客之道。当下桑充国便答应一声,叫过桑来福,在他耳边吩咐数句,那来福答应一声,便匆匆而去。原来那叫“云儿”的歌妓,艺名全名却是“楚云儿”,因为这个“楚”字犯着了桑俞楚的名讳,所以他不敢说出来,此时让管家去请,却又不得不说明。

石越哪里知道这中间有许多曲折,他回到北宋之后,第一次拜访富家,难抑的是好奇之心。此时坐定,便忍不住细细打量这屋中的布置,举目所及,跃入眼帘的便是一幅工笔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子在梅花前弄笛。他在读书时便喜欢看中国画,此时来到古代,见到宋代人的丹青,便欲看个端详,也不懂得要告罪,就轻轻走到那幅画之前欣赏起来。柴氏兄弟见他如此,已是见怪不怪,只轻轻摇头苦笑;桑充国便向唐棣扮鬼脸,意思是你说的“贤才”原来是这样的;唐棣却有维护之心,连忙轻声向他舅舅和二叔解释石越的来历……桑充国见他说得离奇,又听到石越的种种故事,对石越也不禁起了好奇之心,便走到石越身边,笑道:“石兄想是精于丹青,这幅画是舍妹所作,还要请石兄指教。”

石越正在心里摹画这幅花下弄笛图,忽然间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几乎吓了一跳。转头看时,却是桑充国,连忙回道:“不敢当,比起令妹来,我的画技要差远了。只是这幅好画,却没有好诗相配,实在是可惜。”

“哦。”桑充国眉毛一挑,心想你这是自己找上门来让我考较的,口里便笑道:“便请石兄赐诗一首如何?”

石越一听,便暗叫糟糕,又是考较自己的来了,到了古代十多天,只要碰上陌生人,就免不了有人要考较自己一番,真不知古代人为什么有这种毛病,自己一边藏拙一边小心的卖弄,实在有点苦不堪言,毕竟又不能让人小看了,又不能太张扬,以致露出马脚来,自己又不是什么真正的诗人才子,要做到面面俱到,是很劳心费力的。不过这次却是自己惹来的,也没什么办法,心里面便转了几转,想起一首从小背惯的词来,心神一稳,也笑道:“一时间诗是写不出来了,却有了一曲词,还要请桑兄指教。”

那边几人一听有好戏看,便是连桑俞楚也围了上来,只有唐甘南反正不懂得欣赏,也懒得去听,自己坐在那里喝茶。桑充国听到这须臾间石越便有了词作,心里大吃一惊,暗想便是赴进士试,也要特准试诗赋的人查韵书呢,这人怎么能如此快法?却不知这石越是应了那句老话:“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吟”,他就是从小的古诗文底子——能背。此时便听他清声吟道:“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烟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里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萧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众人听这调子,却是一曲《孤雁儿》的词,词中点点滴滴相思之意,本是李易安悼念亡夫之辞,此时被石越占为已有,引得众人齐声感叹,桑充国也叹服不已,赞道:“男子能把女儿心思写得这般细致入微,便是柳三变,亦有所不能,果然是佳作。”又道:“以石兄之才,取功名如探囊取物也,可惜却错过了今科。”

第一节

熙宁二年(05)

石越想到自己在古代竟如此欺世盗名,也不禁心里暗暗好笑。只是想到这也是自己在古代立足最好的办法,也就只好暗暗摇摇头了。此时听到桑充国夸奖,便故意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诗赋之学,于国于家,并无半点用处,不学也罢了。况且礼部不久就要明发条例,罢诗赋、帖经、墨义,而以《论语》、《孟子》,并加《易》、《诗》等诸经之一,为取进士之法。至于殿试,更是要专试策论的。这诗赋之学,渐渐不再为国家取材之绳也。”那柴氏兄弟心里挂着这件事好久了,那次因引起石越的伤心事,不好再问,十几天来心里无时不想找个由头再来问石越,此时听他自己主动提起这件事,且又说得如此详细,机会难得,岂能错过,柴贵谊便最先忍不住,抢先说道:“今年二月以王安石大人为参知政事,创置制三司条例司,议行新法,六月御史中丞罢,七月立淮、浙、江、湖六路均输法,八月御史台十数名御史皆以论新法被罢,现在正是国家改革变法的时代,石兄又说进士科将罢诗赋,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只是我听说庆历年间也曾罢过诗赋,不久却又恢复了旧制,罢诗赋之学到底是于国家有利还是有害呢?”他和他哥哥柴贵友就这件事参详过许久,最后觉得石越说的很可能是正确的。他们兄弟是土生土长的四川人,学问是受蜀派影响的,蜀派当中,学问多有倾向佛老宿命之说,因此他们也更容易相信那些神秘主义的东西。所以他们此时想进一步了解的,倒不是来春考什么,而是罢诗赋的利弊以及与时局的关联,了解了这些,有利于他们把握政治脉搏,在明春交一份让执政大臣满意的答卷。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苏轼自仁宗年间中进士后,就隐隐是四川士子的代表性人物,他说罢诗赋是“多事”,虽然未必有什么私心,但是却是四川士子典型的心态,因为蜀中的读书生,并不害怕写诗赋,反而喜欢文采风流的人物,考进士罢诗赋,虽然他们并不害怕影响到自己的利益,但从他们心里来说,那的确是有点多事的。而苏轼的主张若最终不被朝廷采纳,对这些年青人来说,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