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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出这个牢笼

七公主抬头去看瑛嫔，毕竟瑛嫔是一直不想让她说出去的。她也违背过一次，而就是这一次，毁掉了她整个人生。凤凝烟叹气道：“你说出来，我就能帮你，你不说，你和你母妃在这宫里可真的没有安生日子了。”瑛嫔以前怕沾染上是非，怕没有安生日子，可是自从公主出了事，又上吊自尽了一回，她已经不怕这些了，她现在唯一害怕的就是失去自己怀中的珍宝。她伸手摸摸七公主的发顶，对七公主珍重的点了点头。七公主遭逢大难，精神差点时常，努力的整理着语句，但还是有点凌乱，前言不搭后语。她断断续续的道：“那天，我听见上官瑾和贵妃说‘将来你的儿子继位，万里江山都是他的，一个小小的宁南郡，山脉绵延，割给南疆又如何’。”“又说‘太子妃过了年闲下来，必定顺藤摸瓜把你亏空那些银子查个清楚，到时候能放过上官家？如今除掉沈凌绝和凤凝烟最紧要啊！’，然后贵妃娘娘让上官瑾到时候一定要保护好父皇……”凌乱的只言片语里，与贵妃结盟之人却已经浮出水面。原来是段流韶！图谋的是帝位！贵妃自己没有筹码，就想把整个宁南郡、把大玥的南大门拱手割让！该死！凤凝烟怒极难言。此前有过诸多猜测，这不过是其中之一，如今被证实了，虽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可终究是恨啊！宁南郡，是她凤家世世代代守护的地方，龙牙关就是大玥国南部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宁南郡被南疆夺去，大玥百姓还能安全吗？卖国求荣之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她又问七公主：“她们可有说起事的时间？”七公主摇了摇头，说完自己所听到的，便好像了却一桩心事一般，兀自将头埋在瑛嫔怀中，不再说话了。凤凝烟见她这般模样，从满脑子该如何跟沈凌绝商量布局中抽出一点思绪，细细打量了一番七公主。她心中不由一疼，望着瑛嫔道：“七公主年少，又整日待在明秀宫中，不知道生命有多珍贵，才会轻生。对于女子而言，贞洁固然重要，但是七公主在失贞之时未曾动过自残之念，反而在别人谈论之时，才生出轻生的念头。可见，公主比起贞洁，更在意的是别人的眼光。”“但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人又不遭受波折？哪怕是本妃，自认问心无愧，还不是有许多人说本妃的不是，在背后议论本妃的是非，不吝用最恶毒的言语诅咒本妃，难道本妃就不活了吗？”凤凝烟语重心长的道：“七公主，你无法左右凶手的行为，为恶的不是你。所以，你无须为自己的遭遇感到自卑，流言不过是纸老虎，你畏它惧它，你的畏惧就会成为它们的养料，让它们茁壮成长。你若藐视它无视它，它就根本伤害不了你。”七公主没听过这样的论调，从瑛嫔怀里抬起头来。瑛嫔见凤凝烟是真心为七公主好，起身跪下，涕泪纵横道：“太子妃若真为七公主打算，请代嫔妾向皇上说情，允了我们母女去尼姑庵中了却残生吧！”凤凝烟恨铁不成钢的看了眼拖后腿的瑛嫔，高声呵斥道：“去尼姑庵到底是为了你自己的脸面还是为了七公主？你自己半生葬在这后宫之中，不受宠，还要处处受宫规限制，去了尼姑庵也不过如此。但是七公主才十三岁啊！她还有大把大把的人生，你也要他陪你将岁月都葬送在尼姑庵里吗？”“便是去了，你们日日对着佛祖求什么？求来世不投身皇家？七公主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就要她放弃，来世难道就没有任何挫折了吗？事事逃避，便是再好的命给你，也要自己给过砸了。”凤凝烟一番犀利的言词，直说的瑛嫔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不禁反思自己真的错了吗？七公主怯怯的开口：“真的……还有以后吗？”凤凝烟笃定的点点头：“当然！等到你婚后，你就可以出宫建府，到时候你便是公主府上帝位最高的人，至少在公主府上，没人敢说你的不是。”“成婚……”七公主举头四顾，眼中全是茫然：“我一个失去贞洁的女子，还会有人要吗？”凤凝烟放柔了目光，与她对视道：“你可相信本妃？”七公主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怎么会不信呢，太子妃是她钦佩艳羡的女子啊。凤凝烟莞尔一笑，信誓旦旦道：“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瑛嫔见凤凝烟说动了七公主，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忍不住泪如雨下。就着跪地的姿势，给凤凝烟磕了个响头：“嫔妾目光短浅，是嫔妾害了七公主，太子妃深明大义，请不要因为有嫔妾这样的母妃厌弃七公主，请你一定要帮帮她！”凤凝烟看着瑛嫔这样，忍不住眼眶发热。这就是母爱吧，她的母亲也曾这样爱过她，而她，也将这样爱着肚子里的小家伙。“自然！”凤凝烟没有推辞，“本妃是太子的妻子，便是七公主的嫂嫂，七公主的事情，本妃义不容辞。”瑛嫔母女顿时感激不已，对她又是一番行礼。凤凝烟话头一转，却道：“不过本妃认为，事情已经造成，凶手一定要抓，但是抓到凶手对于七公主而言并不能改变什么，对于七公主最紧要的，还是要先让自己坚强起来。”瑛嫔明白凤凝烟是想改变七公主的想法，自知自己帮不上忙，便道：“那就仰赖太子妃了。”“本妃想将七公主接出宫去。”凤凝烟道：“皇宫是七公主的伤心地，而且这里人多口杂，又风云诡秘，七公主在这里永远都平静不下来。太子府外有一处别院，常年无人居住，清静的很，府中也有杏林妙手，可以为七公主诊治。”七公主本就对宫外的世界好奇不已，如今听闻能出宫，只觉得满心的痛苦和压抑都抛到脑后，只想飞出这个牢笼。可她想到那个陌生的自由的世界，除了憧憬，却还有深深的恐惧，不由口不对心地道：“我没什么病……太医说的……”

第504章

那个男子是谁？

七公主期待的心情清晰明了的写在脸上，叫凤凝烟欣慰不已，笑道：“看的是你的心病，不是别的什么。”瑛嫔也舍不得七公主，见到她这番模样，也只能恋恋不舍地答应了。凤凝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虽说她今天来，本就打算给七公主治病，连地方都安排好了，就差劝得瑛嫔和七公主同意。如今流言的事情倒是让瑛嫔下定了决心，七公主也表了态，让凤凝烟少费了不少口舌。她立刻派人一边去告诉沈凌绝，要他去禀告皇帝，另一边则派人去找楚昭，让他护送七公主回府。阿遥本是进宫禀报事情的，跟着瞧了一回热闹，也不想在束手束脚的皇宫里待了，便也跟着楚昭一道护送七公主出宫。而七公主的出宫队伍里，刚刚招供的青荇茯苓等人，赫然在列。等到离宫以后，她们就会被凤凝烟安排的人送出京城，远走高飞，从此不再回来。从皇宫侧门出来，七公主从轿子里偷偷撩起帘布一角。朱红的宫墙左右蔓延，看不到尽头，哪怕在宫中看多了各宫各殿，也觉得这漫出视野的宫墙巍峨又壮阔。只是墙内的那个世界，她再也不想回来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七公主勾了勾唇角，又怎么能不回来呢，宫里面有瑛嫔啊。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放不下的人，何况，她还是大玥的公主。七公主放下帘布，视野一下子就紧缩到方寸之间。只有她一人，伸手便能触碰到四壁，一眼就能将周围尽收眼底，很安全，安全的可以放下心中所有的戒备，长松口气。哪怕是看着自己手指，都觉得安逸。小轿悠悠晃晃，不知不觉就到了别院。小轿停了一会儿，却没有落轿，楚昭与守门的侍卫迅速确认了身份，便又带着小轿进了园子。七公主心里告诫自己“你是公主”“这样不庄重”，可是还是忍不住撩开帘子一角，好奇的看着自己将要住上一段时间的太子府别院。眼前的景致，随着小轿的前行，移步换景，时而是冬日寂寞的池塘小桥，时而是冬日枯败的残枝枯木，无论是哪里，都没有人的样子，当真应了凤凝烟那句“清静的很”。刚这么想着，七公主宛然看见远处一个男子瘦削的背影，不禁浑身一震。自从遭人那般对待之后，七公主便对男子有了不可抑止的恐惧，哪怕是明秀宫里熟识的太监，她都紧张的浑身冒汗，何况是外男了。凤凝烟体贴，虽叫楚昭接她，却怕楚昭的铠甲被她看见了难受，就让她早早的上了轿子，并未见着人。就连抬轿子的，都换成了孔武有力的健妇。中途有个什么事儿，也是阿遥去与七公主说明，每次七公主撩起帘子的时候，都看不见楚昭的人，想必是受了吩咐，刻意避开了。有凤凝烟如此为她的感受着想，七公主安心不已，从来没有想过别院里还有其他男人。不，也不算是没有想过的，至少粗活儿还是得男人去做。只是她以为她在别院里接触到的人，都只会是女子的。七公主皱着眉，正纳闷这个男子是谁，小轿却忽然落在了地上。眼前的帘子被掀开，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发现动静转过了身来。七公主心慌的捏着自己衣角，咬住了下唇还尤不自知。而那个男子是谁呢？除了刚刚抵京的叶柏苦之外，还能有谁？叶柏苦本该提前几日到京的，却因为一路上发现了许多南疆少见的草药，总是忍不住停下来采集，导致昨儿夜里刚到。凤威派来护送他的人早不耐烦了，一路催促，叶柏苦却不以为然。他道：“我除了医术，别无所长。你们太子妃要我进京，肯定是为了看病，我一个大夫，要是没有药，这病要怎么治？”护送之人没了脾气，只好一路陪着他磨洋工，幸好半路上遇到凤凝烟派来催促之人，叶柏苦以为是有急症，这才加紧赶路。一路采集了不少药材，但是路途不便，收拾的都不够精细，刚歇了两个时辰，叶柏苦便又爬起来拿各种小桌子小杌子长条凳子搁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大小新旧不一的簸箕，将药材给晾晒了起来。阿遥微笑着对七公主道：“七公主，这位就是要给你治病的叶神医。”七公主一听，惊讶的连咬住的下唇都松开了。——这怎么能是神医呢？神医不应该是仙风道骨精神矍铄的白胡子老爷爷吗？再看看叶柏苦——二十出头，哪怕是从娘胎里开始学医，也就顶多学了二十多年，能治多少病人，看过多少疑难杂症？在看看叶柏苦这形象——早前被前太子和沈幽篁困在那骷髅岛的地下，终年不见天日，养成了一身白到好像泛光的皮肤，哪怕这一路风餐露宿，都没能黑下去。那时候所受的折磨，也使得他身子骨虚弱至极，后来慢慢调理了起来，也显得极为单薄。穿着一身白色的麻袍，下摆都拖到地上了，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说他是神医，不如说是神医的病人更为可信。七公主自是不知，这麻袍其实并不是叶柏苦的。叶柏苦赶路途中，为了多收罗一些药材，弄脏了衣衫，还没时间洗。一来到别院，就被别院里派来伺候他的小丫鬟给嫌弃了。小丫鬟也没想到叶神医就两身衣服，见那两身都脏了，就好心的都送去洗了，并从成衣铺里随便买了一身给他换。叶柏苦一觉醒来，发现床头放着这么一件不合尺寸的衣服，心想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安排，也只好接受，穿上了身。他起床后急不可待的想要去晾药材，也就不在乎形象了。总之，七公主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这个神医极为不可信。加上又是一个年轻男子，内心里忌惮，更不愿多接触。忙道：“我没有病，不需要医治。”叶柏苦听见阿遥叫公主，走过来本打算行礼，听见这番话，职业病立刻就犯了：“草民观七公主面色白中隐隐带青，气色极为不好，尤其额色深沉，眼里血丝不少，唇色暗淡蜕皮，近来一定是吃不好也歇不好，心有郁结意难平，轻则伤肝重则积毁之下，身体虚空，怎么会没病？”

第505章

我才没有生病！

七公主瞠目结舌，宫里的太医哪个不是谨言慎行，诊脉一次两次三次才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这个什么神医怎么一上来就说她伤肝了身体虚空？没有人喜欢听别人说自己有病，尤其七公主对对方还颇为排斥：“你胡说，我才没有生病！”七公主为了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一些，声音发的极大，不得不长大了嘴巴。叶柏苦啧了一声：“舌苔中白而周靛，火气这般大，胃脾也不太好吧。”“你……”公主一张口，就急急用手捂住嘴巴。叶柏苦：“手指疏而无力，指甲冷白无色……这是气血不足，恐怕七公主葵水也有些不利吧？”七公主被他说的没了脾气，尤其是，一个陌生男子对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竟也没有多么排斥。她发现，叶柏苦打量她的目光与别人截然不同。在宫里的时候，下人看她的目光带着谄媚，母妃看她带着慈爱，瑄王看她带着喜悦，父皇看她带着敷衍。那天晚上的那些人看她……带着令人作呕的下流之色。但是叶柏苦看她的时候，目光里只有审视，他真的只是在“看”而已，不带丝毫情绪。或者说，看她的时候就和看一只猫一只狗一个花瓶一般。这样的目光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一种侮辱，但是却让七公主无比的放松。就连对方说葵水的时候，她都不觉得羞涩或者被冒犯。不过这并不表示她承认了叶柏苦“神医”的身份：“你这些都是胡乱猜测！”叶柏苦道：“我也不想胡乱猜测啊，你能让我把把脉吗？”他是南疆黑苗人，不习惯用中原的敬语，何况在他眼中，七公主只是个小孩子。七公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腕递了出去，一旁侍女忙双手托扶，权当是脉枕。阿遥和楚昭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这一路上她们还担心对男子有些排斥的七公主要如何跟叶柏苦相处，偷偷设想了几种自己都觉得不太靠谱的方案。可没曾想，不用他们出手，叶柏苦自己就解决了。神医就是神医，对病人永远有自己的法子，不服不行。叶柏苦放下手，已经知道凤凝烟把七公主交给他是为何了。入京之后，阿遥已经将七公主的遭遇告诉了叶柏苦，这一把脉，发现七公主虽然身体虚弱，却无甚大碍。凤凝烟把人送到他这里，是为了给七公主看心病的吧？只是心病还得心药医，七公主遇到的这件事，还真的很难找到对症的药。既然找不到药，那就只能让七公主自己坚强起来，以此达到“不药而愈”的效果了。七公主见叶柏苦久久不语，忐忑不安地道：“我的病……很严重吗？”叶柏苦心里有了计较，摇了摇头，道：“病倒是不严重，就是难治。”七公主狐疑道：“到底是什么病？”不严重的病怎么会难治呢？“富贵病。”叶柏苦一脸的坦然。“富贵病？”七公主一脸的怪异。富贵怎么能是病呢？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种病，如果富贵是一种病，那她岂不是从一出生就病入膏肓了？楚昭和阿遥也一脸的惊奇，不过她们都深知自己的立场，只好静静立在旁边，看叶大神医忽悠人。叶柏苦点点头，一点也没有因为七公主的表情而动摇，他道：“就好比七公主头上的发簪——如果日日使用时常把玩，那它必然光洁璀璨，但是如果摘下来一段时间不用，很快它就会颜色暗淡了不是？”七公主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生来就是公主，只是给她管理首饰的宫女就有六个之多，哪里知道这些？不过她喜欢的发饰经常使用，却是光亮如新，而那几个宫女每天干着绒布擦拭和涂油的活儿，就是在护理不怎么使用的发饰吧？叶柏苦继续道：“人也是如此。你看看伺候你的宫女们，终日忙碌不停，一年到头难得生一次病吧？但是宫里当主子的娘娘明明什么都不用干，是不是时常头疼脑热，动不动就胸闷气短？这些，何曾在忙碌的宫女们身上发生？”七公主又点了点头。身为主子的她自然不知道，选宮婢的时候，身子虚弱的早就被剔开了，只有那些身体健康、少病少痛的才能进宫，而送到七公主身边的宮婢又是健康中挑选更健康的。何况宫里的娘娘们生病了，说不定还能引得皇帝怜爱，前去看望。奴才们只要能走得动道，只要不是会传染的病症，得了，也得做得像没病人一样当差的，他们也不敢病。七公主终于明白了叶柏苦的意思：“你是要我找点事情做？”叶柏苦点点头，一脸的欣慰——天真的小公主就是好忽悠。“可是我能做什么呢？”七公主愁眉苦脸，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叶柏苦顿时也觉得有些难办。堂堂一个公主，总不能像寻常丫鬟奴婢那样去干活吧？而他会的也只有一项医术……诶，对了，医术！叶柏苦试探道：“我看你们大玥土地肥沃，处处都是草药，像那边那些开的正好的蜡梅花，味微甘、辛、凉，有解暑生津，开胃散郁，解毒生肌，止咳之效。能治暑热头晕、呕吐、热病烦渴、气郁胃闷、咳嗽等症。”“民间有偏方，称其能清热解毒，故而在民间常用蜡梅花煎水给婴儿饮服。嗯，腊梅花还微毒，能做泻药，是巴豆极好的替代品。”七公主诧异的看着不远处开的繁茂的腊梅花，只觉得自己都快要不认识它了。记得有一年母妃咳嗽不止，太医便开了腊梅花茶的方子给母妃服用，但是她却从不知道腊梅花还有那么多功效。一直以来，她以为腊梅花最大的作用就是香气浓郁，装点冬日贫乏的御花园呢！叶柏苦见挑起了七公主的兴致，问：“七公主闲来无事，不如跟我学一点草药知识，晒晒药草也是很轻松的活。”阿遥眼睛一亮，让七公主专注于其它事情，自然就没有空闲去想难过的事情了！于是她怂恿道：“七公主，药用的好的话，比学会一门绝世武学更厉害，在江湖上凭医术也能横行天下呢！”

第506章

师徒

楚昭斜睨阿遥一眼：七公主是公主好不好，一位公主行走什么江湖，横行什么天下啊？只可惜阿遥双眼发亮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七公主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在打眼色。楚昭只好自己开口补救道：“人吃五谷杂粮纵使会生病的，将来无论是自己生病还是亲人生病，知道一些药理，总好过两眼一抹黑。”七公主立刻想到了体弱多病的瑛嫔。记得有一年，也是寒冬，瑛嫔咳嗽到咳出血来了，她命人去传太医，却迟迟等不到太医，后来才知道，那天贵妃不慎滑倒，伤了膝盖，唯恐留下疤痕，将所有的太医都叫去了。她依旧记得那天守着咳嗽不止的母妃，望眼欲穿的等待着太医时焦急的心情。如果自己也懂医术的话，哪怕是懂些草药知识，能为母妃缓解一二也好啊。如果自己也懂医术的话，那她就不是一无是处的公主了！而且，而且，叶柏苦这么年轻，就被称作神医了，跟他学医应该能学到很高明的医术吧！七公主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眼睛里却像秋日平静的胡泊，夜晚的水面，落进了一池星子，熠熠生辉。叶柏苦松了口气，他一路上攒了那么多草药，正愁一个人不知道得忙到什么时候，有个徒弟帮忙，能省不少气力。等到这批草药晾晒好，这位七公主的心病，恐怕也就好的差不多了。阿遥松了口气，同为女子，她哪怕与七公主不熟，也十分心疼这般遭遇的七公主。她们江湖儿女没有那么多忌讳，若是有人坏了自己名节，杀回去便是，但是这位七公主却险些要了自己的命。阿遥无比的希望七公主能早日走出这段阴霾。楚昭也松了口气，事情办完，他可以回去交差了。楚昭悄悄往阿遥身边走了两步，阿遥斜睨他，眼神好像再问：你靠过来做什么？楚昭朝阿遥身后的月亮门努了努嘴，低声道：“喏，找你的。”阿遥顺着他的示意一看，果然是解语阁的人，心情蓦然沉重了起来，转身就走。楚昭看她神情凛然，忙问：“这是要干什么去？”已经走出去丈许的阿遥回过头来，故作神秘道：“要去办了不得的事。”收回目光的时候恰好看见站在叶柏苦身边的七公主。叶柏苦正在说：“我是黑苗巫医，与你们中原的大夫不同，我们有族规，你不是我的族人，哪怕贵为公主，我也不能收你为徒。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们虽没有师徒之名，但是我还是会尽力教授你，至于你能学到多少，就要看你个人的悟性和努力了。”七公主对他躬身施礼，唤了一句先生。阿遥笑了。多么美好的画面。无论最近有多少麻烦事儿，至少，七公主的良药已经找到了。愿时间治愈七公主的创伤，也愿时间能带给他们战胜一切的力量。阿遥走了，叶柏苦和七公主这边也进展的顺利，别院的一切凤凝烟早就有过交代，如今人住进来，一切便都自如地运转起来。楚昭转了一圈，见各处没有疏漏，就回宫复命去了。“七公主真答应了？”凤凝烟听完，无比欣慰。愿意接触外界，学习一门技艺，七公主这心病就已经好了大半了。有叶柏苦在，七公主一定会一日好过一日。“这样，我与瑛嫔便都可以放心了。一会儿得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太子一声。”楚昭点点头，神情也颇为轻松道：“有叶神医在，至少七公主不会再寻短见了。”兰珠却有些忧心：“以前我刚入凤府做婢女的时候，老人就教导我，人活一世，一定要谨守本分，不可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当初绿若就是贪了心才会……”“七公主如今出宫，享受过这对于这皇宫里的人来说可望而不可及的自由，又学了医术，以后说不定会生出向往自由之心。可是七公主却终归是要回到皇宫来的呀……”得到了，再失去，远比从没有得到过更加伤人。楚昭不以为意的笑道：“你们女子就是爱多想，本是好好的一桩事，偏要想出些岔子来。难道就为了不让七公主向往自由就不让七公主出宫，不让七公主跟着叶神医学医了？”兰珠忙惶恐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楚昭摇摇头：“七公主迟早是要出嫁的，等有了公主府，也就没皇宫里这么多忌讳了。自由……迟早会来到的。”凤凝烟点了点头，她先前也是这般想的，等都七公主尚了驸马，开了公主府，皇宫里的勾心斗角和流言蜚语也就不用在意了。兰珠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什么。丫鬟们受的教条约束可比主子多得多，兰珠的想法也要老实规矩的多。虽然先前听了凤凝烟一番安慰七公主的话，但也只是当自家主子安慰七公主，不让她寻短见而已，心里对一个失贞的公主能否嫁出去却很是疑惑。哪怕能嫁出去，她的驸马会怎么待她呢？以前兰珠也会对皇家抱有幻想，自从自家小姐嫁给沈凌绝，又在凤凝烟身边看她主持了这么久六尚局的事情，对皇家的美好幻想也破灭了许多。皇帝老儿也未必都是英明的，皇后也并不一定是慈爱大方，娘娘们也并非是美丽如仙子不食人间烟火的。皇宫里也并不如同她想的那样宛如人间天堂，反而比百姓家的糟心事更多更乱。凤凝烟见兰珠面色有异，倒是没有想到她在想这个，想想兰珠的年纪，也该到了少女怀春的时候，笑道：“兰珠别愁，你迟早也要嫁出去的。”兰珠一惊，顾不上想什么公主驸马了，忙跪下表忠心道：“奴婢不嫁，奴婢要一辈子伺候小姐！”凤凝烟打趣道：“太子府闲人多，我要找个得力的还不容易？你跟我这么久，劳苦功高，我对你最好的报偿就是为你安排一门好婚事。”兰珠摇头不应：“奴婢不嫁人！”

第507章

不会有那一天的！

凤凝烟蓦然想起绿若，心想若是当初自己能为贴身丫鬟想到这一步，绿若早早嫁了，何至于被戏子误了性命。她略带苦涩的摇摇头：“好了好了，现在不说这些，等哪天兰珠有了心上人，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拦你的，莫要瞒着我才是。”兰珠也想起了绿若，更加觉得男子大多无情，她现在吃穿不愁，凤凝烟待她这么好，在太子府也人人都敬着她，她疯了才拿自己的人生去赌一个男子的真心。兰珠笃定道：“不会有那一天的！”凤凝烟却是不信，她当初在军营里的时候何曾信过情爱？前世先是栽在沈幽篁这个坑里，如今又嫁予了沈凌绝。缘分这种东西，其实一个人要不要就能决定的？遇上了躲都躲不掉。她看待兰珠，是真的像看待自家妹妹一般，只觉得哪儿哪儿都好，哪怕一些小性子都显得直率天真，能娶到她的男人是何等福气。罢了，何必争辩。等到兰珠遇到对的人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另外一个年岁相当的少女，便问：“阿遥人呢？”楚昭道：“有解语阁的人来寻她，那丫头就比我早一步离开别院。我问过了，但是卖关子不肯告诉我是去做什么。不过阿遥于大事上还是十分有分寸的。”凤凝烟点点头。他们明面上的势力不知道被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的，一旦动起来，立刻就会引起警觉。倒是阿遥和解语阁，一直未曾暴露，查起事情来颇为好用。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阿遥和解语阁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凤凝烟有些心疼正值花季的阿遥，却没有想到她比阿遥还小两岁，自幼就是提着脑袋在战场上奔走的。“事情交到阿遥手上，准没错的。”楚昭禀告事毕，就离开了。凤凝烟带着兰珠去六尚局又忙碌了一会儿，也到了午膳时分。沈凌绝处理完朝中大事，在关雎宫里一边指点羽苏、景棋和楚昭练武。凤凝烟走到园中，就听见他们的动静，听得有些技痒，便脱下大氅也想去试一试。但是她现在怀着身孕，断然是不能练的，兰珠警惕地瞄着她，她便只好收了这念头，表示只去看看，过过眼瘾，于是刚刚解下来的大氅，又重新被兰珠披上了她的肩头。关雎宫的练武场室内的室外的都有，不过习武之人不畏寒暑，恶劣的天气只是对他们的试炼而已，所以沈凌绝一向喜欢在室外练武。沈羽苏三人已经练了一段时间了，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打湿，头顶蓬蓬的冒着汗气，单是看这三人，万万是想不到如今正值隆冬的。指点三人的沈凌绝却背着手，闲庭信步的在三人间游走，别说是头顶的烟了，汗都没有一滴，权当是散步了。凤凝烟一过来，他就注意到了，目光中带着笑意，下意识的就想往这边来。凤凝烟摆摆手，示意他忙他的就是。宫女太监们在廊下摆上杌子小几炭盆等物，兰珠还在杌子上添了一个软乎乎的坐垫，这才扶凤凝烟坐下。兰珠还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板栗，丢在炭盆里，没一会儿就发出“毕剥”一声，引的她拿着前段已经炭化的筷子，熟练的将烤的裂开的板栗从炭盆里拨弄出来。手法之熟练，俨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凤凝烟便这样坐在廊下，就着梅子茶吃烤板栗，不多一会儿炭盆里就多了一层板栗壳儿。板栗壳儿可没有皇家御用的金丝碳温软，一烧起来，便有白烟袅袅升起。练武场上的四个人，端是看着这白烟，就被馋的直流口水。偏沈凌绝还要提醒一句：“一会儿就要用午膳了，莫要多吃了。”羽苏吞吞口水，只觉得肚子更饿了，招式一收，道：“不练了不练了，二嫂，你是故意来馋我们的吧？”说完，勾着廊柱，利落如擅长攀援的猿猴一般揉身上来，从装板栗的袋子里捧了一捧丢到火盆里，用剑尖在盆里拨弄，去找之前兰珠丢下去还没熟的那一颗。“唉……”兰珠想提醒一句小心炭灰，嘴刚张开，羽苏已经把那半熟的板栗挑了出来，也不怕烫，拇指食指一捏，板栗就清脆一响，裂开了口子。凤凝烟见沈羽苏笑得傻气，吃相也痴，也被逗笑了：“半生不熟的味道如何。”羽苏砸吧砸吧嘴巴：“还凑合。”凤凝烟便道：“你要是喜欢，一会儿给你一袋子，你带回去也给你母妃尝尝。”羽苏眼睛一亮：“好啊好啊，那多谢二嫂了。”转而又想，自己好像占了不少二哥二嫂的便宜，却没有什么可以还礼的东西，顿时有些羞怯，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后脑勺，脸也红了。兰珠忍不住扑哧一笑，笑得沈羽苏莫名其妙。凤凝烟神色古怪道：“你还是先去洗个澡吧，仔细把头发洗洗。”羽苏一屁股坐在回廊上，撒娇一般道：“我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有力气洗澡。”沈凌绝见自己在这里尽心指导，自家弟弟却凑到媳妇儿跟前卖乖，心里也是不乐意，索性叫景棋和楚昭也收了功——不练了。凤凝烟望着羽苏头上两片枯叶：“都脏成这样，还不肯洗，一会儿树叶子要掉进碗里了……”偏偏羽苏听了没反应过来，她便要伸手去摘，玉手却突然被沈凌绝的大手掌包住，又收了回来。他一侧身，凤凝烟整个人已拢在他的身形之下。沈凌绝笑眯眯的道：“既然这么饿了，就吃饭去吧。”一顿午膳，吃得羽苏别扭极了，时不时凤凝烟等人就要笑眯眯的抬头往他脑袋上瞅瞅，笑的沈羽苏毛骨悚然。本是吃三碗的量，今儿练了武，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愣是吃了两碗就打住了。羽苏心道：别，别是已经找好与他完婚的对象了，要提婚事了？他胆战心惊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们……都笑什么啊？出了什么事？”沈凌绝和景棋楚昭但笑不语。

第508章

掘地三尺

凤凝烟见羽苏忐忑的饭都不香了，笑容温柔的道：“吃完饭再说，别担心，是好事。”“啊！？”这么一说，羽苏更忐忑了，“到底是什么事啊？你们都这样……我哪里吃的下？”凤凝烟正要开口，沈凌绝夹了一筷子爽滑爽口的鸡丝，道：“吃不下就吃不下吧，反正宫里随时都有点心供着，也饿不着他。”羽苏干瞪眼，心说二哥你是我亲二哥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可桌上都是忙碌了一早上的，肚子都空的很，下午还一堆事儿，都忙头苦吃起来，再无人理他。等到午膳用毕，移至书房品茗，众人已经将沈羽苏的事儿给忘了，始终也没人提醒他头上有两片叶子的事。说了一番事情之后，凤凝烟对沈凌绝道：“七公主已经安全到别院，并且见到叶神医了。”羽苏顿时忘了先前的那点别扭，紧张的追问：“叶神医怎么说？”凤凝烟道：“七公主的病在心中，一时半会儿的也难见效果。”羽苏“啊”了一声，失望的眼睛都暗淡了。凤凝烟忙道：“你别灰心，至少七公主已经开朗了一些，愿意与人说话了，就连身为男子的叶神医，她都敢交谈，这不已经好了许多了吗？”沈羽苏蓦然睁大了眼睛：“当真？”见凤凝烟点头，心里又有些酸涩，要知道，七公主不理外事的时候，就连他这个哥哥靠近，都是会害怕的钻到墙角的。沈凌绝拍拍他肩膀，无声的安慰。凤凝烟也安慰道：“七公主如今愿意接触外人，甚至跟着叶神医学习医术，痊愈也是指日可待。等到七公主痊愈，你还是她最亲最亲的六皇兄。”羽苏听凤凝烟这么一说，顿时又高兴起来：“我想去别院看看七妹和叶神医。”他倒要看看，这叶神医有什么本事，竟然令七妹最先接受的男子不是他！凤凝烟与沈凌绝对视一眼，瞧出对方眼中的邀请，不禁莞尔一笑。他们好长时间未曾把臂同游了，宫内已经被梳理了一遍，如今要紧的位置上全是可靠之人，离宫半天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两人便默契的点了点头。沈羽苏见两人点头，迫不及待的就往外走，他这一转身，终于叫凤凝烟想起遗忘的事情来了，忙道：“羽苏，去之前你先洗漱一番吧！”这瑄王殿下的头上，还顶着两片树叶子呢！别院就在太子府西南边，虽然自成一个院落，但挨得还是很近。一行人下了马车，一走进别院，便都皱起了眉头。虽说冬日萧索，园子里的花草衰败，但是至少地面也是平整吧？但是展现在他们眼前的院子，从灌木带到草坪花丛，都是东一个坑、西一个洞的，连树根都没幸免，犹如被一大群野兔眷顾了一般。刚刚还有几个下仆正拿着扫帚铲子等物在填补这些洞，衰草被翻乱，有种开荒的感觉。叶柏苦来之前，凤凝烟就特意吩咐下人将这里打扫过一遍的，何况还邀请了一位公主入住。要不是这一行人都深知凤凝烟的为人，都要怀疑是不是凤凝烟故意给七公主难堪了。凤凝烟柳眉倒竖，显然是气着了。她吩咐整理院落吩咐了多久了，现在竟然还这般一塌糊涂的状态。“这是怎么回事！”凤凝烟本就是不怒自威的将领，近来又在六尚局练了练手，浑身的威势更是慑人，几个下仆被吓的瑟瑟发抖：“太子妃……您……您去隔壁院落看看吧。”他们都知道这院子里住的是太子请来的贵客，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做什么，不敢拦着，也不敢说他坏话，只好请太子妃自己去看了。凤凝烟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袖子一甩，快步往隔壁走去。只见隔壁的院落也是，半面完整，半面就像是犁地一样，被翻新了一遍。而当中，一个白衫书生样的瘦削男子正拿着一个小铲子埋头挖地，旁边一个下仆捧着一块白布，布上摊着几条根茎样，沾满泥土，看不出本色的东西。“叶先……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凤凝烟目瞪口呆，万万没有料到叶神医还有当地鼠的爱好。“你们来的正好。”叶柏苦站起来，额上挂着汗珠，袖子和下摆沾着泥土，他却浑然不顾。走到凤凝烟等人的面前，行了礼以后，兴致勃勃的道：“你们看这是什么！”凤凝烟仔细看了看，只能看到一团泥土，不禁皱起了眉头。叶柏苦似乎察觉到她的苦恼，又用手在那东西上抹了抹，想让她看的更清楚一些。只可惜凤凝烟摇了摇头，依旧没看出来。沈凌绝看了看院子，倒是有了猜测，不禁露出笑意：“这是芍药花吧？”凤凝烟顿时惊大了眼睛。据她所知，这院子里的芍药，可是皇帝御赐的胭脂点玉！“正是！”叶柏苦见沈凌绝竟能认出这个根茎，如遇知音，喜出望外。凤凝烟面色古怪，挑眉道：“叶先生把它们挖起来做什么？”叶柏苦道：“太子妃有所不知，这芍药的根，炮制之后，有镇痉、镇痛、通经之效，更是治疗妇人病的良药。我们南疆不适宜其生长，没想到在你们京城，却如此寻常，哈哈哈哈……”凤凝烟嘴角抽了抽，心说在我们京城也不寻常啊！帮叶柏苦托着芍药根的下仆被吓得两股战战，细声细气的解释道：“奴才，奴才跟先生说了这是咱们府上种的……”叶柏苦却道：“你们府上种的未免太轻慢了。种的如此密集，并不适宜根系展开，你看看……都根茎又瘦又小。而且种下的年岁已经不少了吧？只顾着种，却忘了收，已经过了药效最好的年份啦……不过别担心了，我会在这算时间内，把院子里的草药都收拾一遍的。”说着别担心，叶柏苦却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如此情真意切，倒叫凤凝烟无法对他道明这芍药的珍贵了。“那就有劳叶先生了。”沈凌绝却是莞尔。

第509章

又见七公主

在叶神医眼里，这些都是治病救人的良药，可在别人眼中，这仅仅是博人一笑的风景罢了。叶柏苦被主人这么一谢，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们黑苗人以挖草药为生，一看到长够了年份的草药就心痒难耐，把你们园子挖的坑坑洼洼，却不知道我们南疆的种子能不能在此地生根。”凤凝烟和沈凌绝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没想到这叶神医不光沿路挖宝，竟然真当这别院是他家药田了。不过对于叶柏苦这个医痴，大家心中还是颇感敬佩的。凤凝烟也不小气，干脆道：“既然叶先生愿意看顾这院子，明日我便派些药农过来，先生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府上还有一座后山，常年疏于打理，想来应该也有一些长足了年份的可用之物，叶先生若有闲暇，就让侍卫陪同去看看。”景棋楚昭跟旁边的仆从皆是瞠目结舌。那后山哪里疏于打理了！后山上种植了不少御赐之物和当年敏贵妃收罗的奇花异草，每年花在后山上的人力，比太子府院子里的人力可多的多！叶柏苦不知其中内情，一听还有这么一处地方等他去开发，顿时心痒难耐，只是他也知道做事情不能想着一蹴而就，定了定心神，决定还是先把这院子里的芍药根给收了再说。“那就先谢过太子太子妃了。以前总觉得咱们南疆奇花异草甚多，此次来北方，才知道大玥果然地大物博，光是这土里的宝贝就数不胜数。这一路行来，收获不小，当初我当真是管中窥豹、坐井观天了。”凤凝烟笑道：“叶先生既然喜欢大玥，如今又收了个徒弟，该是要在京城多留些时日了吧。”叶柏苦哈哈大笑：“说起我那徒弟，带你们去看看？”羽苏早就迫不及待，急忙推着叶柏苦便行。穿过回廊和月亮门，本该是疏朗开阔的侧院已经被架子和簸箕给占满了。羽苏目光从架子间一个穿着土布麻衣的女子身上一晃而过，四处搜寻七公主的身影却不得。正皱眉想问七公主在哪里，目光再一次扫过晾晒草药的女子。那女子听见动静，正好抬起头来往这边看来，与羽苏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羽苏却呆立住了。睁大眼睛，微张着嘴巴。不敢相信阳光下满头大汗，脸蛋儿却红扑扑透着一股子健康阳光的女子，就是之前还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许旁人靠近、万念俱灰的七公主。“二皇兄，二嫂。”七公主隔得远远，却依次见礼，抿了抿唇之后，才略略歪了歪脑袋轻轻笑着道了一声：“六哥。”“哎哎哎。”羽苏忙不迭的应着，只觉得眼眶发热。两步走过去，想要靠近七公主，七公主却浑身一震，下意识的就往后躲。羽苏一愣，顿时露出一个潸然欲泣的表情。七公主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又是害怕又是心虚，转身就跑了。看来七公主还是怕人。羽苏虽有些失落，却也知道这已经很好了，愣愣的望着七公主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红着眼眶对叶柏苦道：“叶先生，我七妹就交给你了！谢谢！”叶柏苦摆摆手道：“这不是我的功劳，在我之前就已经有人跟七公主讲明了道理，是七公主自己想明白的。”羽苏便又将感激的目光投向凤凝烟，他之前，七公主来之前是见过凤凝烟的，定然是凤凝烟说通了七公主的心结。沈凌绝道：“劳动和收获能让一个人充实，天地和自然会让一个人发现自身的渺小和贫乏。”羽苏点了点头，此前自己什么责任也不用承担，无忧无虑，可是却常常很空虚。后来前太子沈荻身死，沈幽篁被贬为庶民，皇嗣凋零，他这个兄弟才不得不担起责任，开始替沈凌绝做一些跑腿的活儿。每日忙碌，又有操不完的心，但是却觉得无比的充实。以前的七妹就跟以前他一样吧。现在的他不敢指望成为二哥的左膀右臂，却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去帮助二哥，就像现在的七妹，也终于找到自己想要努力的方向了。羽苏道：“二哥，我也不会再安于现状了！”七妹都如此努力了，他这个当哥哥的，自然要更加努力才行，否则以后如何在七妹面前抬得起头来！凤凝烟笑道：“放心吧，你是你二哥的股肱，以后只会越来越忙，所以我才催着你赶紧成婚，否则以后只怕跟媳妇亲热的时间都没有了，只希望到时候瑄王妃不要埋怨你太忙才好。”羽苏这一下，不只是眼眶微红，就连脸也红透了。凤凝烟知道这家伙害羞，忍住没有再打趣羽苏，问了一番叶柏苦住在这里可有什么不方便的，还需要些什么东西。别的东西凤凝烟都想的很周到了，唯独没有想到叶柏苦要自己晾晒炮制这么多药材。在她想来，大夫虽然有采集药材的职业病，但是看病开方子，多半也是去药房取药材，要不然就是想皇宫或者他们太子府这样家大业大的，自有储备，哪里会有全部药材都自己制取的？可偏偏叶柏苦就是这样的，所以这院子里还缺很多炮制药材的工具。凤凝烟看着园中簸箕，心说，只怕来帮忙干活儿的下仆也还是缺的。得在太子府中挑选知根知底，又老实伶俐的来。当夜，凤凝烟和沈凌绝在别院中设宴，替叶柏苦洗尘。知道七公主还怕人，他们便没有邀请她出来，只叫兰珠带了一桌菜肴送去七公主的院落。兰珠唯恐七公主多想，替自家主子解释道：“宴席厅里人多，太子妃知道公主近来喜静，唯恐扰到公主清静，便没有请公主过去。从瑄王口中打听了公主爱吃的菜式，叫厨房做了，特意让奴婢趁热送过来。”七公主看着满桌菜品，确实都是自己喜欢吃的，顿时感动不已：“请兰珠姑娘替我谢谢太子妃。”七公主领情，兰珠也开心，行礼后就退了出去。

第510章

还有一个地方没查

七公主拿起筷子，夹了块桂花莲藕，细细的嚼着。桂花香味，让她忽然想起某一年桂花香气馥郁的时候，心血来潮的想给母妃做一个桂花香囊，就去御花园里折桂花。结果她树爬到一半，却遇到了赏花的前太子妃甄蓉，被训斥了一番，罚跪在宫道上，就连奴才经过的时候都指指点点的笑话她。别说是公主了，权利稍微大一些的女官都不会被这样对待。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被遗忘之人，母妃却叫她忍忍，说嫁出去就好了。嫁出去就会有与她相敬如宾的驸马，有自己的封地禄米，能积蓄少量的护卫。等她有了自己的力量，就没人敢轻瞧她了。但是这一次出事，她却发现即便她没有嫁出去，也还是有很多人关心她心疼她。会在意她的心情，会在意她喜欢吃什么，会为她出谋划策。七公主抹了抹眼泪，对凤凝烟的濡慕崇敬之情更浓了。因着是冬日，七公主又是来养病的，看着身娇体虚的样子，下人们唯恐她受冻，多放了两盆碳火，只将门口的窗户开了。七公主在偏厅用了点吃食饮了点酒，便觉有些闷热，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棱。夜晚静悄悄的，远处的灯火，隔着浓重的夜色，让人分不清是亮自哪里。她不由自主的去想，是不是就来自于宴席厅呢，凤凝烟他们是不是就在这盏灯光下举杯共饮？这么想着，她心里就像装了只猫一样按捺不住，鼓起勇气出了院子。冰冷的夜风灌进喉咙，穿透厚厚的冬装，从袖口襟口钻进去，明明冷的很，这种寒冷却叫七公主觉得惬意的很，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晰。她一口气跑到宴席厅外，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看着窗户上透出来的暖融融的光，顿时觉得无比的安心。她依稀记得之前对凤凝烟说过什么，但是那时候她不甚清醒，说话东一句西一句，也不知道凤凝烟是否能全部领会。此刻只想走进去，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的说一遍。可脚往门口一迈，又想起了那一夜的恐怖和耻辱，想起那些人威胁她如果敢说出一个字，瑛嫔会受到更加严重的惩罚。递出去的脚尖又缩了回来。她还是胆怯了。宴席厅里气氛热络，不时举杯畅饮，沈凌绝却还是在高声畅谈中听到了门外的动静。来人的步幅很小，且呼吸凌乱，应该是一个身量不高且不会武功的女子。符合这个条件的下人很多，但是下人是不敢无事在走廊上急奔的，那人在门外站定，却始终不曾进来，那便不可能是有急事的下仆了。沈凌绝眸光一闪，便猜了个大概，稍稍侧身对凤凝烟低声道：“七公主似乎在外面，你去看看。”凤凝烟一愣，忙放下代酒的茶盏，微微颔首走了出去。刚巧看到七公主的背影转过回廊，下意识的抬脚去追，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无论七公主来这里是为什么，她敢于走到这里，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很勇敢了。但是她来而复去，最终没有走进去，那就表示最终还是不愿出现在人前吧。凤凝烟叹了口气，不知道该不该去追。七公主因何事而来，追上去会不会让七公主更加紧张不安？她正在迟疑不定，兰珠却快步走到了她身边，说阿遥有事禀报。横竖七公主的事情急不来，必须从长计议，阿遥那边的事情却是不能耽搁的，凤凝烟几乎没有思考，便决定先去见阿遥。来到侧厅里，只见阿遥风尘仆仆地刚坐下，正在灌茶水，显然是跑得渴了。一个小婢女拎着茶壶站在她身边，她仰头一口闷掉茶水，小侍女便又给她满上，如此反复，一壶茶已经去了大半。阿遥是看见小婢女屈膝行礼，才发现凤凝烟进来了的。凤凝烟摆摆手，免了阿遥的礼节：“你喝吧，喝够了再谈正事。”阿遥愣是将一壶茶喝完才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凤凝烟见她这幅模样，又是好笑又有些心疼：“要不要再来一壶？”阿遥忙说够了。凤凝烟这才叫婢女们都退了出去。“说说吧，都查到了什么？”因为近来京中风声紧，解语阁的人陆陆续续从各地赶来，在京城广布眼线，就是为了查经由冷侍郎丧殡混进京的二百人。解语阁从建立之初，就以贩卖消息著称，查探事情最是拿手，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连京城排水渠都个查了个一清二楚。但是……并没有那二百人。凤凝烟听完，面色一变：“真的是哪里都查完了吗？”阿遥抿了抿唇：“还有一个地方没查。”凤凝烟蓦然来了气：“那为什么不查？”“因为是皇宫！”“……”凤凝烟也无话可说了，江湖与庙堂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哪怕阿遥胆子再大，没有沈凌绝的允许，也不敢擅入皇宫查事的。不过这倒与他们先前的推论相吻合了。凤凝烟不安的站了起来。一想到那二百人在宫外毫无下落，极有可能是混迹在禁军中。这样的数量，几乎能将皇宫中心防御的禁军都换下来了。这么做，除了挟天子以令诸侯外，就只剩下篡位了。又是一场宫廷政变吗……凤凝烟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猩红的血液沿着台阶流淌的画面，不忍的皱起眉头。怕只怕，乾元宫里的侍卫也已经有来历不明的叛乱者渗透进去了。凤凝烟待不住了，只想立刻去找沈凌绝商量对策，走到门口却又忽然停了下来。揉了揉额角，对兰珠道：“你去宴席厅看着，一会儿结束了之后将太子请过来。”此事固然重要，但是想要发动叛乱的之人只怕比她们更加小心谨慎，因为他们一旦失败，便再没有活命的可能。如今七公主的事情还在风口浪尖，他们不会在这种时候起事，一来宫里风声太紧，二来没有契机。无论她再如何心急如焚，也不能因为急这一时，要在宴席上说这种事，不但会走露消息，还要坏了叶柏苦的接风宴。

第511章

知我者，娘子也

可凤凝烟也着实没有再回宴席的心情了。她耐着性子坐了下来，心里存着事儿，神思不属，跟阿遥没有半句交谈。沈凌绝见凤凝烟久久未归，猜测是发生了什么事把她给绊住了，寻思了片刻，想起阿遥，心里便有了计较。卯足了劲儿给叶柏苦敬酒，不一会儿可怜的叶神医就被灌醉，在下人的搀扶下回去休息了。不待兰珠开口，沈凌绝脸上的笑容一收，问：“太子妃呢？”“在偏厅。”不等兰珠带路，沈凌绝带着酒气急奔而去。景棋楚昭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太子去见太子妃该不该跟，见羽苏毫不迟疑的跟了上去，两人便也随了去。凤凝烟听见脚步声，三两步都不愿意等，快步走到门口，迎上沈凌绝，将阿遥带回来的消息一说，顿时都紧张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变的极为压抑。沈凌绝见众人面色都不太好看，笑道：“何必如此颓丧？”凤凝烟见他此时此刻还能笑出来，以为他心里已经有了良策，忙道：“你已经猜到他们的计划了？”沈凌绝摇摇头：“我又不是主谋，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论起寻人，阿遥当是我们之中最为熟练之人；论起查案，这是景棋楚昭的长处。他们都查不出来，我仅凭猜，又怎么猜得到？你对你夫君的崇拜，也太盲目了嘛。”凤凝烟气结，看他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瞪了他两眼：“心里一点成算都没有，亏你还笑的出来。”沈凌绝无辜的摊开手：“我这不是看你们愁眉不展的，想活跃活跃气氛吗？”凤凝烟头疼不已：“别人的剑戟已经架到脖子上了，这气氛委实不用活跃了。”沈凌绝又勾了勾唇：“你们这样，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是平添烦恼罢了。”景棋阿遥等人，只觉得夫妻俩的对话满是火星，吓的大气都不敢喘，唯恐二人吵起来，事后要埋怨她们知道的太多，落了主子的面子，要杀人灭口。凤凝烟却道：“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兰珠也紧张，张了张嘴，下意识的用了习惯的称呼：“小姐，时辰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回琳琅阁去休息吧。今日大家都已经微醉，想不出主意也是正常，不如等到明日大家都歇息好了，再来商议，必然能事半功倍。”“你看不出你家太子爷胸有成竹的样子吗？”凤凝烟好气，难道他们都看不出来沈凌绝在故弄玄虚吗？凤凝烟一说，景棋等人立刻愣住了。沈凌绝又是一笑，揽住凤凝烟的肩膀道：“知我者，娘子也。”众人这才明白，原来这是人家夫妻间的情趣，看太子的目光顿时有些诡异。沈凌绝假模假样的咳嗽两声：“并非我故弄玄虚，只是大浪将起，想磨磨你们的性子，免得你们以后遇事慌张罢了。”如果是在凤凝烟道破之前这般说，说不得景棋等人还要崇拜的多看他两眼，如今被凤凝烟道破才放这马后炮，难免会让众人觉得他是欲盖弥彰。凤凝烟不想跟他纠缠这个问题，这里面大概最沉不住气的就是她了。可她心焦了这么久，一直等到他们与叶柏苦饮宴完毕，她觉得她没当时就闯进去，已经是“泰山崩倒于前而面不改色”了。沈凌绝见下属和自己的妻子都不吃这套，只好道：“他们费尽心机的带人入京，又将他们藏匿起来，不让我们知道何时何地何人起事，这虽然让我们无法提前破掉他们设的局，让我们处于被动。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们知道他们的目标！”凤凝烟心思一动，已经隐隐猜到沈凌绝想说什么了，神情顿时轻松了很多。景棋等人却没有这等默契，沈凌绝只好继续道：“他们所求的不过就是那最高位，要谋划的不外乎是父皇，只要我们将父皇保护好，任他东西南北风，如何吹都动摇不了大玥的根基。”凤凝烟忍不住开口道：“你的安危也很重要。”沈凌绝对上凤凝烟的目光，那眼神哪里是说“你的安危也很重要”，分明就是说“任何人的安危都比不上你”，心里顿时一暖，汩汩的要流出蜜一般。景棋终于醒过味来，拱手道：“卑职这就回宫加重布防兵力！”沈凌绝道：“你去联络司空靖，宫里的布防情形他最清楚，把乾元宫和万福宫的人全部换成十率府的东宫亲兵，严密保护，加强巡逻，进出之人皆要严加搜查！”“是！”景棋向来不是个怕做事的，反而最怕没有目标，无事可做。如今知道该如何下手，眼中顿时褪去先前的迷茫，连回答的声音都中气十足，说完就急不可耐的回宫安排去了。沈凌绝满意的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向楚昭。楚昭唯恐自己也被分派出去，忙行礼道：“太子与太子妃的安危同样攸关社稷，属下恳请随行护卫！”太子和太子妃的武功固然高强，但是老虎尚且有打盹的时候，万不敢掉以轻心。如今阿遥在外查案，景棋又去了宫中，一时半会儿脱身不得，说什么楚昭也不能被派出去了。沈凌绝见楚昭一副“敢把我派出去我就抗旨不遵”的表情，哭笑不得：他是这般没轻没重、狂妄自负的人吗？哪怕他自己不需要护卫，凤凝烟和他们未来的孩儿也需要啊。“你不仅要随行护卫，还要将府中护卫从新梳理调配一遍，有必要的话，加强一倍人手。”“属下听命！”楚昭的心顿时就落了地。凤凝烟本来惴惴不安，在沈凌绝的故弄玄虚和严密周详的安排之下，她也终于放下了几分担忧。阿遥心中叹服，道：“本来我觉得今日带来了不太好的消息，唯恐大家今晚都睡不成好觉，想要明日再禀报呢。现在看来我真是多虑啦，有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在，还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买了个关子，讨了个好之后，她更大胆了一些，笑眯眯地说：“我今天还查出一件趣事。”

第512章

骨灰坛被盗

凤凝烟无语，她现在一听到阿遥说趣事，就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一定不会有趣，甚至还会叫人头疼。可怜巴巴的回头对兰珠使了个眼色，让她给自己冲泡一杯梅子茶过来。沈凌绝喝了许多酒，并不口渴，却也觉得隐隐头疼，也让兰珠给他泡了杯茶。太子和太子妃都有了，瑄王再如何熟络也是客人，自然也少不得，顺手又给楚昭上了一盏茶。龙门阵一摆开，阿遥便开口道：“不知道你们对京郊义庄知晓几分？”羽苏皱眉道：“京城南来北往的行商旅人众多，有些客死于此，无亲无故，也没人帮他们收敛尸骨。从前朝开始，官府便在京郊设立义庄，用于存放他们的尸首……”“也有一部分是死刑犯的尸骨。义庄专门有人负责将他们焚化，收拢骨灰，存放于义庄，等待有朝一日亲友寻至，能将他们的骨灰带回故乡，入土为安。”兰珠一听又是客死又是尸骨又是骨灰，哪怕她家小姐前不久才给她辟谣了一回，说世上没有鬼怪，她也觉得灯火隐隐绰绰的外头仿佛潜伏着鬼魅，叫人毛骨悚然。本要去给阿遥倒茶，这时因为害怕，却不知不觉缩到了凤凝烟身后。阿遥丝毫未觉可怖，甚至补充道：“不错，那些骨灰极大多数最终也不会有人认领，但是依旧详细记下了死者身份。”凤凝烟近来养成了早睡的习惯，连打两个呵欠，她倒是没说什么，沈凌绝看的心疼，催促道：“说正事！”阿遥受了沈凌绝警告的一瞥，收起说书人的架势，道：“这次的事情便发生在义庄——骨灰坛子被盗了！”兰珠缩着肩膀，抱住自己的手臂，忍不住往凤凝烟身边靠了靠，颤声问：“盗取骨灰坛子做什么？”阿遥扬眉，神神秘秘地：“解语阁的众人也不知道没人要的骨灰坛子有什么盗取的价值，不过联想到先前京中的那些怪事，就将此事报予了我。”说着，她一耸肩，笑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去查了一查。结果小偷没查到，却在乱葬岗找到了打碎的瓦罐和骨灰。”羽苏和兰珠等人纷纷腹诽：这种事情哪里有意思？凤凝烟却听出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气，抿了口梅子茶，提了提精神问：“然后呢？”阿遥道：“瓦罐虽然已经碎成无数片，不过我阿遥是什么人啊，一看就觉得不对，于是让人将所有碎片收集了起来，拼了一下午。你们猜怎么着？”阿遥下意识的卖着关子，目光巡视全场，注意到沈凌绝催促的眼神，顿时不敢停下话头，自答道：“那些碎片拼起来之后，不多不少，只有九个，而被盗的，却有十个。”羽苏惊讶道：“怎么……少了一个？”阿遥见有人捧场，兴高采烈道：“不错，少了一个，你猜猜是谁的呢？”羽苏面孔一阵扭曲，一脸避之唯恐不及的嫌弃样子：“我哪里会知道？！”阿遥见沈羽苏不愿猜，顿觉无趣：“我当时觉得蹊跷，便叫人去查了那十个骨灰坛子的留下的姓名等记录。发现其中有一人名叫裴石，祖籍山西道，就是之前随同晟亲王叛乱的杀手头目。”凤凝烟和沈凌绝同时目光亮了起来。“裴石？”羽苏脸色一白，仍是不敢相信，“可是被判处凌迟的那个裴石？”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恨得咬牙。不说裴石其他的恶行，单是他率领杀手将沈凌绝和凤凝烟逼得跳下瀑布，差点没了姓名，大家就都觉得这个人千刀万剐也不解恨。何况沈凌绝那几日背负昏迷不醒的凤凝烟寻医，绝望的心，刻骨铭心的痛，他们夫妻俩又岂能忘记。阿遥握紧了拳头，望着沈凌绝和凤凝烟，点头道：“就是他！裴石被抓，后被大理寺审判凌迟，却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孤儿，骨灰最后只能放入义庄。”沈凌绝凤眸微微一眯，冷冷道：“裴石。”“为什么是裴石？”凤凝烟迷惑了，“谁会盗走他的骨灰？！”晟亲王的谋逆，跟随他的人不说诛九族，至少也要夷三族，便有个亲戚朋友也处死了，若是没有关系的人，盗取他的骨灰又有何用？发面蒸馒头吗？这时，沈凌绝却沉吟道：“山西道……山西道？”听着他咀嚼着的三个字，凤凝烟也想到一种可能性，一转头，只见沈凌绝正往她这边看来，顿时三分肯定变成了九分。沈凌绝从凤凝烟眼中看到一丝笃定，便知道他们夫妻俩再一次心意相通了，不禁莞尔：“让太子妃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兰珠已经吓的捂住耳朵了，看向凤凝烟的目光充满惊恐。这大晚上的讲鬼故事真的好吗？！凤凝烟笑着看了兰珠一眼，然后起身慢慢踱着步子，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在大玥有许许多多普普通通的家庭，他们或许没有滔天的权势，没有足以敌国的财富，但是他们家庭和睦，过着简单幸福的生活。”“但是，某一年大旱，蝗虫肆虐，颗粒无收。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也瞒报，拒不救灾。本该富庶的土地变成荒野，人们食不果腹，为了避免卖儿鬻女易子而食，向来信奉故土难离的人们不得不拖家带口背井离乡，向南逃荒。”兰珠听见不是什么鬼故事，倒像是在说她幼年遭遇的情景，情不自禁放下了手，专注地听着。要说凤凝烟讲故事虽然不比阿遥那么故弄玄虚，眉飞色舞的，但是她沉静的语气，缓慢的语速，那略低沉成熟的声音，反倒让人更能静下心，体会故事中的情境。于是大家或是靠着柱子站着，或是搬过来凳子坐在周围，都听得认真。凤凝烟转了个身，接着道：“他们以为京城富庶，便往南而来。殊不知难民太多，朝廷不下令救灾，就算有善人想要施舍也是杯水车薪有心无力啊。”“他们一路逃，将要抵达京城的时候，已经喝了数天的生水充饥，饿的头晕眼花浑身无力。他们在路边休息的片刻功夫，年幼的弟弟却不慎走失了。”

第513章

报仇

“幸而弟弟被好心的师父捡走，经年之后学了一身本领，回到京城，一举博得武状元之名，得到前太子沈荻的赏识。”“只可惜……他已经忘了自己的双亲和兄长。但是他的双亲和兄长却一日都未曾将他遗忘，甚至于母亲死前，还抓着兄长的手，一定要兄长将他找回来。”听到这里，兰珠眼睛一片模糊，她被卖进凤府的记忆不太清楚了，可还记得自己也曾有过在街头迷失呼唤亲人的情形，一时也顾不得想这故事后续，竟暗暗落下泪来。好在大家都聚精会神听凤凝烟讲述，她这哭鼻子的糗态没被别人看见。但故事说到这里，不管是后知后觉的羽苏，还是心里本来就有点眉目的阿遥，还是一点就透的楚昭，都已经知道，凤凝烟说的是谁的故事。“京城很小，也很大，武状元之名传出的时候，哥哥未曾想过太子跟前的新晋红人是自己弟弟。一个是小有名气的大夫，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武状元，两个人毫无交集，偶然撞见的时候，却是弟弟被押赴刑场的时候。”“弟弟被凌迟处死，哥哥积累下的执念就此被割断。哥哥失去至亲，怨恨的自然是除掉沈幽篁、将裴石捉拿归案的人了。茫然之际，被有心之人趁虚而入。这位哥哥答应那人，成就大事，替弟弟报仇，于是混入宫中，伺机而动。”沈凌绝点了点头，凤凝烟跟他想的果然是一样的。等她话音一落，羽苏和楚昭异口同声道：“裴祖就是这裴石的兄长？！”凤凝烟看着沈凌绝，凝眉不语。沈凌绝起身握住她的手，温暖干燥的手心，永远充满了安抚她心中烦燥忧虑的魔力。凤凝烟这才淡淡一笑，舒展了眉头。羽苏道：“裴祖是裴石的兄长，所以，他将二哥视作仇人，勾结贵妃，是为了替裴石报仇吗？”阿遥苦恼地提出自己的疑问：“他虽然在京郊名声不错，但是也只是一个平民老百姓，怎么能进到太医院？”兰珠是这里面最单纯没有心眼的，虽然大家当她是凤凝烟的心腹，商量事情从不避讳她，但是她一颗心全装的是怎么伺候凤凝烟，便没有心思琢磨其它了。没做多想便道：“会不会是贵妃把他弄进太医院的？”羽苏摇了摇头：“不会，两人是在裴祖入了太医院以后才结识的。”楚昭也道：“何况，贵妃久居宫中，手伸不出宫墙。上官瑾当上禁军统领的时间太短，经营的势力也极为有限。拿一部侍郎的生死做文章，隐藏两百人的行踪，断不是一个上官瑾、一个上官瑜能办到的。”凤凝烟眼睛微眯，总结一般的说道：“所以，裴祖一定在进入太医院前，就已经投靠了别人，一个在他看来，可以跟太子殿下匹敌之人，能够帮助他报杀弟之仇的贵人。”阿遥不确定的道：“他投靠的会是谁？此前我们猜测贵妃和上官瑾与段流韶勾结，他会不会投靠的人就是段流韶？”楚昭不太赞同的道：“一个民间大夫，怎么会有机会勾搭到居住在禁卫森严的国风尚宾苑的南疆太子？”这时候凤凝烟忽然灵光一闪，她想起阿遥此前曾说，裴祖是给沈幽篁诊治的三位太医之一，难道，裴祖效忠的人是沈幽篁？凤凝烟越琢磨越觉得有可能，将自己的想法一说，沈凌绝率先赞同道：“裴祖勾搭不到段流韶，自然有别人能够勾搭到。”“一个裴祖是没有能力突然混进太医院的，他后面必然有人帮他。段流韶初来乍到，手没有那么长，不可能伸得到大玥皇朝的后宫里，在太医院里插一脚。只有一个人能干出这么吃里扒外的事……”羽苏吸了一口气：“二哥的意思是……”楚昭恨恨的咬牙道：“难道沈幽篁也跟段流韶勾搭到一起了吗？”大家都没有开口，兀自梳理着自己的思绪。贵妃，上官瑾，裴祖，段流韶，沈幽篁……这几个人，竟然是串联在一起的。沈幽篁曾贵为亲王，却不甘亲王之位，哪怕是当初效忠前太子，暗地里的动作也不少，颇有拿前太子当挡箭牌的意思。前太子事败，他被贬谪，装疯不愿离京，一直深居简出，还以为是学乖了，没想到……竟然是贼心不死。沈幽篁和沈凌绝同样是大玥的皇子，后者一心为民一心为国，前者却为了自己的私欲，不惜与敌国太子相勾结。想想七公主听到的话，一郡之地，戮血之臣，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进身的的手段台阶罢了。这样一个枉顾江山社稷、百姓疾苦的人，又怎么守得住这万里疆土？事情理顺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觉得轻松。凤凝烟将这件事，缓缓地挽了一个结，总结道：“裴祖想要报仇，被沈幽篁利用，而沈幽篁恐怕早就知道裴石是裴祖失散的弟弟，利用对方报仇之心，让裴祖听命于他。”“另一方面，段流韶此前入京，是为了促成段华音和亲的事，只可惜太子殿下眼中根本就没有段华音，上次他们兄妹相见，说不得段华音会对兄长诉说委屈，加上段流韶的志向野心不小，多方面原因也可能促成他和沈幽篁勾结，铤而走险。”“所以沈幽篁一方面凭借裴祖来拉拢贵妃，一方面以段流韶为幌子去笼络上官瑾，在禁军中安排杀手，想要里应外合。”楚昭听得不寒而栗：“可是宫中禁卫都是精挑细选、对皇家忠心耿耿之人。若是多出一两个，短期内或许不会露出马脚，但是一下多出二百人谈何容易？”羽苏也认同道：“禁军不可能那么松懈的，他们每日两次点名，二十人一队，即便是病假调班，侍卫长们都会谨慎记录，生怕出点什么事，无从追查责任。说三五十个人被上官瑾笼络，帮他掩护，我信，可是不可能多出来二百多人都没有人发现啊。”

第514章

乖乖做个替罪羊

凤凝烟却觉得，这二百人丝毫未被察觉，是因为军队编制未变。而军队编制未变则是因为旧人去，新人来。“只怕不是凭白多了两百人，而是数量丝毫未变。”“丝毫未变？”羽苏皱眉问，“不是说那两百人入宫了吗？”凤凝烟道：“因为这来历不明的两百人，取代了禁军中原有的两百人啊。”所以才能维持数量上的不变，不引人注意。沈凌绝点头道：“究竟是不是我们推测的这般，就要交给你们去调查了。”羽苏道：“怎么查？难道要把他们一个个拦下来，看看谁带了人皮面具吗？”本是一番气话，却叫阿遥眼睛一亮。凤凝烟顿时知道阿遥已经想到主意了，笑道：“你啊，多跟阿遥学学吧。”“阿遥？”沈羽苏眨巴眨巴，疑惑的看着她。阿遥嘻嘻一笑，大大咧咧的拉起羽苏和楚昭，道：“来来来，太子妃都说了，我也不嫌麻烦，你们俩都跟着我学学吧。不过……江湖规矩，不能走漏风声哦。”两人被小姑娘温软的柔荑一捏，小姑娘不介意，两个大男人却好像占了便宜一样，手足无措，完全不敢挣扎，就这样由着阿遥将他们拽走了。凤凝烟看着三人的背影晃过门槛，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心情却不由的沉重起来。走到沈凌绝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宛如失去支撑的力量，将自己倚靠在沈凌绝身上，声音低落道：“若幕后之人真的是沈幽篁，你说，他才失败了一次，为什么这么快就筹谋下一次？真不怕死啊？”沈凌绝没有说话，揽住凤凝烟的腰肢，安抚一般垂首亲了亲她的鬓发。凤凝烟本也不需要人给她回答，自语一般呢喃着：“他明明可以慢慢来，将这二百人化整为零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入京城，为什么偏偏要如此引人注目的一股脑儿全带进来，就好像，就好像……”凤凝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描述，明白她想说什么，接话道：“就好像朝生夕死的蜉蝣，不这么做就来不及了一样。”凤凝烟搭在他背上的手蓦然一缩，紧紧拽住了他的衣服：“这到底是为什么？”这也是沈凌绝想不通的地方，他眉间隆起山丘，转瞬又舒展开。胸膛轻震，发出低沉好听的笑声，道：“别想了，能干出篡位谋逆这种事，如今又勾结异族，他就是一个疯子，若是我们能理解他的想法，岂不是也成了疯子。”凤凝烟被他的说法的逗得弯了弯眉眼，乌黑明亮的眼眸倒影灯火，宛如星辰般熠熠生辉。沈凌绝忍不住低头在她眼帘上落下一个满含爱恋的吻：“明日我去请奏父皇，贵妃也好，宣妃也罢，或者瑛嫔也行，让她们去料理六尚局的事，你就不要再入宫了。”凤凝烟蓦然睁大了眼睛，显得既无辜又委屈：“我做错什么了吗？”沈凌绝心疼不已，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索性将她整个抱了起来：“你做的很好，再好不过。只是宫中的情况你也知道，血雨腥风不知何时会起，我怕牵连到你。”凤凝烟眉梢一挑，那双既无辜又委屈的大眼睛顿时神气起来：“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退缩，断没有看着你们冲锋陷阵、我却一个人躲在太子府的道理。何况，太子府就一定安全吗？”凤凝烟无限依恋的圈住沈凌绝脖子，狡黠道：“是太子府安全，还是你的眼皮子底下安全？”沈凌绝被她撩拨的什么脾气都没了，失笑道：“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为什么不挑尘埃落定之后再来呢？”凤凝烟瞪他一眼，嗔怪道：“我的孩儿来的哪里不是时候了？他愿意与爹娘共患难，长大了定然是顶天立地的伟丈夫。何况他乖巧的很，胎相稳固，又不闹我，再没有比这更贴心的孩儿了，你不准嫌弃他。”“好好好，不嫌弃不嫌弃。”沈凌绝哪里敢嫌弃这孩子，还没出生呢，他娘就已经一副“敢说他半句不是，你就去睡书房”的样子了，等到以后出生，这太子府还有他沈凌绝的位置吗？看着凤凝烟凶巴巴护犊子的样子，转瞬又想起自己的母妃，当年母妃身上也有这般母性的光辉。心中有些酸，又有些暖，酝酿成一股子叫他心软的味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有些担心父皇，明日我们一同去看看他吧。”他这么一说，凤凝烟便乖巧的应了一声，搂住沈凌绝的手臂紧了紧，随即又松开，想从他身上下来：“那我们回去歇了吧，都这么晚了……”说完，又打了个哈欠。沈凌绝却没有松手，抱住她的胳膊又稳又牢，宛如抱住的是当世独一无二的珍宝，重逾性命的珍宝：“我抱你回去。”凤凝烟摇头不依，脸颊飞上一抹嫣红：“要穿堂过巷的，要是被下人瞧见了像什么样子？”沈凌绝理直气壮道：“瞧见了就瞧见了，我身为主子，难道还要在意下人对自己的看法？”沈凌绝说的无赖，上扬的剑眉让本就俊美无俦的脸更加张扬，充满了攻击性，让凤凝烟的心跟着噗通噗通跳个不停。这便是她的夫君，她孩儿的父亲，她的最爱……一股说不出的满足盈满心怀，让她舍不得从他身上下来，只想依偎在这人身边，这一生、来世、生生世世才好。凤凝烟勾起唇，下巴放在沈凌绝肩膀上，眯了眯眼睛，露出餍足的猫儿般的笑容。此刻，和别院一巷之隔的太子府内，段华音穿着一身粉嫩的罗裙，坐在沛雪殿中，悬腕运笔写下书信，吹干墨迹递给婧月。“找信得过的人，交给沈幽篁。”段流韶已经离京，离京前将京中布局告诉了段华音，却也知道这个妹妹为了沈凌绝已经癫狂，不许她擅自行动，让她有事一定要联系沈幽篁。沈幽篁是什么人？别说她是段流韶的妹妹，就算是沈幽篁的亲妹妹，也不会允许她坏了自己的计划。段华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也不需要沈幽篁听她的话，只要他乖乖做个替罪羊，让洛芸萱的死牵连不到她就好了。

第515章

机关吞噬

段华音很清楚沈幽篁想要什么，所以，在信中，狡猾的提到了万佛阁。信中说道，她和婧月潜伏至今，终于将敏贵妃的机关术研究出一个大概。因为如今万佛阁的守卫也松懈了许多，就连洛芸萱也时常在外走动而不是闭守其中，所以，眼下正是进入万佛阁最好的时机。又说，她想和丫鬟婧月一起准备探一探这万佛阁，希望沈幽篁能够支援一二，这也是当初沈幽篁和段流韶达成的约定。为了取信沈幽篁，段华音甚至在信中描述了几种万佛阁外围机关的破解之法。万佛阁里有什么？传言中除了机关珍宝之外，便是那攸关天下气运的至宝，沈幽篁岂能不知？段华音的信送出去没多久，就有人匆匆送来回信。段华音一见这回信速度，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成了大半。果然，沈幽篁在回信中大肆用笔墨描写机关之危险，说外围机关简单，内里却杀机重重。而且沈凌绝为人狡猾，说不定守卫松懈是他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引他们上当，叫段华音千万不要擅自行动。约定子时三刻，他会派人接应，要段华音一定等他的人到了之后再去。接应？接应的到底是段华音还是段华音有可能带出来的东西那就不好说了。段华音却好像不懂其中暗藏的算计一般，读信的表情宛如眼前是她最爱的男人给她写的情诗，甜蜜又勾人：“这样就好，咱们今晚再陪他们演一场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婧月对段华音此次设计佩服至极，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禁也露出一个笑容，道：“沈凌绝和凤凝烟也该回来了。”段华音听到凤凝烟的名字，脸上笑容更甚，唯独一双眼眸，瞬间冷了下来：“要是没有他们，这戏就开不了场了。”而此时，沈凌绝和凤凝烟对王府中发生的惨剧仍旧无所察觉，一是因为洛芸萱常年独居万佛阁，不与他人来往，所以别说失踪两三天，就算是失踪十天半个月，也不奇怪。二是因为段华音熟悉了那万佛阁机关，来去都没有引起注意，为此后的筹谋布局争取了时间。当凤凝烟和沈凌绝回到琳琅阁，已经二更天，沈凌绝酒意泛上来，便不依不饶地缠着娇妻，絮絮地说了半天的话。凤凝烟终于劝得他喝下醒酒汤，夫妻二人才并肩睡下。虽然京中风雨飘摇，但是琳琅阁的卧室内却春意融融，夫妻二人相拥而眠，甜蜜满足。可没想到，子时刚过，万佛阁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钟乐齐鸣之声，这正是万佛阁遇敌的警钟！太子府里训练有素的守卫迅速往万佛阁赶去。沈凌绝一听万佛阁遇袭，当即一个激灵醒来，掀开被子便下床，匆匆披上一件外衫。凤凝烟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觉得身子一凉，被角又被沈凌绝掖在她身下，她惊问一声：“怎么了？”“万佛阁遇袭，我去看看，你继续睡。”沈凌绝顾不得多说，一道掌风拂开窗户，运起轻功，疾掠出去。沈凌绝赶到万佛阁的时候，太子府的守卫已经跟一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缠斗到了一处。明明是暗夜，兵器嗜血的刃口反射零星的火把，愣是将万佛阁前的空地都照亮了。沈凌绝见大殿殿门洞开，心知有人已经潜入，不敢久留，掠过人群朝内而去。万佛阁首层的机关已经被段华音破除了一部分，她打开殿门，就是为了引沈凌绝进去。婧月躲在暗处一个便于窥视的角落里，不多时就等来了沈凌绝、景棋和楚昭。沈凌绝冷声喝令：“不要靠近大殿中央，速战速决！”眼见三人杀进了沈幽篁派来的杀手之中，婧月不由露出一丝冷笑。这时，沈凌绝仿佛感知到她的目光，顿时转头往她这边看来。好敏锐的直觉！婧月心惊胆战，急忙收敛气息，不敢松懈半分。万佛阁里比外面还要阴暗，借着月光洒进来的微弱光线，总算还能映照出大殿中和那些黑衣人交手的侍卫们身上的铠甲，不至于敌我难辩。而沈凌绝因为内力深厚，夜间也能视物，因此更为清晰地看见那些黑衣人所用的招式，他不由心惊。这种专攻敌方弱处，丝毫不顾及自己安危的打法，很多死士都会用，但是这一招一式，却叫沈凌绝觉得如此的熟悉，越与之交手，心里的不安就越发浓烈。这些人，难道是……骷髅岛杀手？恰在他全神贯注与几个黑衣人缠斗之际，不远处一排书架“哐啷”倒了过来。众人一躲，便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脸戴银色面具的女子，突然被人重重从阴暗的角落打了出来，恰恰落在大殿中心的位置。顷刻之间，触发机括的隆隆响声，震耳欲聋。“不！”沈凌绝瞠目欲裂，一剑将与自己交手的黑衣人捅了个对穿，顾不上其他，立刻就要去把机关关掉。楚昭看见沈凌绝竟然要深入殿内，吓的魂飞魄散，一把将沈凌绝的腰抱住，急急道：“机关触动了！殿下快走！”沈凌绝哪里理会得了那么多，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不走到东侧楼梯处关掉机关，洛芸萱就会被碾成碎片！“来不及了！”景棋也一把抓住沈凌绝，合二人之力把太子往殿外拉。众侍卫纷纷撤退，那些黑衣人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打开机关，惊慌不已，仓惶退出。局面总算被控制住，黑衣人虽然凶狠，但是太子府中的守卫一波又一波攻来，他们很快就不敌，有些折损在机关里，有些被当场斩杀。沈凌绝看着飞速运转的机关，身子摇摇欲坠。开启了机关的婧月，看着被机关吞没的女子，冷笑一声，也趁着混乱，按照段华音事先为她选好的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景棋和楚昭这才敢放松沈凌绝，而沈凌绝在机关停止运转的第一时间，就冲了进去。恢复了平静的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唯独留下一片黑色的袍角，和半片银色面具。静静地躺在连半点血迹都没有的地面，仿佛告诉沈凌绝，它们的主人早已经被机关吞噬……

第516章

走火入魔

沈凌绝命人打开机关，在一片片刀锋的缝隙里，看见的却不是尸身，而是一滩碎肉，夹杂着破碎的衣服布料，鲜血淋淋。他的心口骤然剧痛，愤怒交织着悲伤，只觉得内力已经不受控制，在他的经脉中里横冲直撞。他咬紧了牙关，想要压住那股气劲，可是终究控制不住，“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凌绝！”紧随其后赶来的凤凝烟，刚走进万佛阁就看见沈凌绝当场吐血，不由扑上前一把扶住了丈夫。目光落在地面下陷之处，等她从黑暗中看清楚那里面的东西，和一旁掉落的银面具，她也不比沈凌绝好多少，几乎是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怎么会！”凤凝烟捂住胸口，忍不住后退了半步，简直无法接受这个猜测，她求助般的看向景棋楚昭，希望有人能告诉她，她猜错了。可景棋、楚昭却对她点点头，残忍的肯定了她的猜测。她不死心的又将目光投给沈凌绝，沈凌绝却兀自颓然站着，看都不看她一眼。凤凝烟终于注意到沈凌绝的不对劲，颤抖的手扶住沈凌绝的胳膊，张了张嘴，安慰的话语却如鱼刺一般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一想到沈凌绝现在所承受的痛苦，她的心就揪做了一团，只觉得腿都软了，力气一点都使不上。可她不敢撑不住，若是她撑不住，沈凌绝怎么办……看着丈夫痴痴呆呆地望着那可怖之物，凤凝烟断然喝令：“愣什么，还不快关上机关，扶太子殿下出去！”“凌绝，凌绝！”她急促地呼唤着。沈凌绝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声关切又焦急的声音，仿佛他在水里挣扎，而说话之人在岸上呼唤。渺远，又隔着凄厉的风声雨声，听起来如此的模糊不真切。景棋楚昭寻声看见走在最前面的凤凝烟，神情哀伤的摇了摇头。“你应我一声……”凤凝烟见丈夫受到这般打击，心痛加上愤恨，连声音都哽咽了。她带着哭意的呼唤，终于引起了沈凌绝的注意。他依然仿佛背着五岳泰山一样直不起腰来，侧身露出一个叫人看了只觉得悲凉又心疼的笑容，无力的抬起手臂擦掉她滑落到脸庞上的泪珠。别哭……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依稀从嘴巴的弧度看出好像是在这么说。凤凝烟却惊恐的握住他的手腕：“你还好吗……为什么手会这么烫？”再一看，沈凌绝的脸都红透了。凤凝烟慌忙将手按在沈凌绝的手腕，只一触即离，惊慌失措的问：“气血紊乱，走火入魔！你受了内伤！”她的心都要碎了，忙将丈夫搂进怀里。沈凌绝摇了摇头，有先前说话没有声音的前情，勉强提起音量，才发出细小的声音：“不碍事。”那声音，粗的好像在满是碎石的戈壁上滚了一遭才从口中钻出来一般，伤痕累累，粗哑至极。在凤凝烟的眼中，沈凌绝从不曾如此狼狈过。凤凝烟挂着眼泪都忘了哭泣，急忙喊道：“快，把叶先生……”声音戛然而止，凤凝烟突然想起他们已经将叶柏苦灌的不省人事了，咬牙暗恨自己不该放松了戒备，在如此风声鹤唳的时候摆什么接风宴，愤愤的改口道：“去找赵大夫！”景棋和楚昭同时往外跑去，楚昭快他一步出了门，景棋便讪讪的收住腿，退回来照顾沈凌绝。凤凝烟现在显然是没有心神顾及其他了，而沈凌绝哪怕有心也没有余力。虽说现在黑衣人已经败走，太子府的守卫将黑衣人杀的杀抓的抓，占据了绝对优势，但是他也不敢大意。楚昭很快就把赵大夫带了来。可惜赵大夫只是寻常大夫，哪里懂得内伤什么的。在凤凝烟和楚昭的瞪视下叫苦不迭，汗如雨下：“老朽，老朽着实……”沈凌绝摆摆手，让他们不要迁怒赵大夫，用虚弱至极的声音道：“别为难赵大夫，扶我去冰窖运功疗伤。”他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是也觉察出了自己的异状，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不是夸张，而是真的要烧起来了一样。热，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浑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凤凝烟无法，留下楚昭帮着景棋收拾残局，招来两个下人，一起扶着沈凌绝去了太子府贮冰的冰窖。沈凌绝在凤凝烟的帮助下，盘腿坐在蒲团上，随即便道：“烟儿，你回去吧，你怀着身孕，受不得冰窖的寒冷……”凤凝烟担忧的看着他：“你这样，我哪里放心的下？你放心，这点寒气，我运运功也能轻松抵御。”说罢，也盘腿坐下，竟是要陪他疗伤。凤凝烟再如何健康，怀着身孕，在冰窖里待着总是不好。沈凌绝还欲再劝，一张口只觉气血上涌，连忙闭上嘴巴，将气血压了回去。凤凝烟静静的看着沈凌绝，注意着他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抿唇，脸上的每一丝变化。心疼心慌心乱，心如刀绞。而此时，沛雪殿中，站在殿宇最高处凭栏而望的段华音，也轻轻按了按胸口，看着灯火通明的万佛阁，露出一丝满怀期待的微笑。虽然看不到沈凌绝伤心过度内力紊乱而蛊毒发作的样子，但是她手腕上与蛊虫血脉相连的骨镯已经隐隐发出暗红色的光芒。那就说明，蛊虫已经在沈凌绝的体内觉醒，将会慢慢操控他的神志和行为，很快……很快，他就会忘记凤凝烟！婧月悄无声息落在她身后，见她手上的骨镯终于发光，也是欣喜至极。“太好了，不枉费我们费尽心机从民间找来一个和洛芸萱身形相似的孤女，演出洛芸萱被机关吞噬的一幕戏。沈凌绝果然血脉逆行，走火入魔，让相思蛊有了可乘之机。”“嗯……”想到沈凌绝重伤，段华音心里微微一疼，可她知道，相思蛊不仅仅能控制沈凌绝喜欢她，还能帮他恢复内力和武功，有疗伤的神效，这样一想，她才能不那么担心。婧月却还沉浸在兴奋的情绪中：“这次洛芸萱之死，沈凌绝会算到沈幽篁的头上，不会有丝毫怀疑我们。没了洛芸萱，万佛阁就没有了看守人，再进去就更容易！”

第517章

天衣无缝

段华音笑了笑：“没错。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找不到能像洛芸萱一样了解万佛阁机关的人，不过我们始终不知道最后一关的解法，没有必要再冒险。”婧月立刻恍然：“奴婢明白了！如今沈凌绝就快要被相思蛊所控制，以后我们大可以让他带我们进入万佛阁最秘密的地方！”主仆二人的算计，从今夜来看似乎是天衣无缝，岂能不得意。但是在承王府里等待好消息的沈幽篁，却不是很满意了。沈幽篁在府中坐立不安的等待消息，忽而想起若是任务失败了会怎么样，忽而又忍不住去想若是真的拿到了那件东西会怎么样，万一东西落入段华音之手又该如何。他着魔一般拿起旁边的一只茶盏，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间旋转，宛如拿着的不是寻常茶盏，而是今晚急于夺取的重宝，目光痴迷。“……”花若雨陪在一边，趁沈幽篁痴迷茶盏的时候翻了个白眼。不过是一盏汝窑薄胎瓷罢了，府上什么窑的没有，比它精美的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何至于对着一个茶盏露出好像稀世美人般的表情，倒对她这个真正的美人不屑一顾。素手纤纤，一番赏心悦目的温壶、装茶、润茶、冲泡、浇壶、温杯、运壶之后，将清透的琥珀色茶水注入杯中，一连饮了三四杯才堪堪消气。大半夜的，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偏生被沈凌绝叫过来，还以为要她伺候呢。伺候倒是不假，不想却是要当温茶丫头一样的伺候。花若雨为养容颜，向来是早睡早起的，又被沈幽篁撇在一边，无趣的紧，困意便一阵一阵的往上涌，止都止不住，只好用茶水解乏。好在没过多久，沈幽篁派出去的人就回来了。那个黑衣人头目伴着一身血腥味进到殿中，他腰腹带伤，一只胳膊上的布料在打斗中被扯掉。虽看起来狼狈，但是他却已经背脊挺的笔直，宛如不知道痛楚一般。看到他这幅模样，沈幽篁便心知事情未成，痴迷的神色一收，捏紧了茶盏，冷冷道：“失败了？”黑衣人头目施礼道：“太子府的守卫来的太快了！就像是早已收到风声一般，连太子和太子妃都亲自进入万佛阁……我等寡不敌众，只能败退。”沈幽篁捏着茶盏的手蓦然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胀了起来：“你们……进到万佛阁内了？”黑衣人头目点点头：“不过守卫来的太快，我们未能深入。”沈幽篁本是面容平静，说话的声音也是不疾不徐，就好像这事儿成与不成丝毫不在意一般，却在不及眨眼的工夫间突然咬牙切齿，猛然高举起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到了地上。轻薄透光，宛若玉石的汝窑薄胎瓷美人便在一声脆响后四分五裂了。因为沈幽篁太过用力，茶盏碎裂之后，碎片尚有余力飞溅起来。沈幽篁只觉得快要窒息一般，粗重地喘着气。他目光阴鸷，满殿的下人，都胆战心惊的往后缩了缩，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免得成为他撒气的工具。这次倒是他们多虑了，沈幽篁的面色寂静变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就忘了旁人的存在。他在殿中来回走动，虽说对段华音这个傻女人抱有怀疑，虽说事情仓促，知道未必能成，但是一旦想过重宝在手的滋味，再让他接受失败，便是五内俱焚般难受。半晌，他才冷静下来：“给本王详细说说今晚的情况。”黑衣人头目一五一十的交代了经过。沈幽篁沉思片刻，问：“段华音可有暴露？”黑衣人头目想了想，道：“属下并没有看到段华音，只瞥见一眼她那个贴身侍女。”沈幽篁没有多说挥挥手，让他退下。花若雨旁听了一番，听到沈幽篁计谋落败，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幸灾乐祸，姣好的红唇勾成曼妙的弧线，食指轻抬，慢慢的落在沈幽篁肩上，吐气如兰道：“段华音这丫头未免太狡猾了，此次都能成功脱身，王爷难道不怀疑她有问题？”“她还没那胆量敢算计本王！”沈幽篁哼笑一声：“这里是大玥，可不是南疆。如今段流韶归国，她又不受沈凌绝宠爱，偌大的京城也只有依靠本王。”花若雨歪着脑袋继续上眼药道：“那万一……她出卖王爷，以换取沈凌绝的赏识呢？”沈幽篁斜睨了她一眼：“收起你的小心思，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花若雨心里暗恨，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替我将段华音从沈凌绝身边赶走？她面上却一派委屈道：“王爷当真是冤枉奴家了，奴家只是看王爷派出如此精兵良将，竟折戟而返，替王爷担心而已。王爷不领情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轻贱奴家的心意……”说着说着，花若雨就伤心了起来。当初她痛失父母，初到凤家的时候，就是凭着这幅模样博得了他人的好感的。只可惜沈幽篁对她的表演完全无动于衷。花若雨心中暗恨，嘴上却道：“王爷，如今事情失败了，得早做打算，不能让沈凌绝察觉到是你动的手才好。”说道这里，沈幽篁终于获得了些安慰，嘲讽道：“你当我手下这些人是那些贪财惜命的江湖杀手吗？回不来的那些人，早就已经毒发身亡了，沈凌绝想要抓住本王的把柄可没那么容易！”景棋楚昭确实在为这件事情为难。夜闯万佛阁的黑衣人，被万佛阁的机关绞杀了一部分，被太子府的侍卫砍杀了一部分，也被沈凌绝凤凝烟景棋楚昭等人杀掉了一部分，但也留下了几个活口。可等到两人巡视完太子府，安排完布防再回来，那些人竟然都已经气绝身亡。楚昭懊悔抓扯自己的头发，道：“我该想到他们不会如此轻易的束手就擒，我，我……”景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洛姑娘遇害，太子殿下又这番模样，你没有顾及到也情有可原。”楚昭恶狠狠地扭过头来，铁打的汉子竟然红了眼眶：“即便是如此，我也太过失职了！这批黑衣人竟然能在深夜潜入太子府腹地，不查清楚他们的来路，那这个太子府还有什么安全可言？！”景棋不以为意的袖着手：“谁说查不到他们的来路了？”

第518章

“野兽”的烙印

楚昭问：“怎么查？！”“……”景棋幽幽的看了他一眼，施施然走进万佛阁，从某个隐蔽的角落拎出一个被绑了手脚卸了下巴而口涎四溢的黑衣人，掼到楚昭面前，道：“喏，你问吧。”“……”楚昭目瞪口呆，佩服道，“这，这人是从哪里来的？”万佛阁内外他可是亲自领着人清理过的！景棋道：“之前跟我交手的人之中，力有不逮者宁愿撞到我剑上寻死，也不避战，我便知道这帮黑衣人不一般。当时灵光一闪，想起有些死士任务失败都会自我了断，就找了个机会抓了个活的，没想到，还真被我猜到了。”楚昭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佩服道：“行啊你，今日我楚昭算是甘拜下风了！”景棋并没有因为楚昭的话语露出喜色，反而忧心忡忡的道：“赶紧审问吧，最好审审他们用的是什么功夫，可有人使毒……我总觉得太子殿下的情况有些不对。之前在龙牙关，因为太子妃和离的事，太子也受过内伤，情况却和今天大不相同。”一说到沈凌绝，楚昭也严肃起来，将黑衣人一把拎了起来：“我这就让他见识见识我们太子府刑讯的手段！”楚昭说的霸气，景棋的表情却没有丝毫轻松。这些黑衣人俨然是别人豢养的死士，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怕刑讯逼供吗？或许有人会怕的吧，毕竟死亡只是一瞬间，而逼供却是求死不得的漫长折磨。只希望，他抓住的，是这样一个畏惧畏惧痛苦的人。东方渐白，楚昭挂着沉甸甸的脑袋，亦如他沉甸甸的心情，脚步沉重的出了牢房。凤凝烟搀着沈凌绝出了冰窖，她无法说服他不去上朝，只能要求他先回房小憩片刻。楚昭景棋来报告审讯情况的时候，她便自作主张的将两人叫到书房，并没有告诉沈凌绝。“洛姑娘她……”真的死了吗？凤凝烟顿了顿，不忍问出那残忍的字眼。昨夜她起身的晚，去到万佛阁的时候没有看到肖似洛芸萱被机关碾碎的那一幕，单单凭借一团分辨不出原型的碎肉，多少仍旧抱着侥幸的心态。她真的不愿意沈凌绝再失去一个亲人了……沈凌绝虽然有父亲，可那父亲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父亲，这份父爱是残缺、吝啬又畸形；敏贵妃十分疼爱他，可惜母子俩感情越好，敏贵妃逝去的时候，他就越是痛苦。沈凌绝将徐嬷嬷和洛芸萱当做自己的家人，没想到短短时日，二人却接连遭受不幸。这要沈凌绝如何面对？一想到沈凌绝哀痛欲绝的眼神，凤凝烟就觉得连自己都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景棋楚昭十分不忍，但是他们是有看到肖似洛芸萱的人跌落机关的。而且……那堆碎肉里掺杂着一些金银和碎玉，某些边角的花纹依稀可以看出是洛芸萱身前喜欢佩戴的饰品。再如何不忍，总是要面对现实的，尤其……安慰沈凌绝的重任最后还要落在凤凝烟肩上，她得早些接受这个现实，好好想想如何安慰沈凌绝才是。两人像是犯错后被夫子教训的孩童一样低头看着地面，点了点头。凤凝烟一下子就像被抽掉了浑身精力一样，瘫坐在靠背椅子上，喃喃道：“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眼前一幕幕回放沈凌绝痛失徐嬷嬷时的样子。沈凌绝没有在人前大哭失态，甚至还能在外人面前微笑，但是越是隐忍不发，越是让凤凝烟心痛如刀绞。她磨了磨后牙槽，搁在桌案上的手蓦然握紧，恶狠狠的道：“你们查出黑衣人的来历了吗？”楚昭看了眼景棋，心虚又惭愧的低下头道：“属下无能，还请太子妃责罚！”凤凝烟抬起头来，见站在她面前的两个人还穿着昨晚的血衣，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眼袋重的垂到颧骨上了都，哪里像是十率府的左右卫率，倒像是逃灾到京城的难民一般。这二人最是忠心不过，看这样子，只怕也是一夜没睡，彻夜忙碌到现在。凤凝烟如何忍心怪他们？她无力的叹了口气，不仅没有怪罪，还叫下人给你们上了茶和点心，赐了座。把楚昭感动的只觉得愧疚更深，几乎要哭出来了。凤凝烟声音略带疲惫道：“昨夜我只顾着担心太子了，你们将情况说予我听听，还有昨儿一晚上你们查到的东西。”景棋楚昭齐齐点头，一人一句，将昨儿的情形以口述的方式还原到凤凝烟耳畔。“唯一留下的活口却是个硬骨头，属下无能，全力施为，也未能撬开他的嘴巴。”楚昭依旧不能释怀。景棋安慰道：“你不要这样说，这些死士，死都不怕，难道还会怕酷刑吗？”凤凝烟点点头：“景棋说的没错，你不用自责，他就算说了，也不一定是真话，不开口倒省了我们分辨真假的工夫。另外找法子确认他们的身份就是了。”“对了！”楚昭一拍脑门，站起身来，从袖子掏出一叠纸展开放在桌上道，“昨晚统计死伤的时候，属下发现，黑衣人身上都有这样一个烙印。”凤凝烟一看到那个图案，尾指就神经质的弹跳了一下，呼吸都停了片刻。这个图案，这个图案，这个图案不就是骷髅岛上那些“野兽”的烙印吗？！好了，这下不用问也知道了，这些黑衣人的幕后主使除了沈幽篁还能是谁？该死！那个毫无人性的禽兽！如今已经被贬为庶民，仍然觊觎着万佛阁里的一切，连洛芸萱都被他杀害！凤凝烟紧握双拳，紧紧闭着眼睛，纤长优美的睫毛无法控制地颤动着，眼角闪着泪光。景棋和楚昭心中忐忑，不敢言语，书房里顿时陷入死寂。许久，凤凝烟疲惫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将那个死士放了吧。”景棋楚昭心中一惊。凤凝烟疲惫的牵了牵嘴角：“既然问不出来就放了吧，叫阿遥派人跟上，说不准还能从他的行踪里得到一些消息。”景棋楚昭这才明白凤凝烟的用意：“属下这就去办。”凤凝烟点点头：“小心一些，不要让对方发现。”这时，被派去守着沈凌绝的兰珠却匆忙跑了进来，道：“小姐，太子殿下醒了，一定要起身，奴婢劝不住。”

第519章

无声的誓言

凤凝烟一听，忙上楼去。进了卧房，就看见沈凌绝已经自己穿戴朝服。“你才歇了多久？！”凤凝烟一边埋怨，一边帮沈凌绝更衣。沈凌绝苦笑道：“我如今是太子，父皇在病中，我岂能不去主持朝会？”昨夜经过冰窖疗伤，他总算是好了很多，只是面上依旧酡红，怎么看怎么像醉酒未醒的模样。不过凤凝烟却知道，沈凌绝喝醉了的样子并不是这样的。凤凝烟朝镜子抬了抬下巴，提醒他：“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这样去上朝，言官怕是要参你沉湎酒色了。”沈凌绝听了，故意逗弄道：“沉湎酒色？这个罪名我只能认后面一半。”凤凝烟愣了一下，见沈凌绝专注的盯着自己，许久才反应过来沈凌绝说的“色”为何人，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本就姝丽的面容平添几分艳色，哪怕是横眉怒视的表情，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沈凌绝勾着她的下巴，笑容温柔，却用纨绔的语气道：“看来小娘子也沉湎酒色了。”沈凌绝一味的插科打诨，不让凤凝烟多加劝谏，她便知道他心意已决。其实她何尝不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得稳定局势，不能给沈幽篁、段流韶之辈有任何可趁之机，但是一看到丈夫忍着伤势去上朝，她还是心疼的不得了，恨不能代他受伤。沈凌绝亦知道她的想法，而他自己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浑身如被火炽，一种让他隐隐感觉不祥的震动，时时冲击心窍，他必须用泰半心力才能抑制住。但是他不敢将自己真实的感受告诉凤凝烟，现在还不到他能休息的时候，告诉她也于事无补，只能让她徒增烦恼罢了。他硬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凤凝烟的面颊，柔滑的肌肤触感宛如治愈人心的灵丹妙药，让疲惫不堪的他顿时又涌起无限力量——这是他的妻，他会拼尽全力护住，不允许任何人伤她分毫！收拾停当，凤凝烟退后两步看了看。除了面色有些异常，沈凌绝还是那个名动天下俊美无匹的太子殿下。“今日别等下朝以后再用早膳了，我叫兰珠吩咐厨房做了些补气血又好克化的东西，吃点再走吧。”凤凝烟转身之际，蓦然被沈凌绝拉住手指。指腹被轻轻一捏，宛如好奇心过于旺盛，又因为身形小，而胆子不大的小动物在试探什么一般。凤凝烟顿时又好笑又心儿止不住发软，柔声问：“怎么了？”沈凌绝被她的笑容感染，也露出好看的笑容：“用你的妆粉帮我把脸遮一遮罢。”凤凝烟眨眨眼睛，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才恍然惊觉沈凌绝说了什么，顿时噗嗤一笑。而沈凌绝本就犹豫了好久之后才说出来，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又有些不好意思。他自知面色不正常的红，而双目下是暗青的眼圈，如此气色，确实免不了被文武百官猜疑一番的。“行啊，你坐下。”凤凝烟将他推到梳妆台前坐下，亲自替他抹上一层贴近肤色的妆粉。早上离府前的时光，便在这温情脉脉的气氛中过去了。两人恍然忘记了昨晚万佛阁的变故，一个不愿意想起，一个不愿意提起。虽然都明白躲不过，迟早要面对，但是有些伤痛太过沉重，大家都不愿意提起。去往皇宫的马车上，同样忙碌了一夜的阿遥来报，说被楚昭伺机放出府的杀手，最终进了承王府。大家都不觉得意外，只是这个消息终于揭开了黑色的面纱，让大家重新回忆起昨晚血腥狰狞的一幕幕。沈凌绝宛如木雕般坐在车中，一动不动。凤凝烟无声的挥手让阿遥退下，便也担忧的一动不动的陪他坐在那里。许久，沈凌绝才回过神来：“我没事，不用担心。不管沈凌绝疯没有疯，他都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一定会为了徐嬷嬷报仇，也不会放过害死芸萱的沈幽篁！”凤凝烟点了点头，觉得沈凌绝能将痛苦转化成恨意，朝沈幽篁发泄出来也不错。于是道：“沈幽篁如今不过是在做困兽之斗。宫里搞风搞雨，还觊觎万佛阁，就算没有证据，我们也不必再忍了。”沈凌绝问她：“要用武力吗？”“你如今贵为太子，不能留下迫害兄弟的污名。他既然病着，你我身为他的二哥二嫂，不嫌弃他被谪贬成庶人的身份，亲自前去探望也算一桩佳话吧？”凤凝烟道，“我要当面拆穿他装疯卖傻的假面具！”洛芸萱的死对沈凌绝的打击很大，他就像本来就很穷困的人家，有人走空门，顺不出几个铜板，但是就那几个铜板，已经是他泰半财产，怀抱着所剩不多的东西不敢冒险。“宫里那二百名护卫还没有查清楚，我担心他被我们逼急了，会狗急跳墙。到时候父皇安危难保，会动摇到大玥的根基。”凤凝烟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冒进了：“那就让他再活几天。等羽苏景棋他们查明那些人的身份并除掉之后，再去收拾沈幽篁吧。”沈凌绝握住凤凝烟的手，声音轻缓道：“一会儿下了朝，陪我去看看父皇吧。”这是二人昨夜从别院回来时便约好的事，凤凝烟轻轻应了一声：“好。”她将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又唯恐压着他，不敢将重量放下，自己端着脖子支撑着脑袋的重量。沈凌绝察觉到了，伸手将她按在自己肩膀上。——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想成为她的倚靠。仿佛觉察到了沈凌绝无声的誓言，凤凝烟蓦然红了眼眶。无论外面如何风云骤变，波谲云诡，皇帝养病中的乾元宫安静的宛如风到了这里都要慢上三分般，一派宁静祥和。只是比往日更加严密的巡守，透露出一些紧张的气氛。司空靖、杜开二人更是贴身保护着皇帝，就连晚上都宿在宫中了。早朝后，旭日东升，沈凌绝和凤凝烟到乾元宫的时候，皇帝正在修剪盆栽。这些盆栽都是司苑房里栽种的，花房里四季如春，冬日里除了不畏寒冷的松树，也就只有花房里能种出些绿意了。为了让宫里多些鲜活儿气，冬日会由花房送些盆栽给各宫主子赏玩。只是外头不比花房，过不了多久，这些盆栽就会落叶枯败。皇帝拿着小剪刀，将枯萎的枝叶剪去，突然叹了口气，道：“天寒地冻的，这些曾经葱茏茂盛，都成了枯枝败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