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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125)

等人都走了后,方清芷才问:“启光的手指……是怎么回事?”

陈修泽正望她写的小字,春字还差最后一笔,他握住方清芷的手,捏住笔杆,凝神静气添上一笔:“意外。”

方清芷说:“还好伤的是小手指,倘若是大拇指,怕是好多事情都做不了。”

她隐约记得,之前报纸刊登,帮派寻仇,其中一个帮派的太子爷被人绑去,砍掉双手小拇指,斩得干干净净。

陈修泽岔开话题:“我母亲虽然祖籍上海,但我同她都不太了解上海的风俗,听说那边过年要吃汤圆,对吗?”

方清芷迟疑一刻钟:“伯母也是上海人?”

其实方清芷已经不太会讲上海话,她没有在上海生活过,关于城市的记忆也只剩下“故乡”,至于故乡吃什么,做什么,讲什么……她依稀能听懂“阿拉”“侬”呀之类的词,让她讲,也讲不出。

“她在富人家做工,陪伴小姐,后来一同到了香港,”陈修泽面色坦然,“小姐病逝后,她便离开了。”

除却携带万贯家产过来的富人,穷人家各有各的心酸。

“我记得小时候过年,她还煮过汤圆,黑芝麻馅儿,白糯米皮,”陈修泽说,“你若想回上海看看,等过些天,我同你一起办返乡证。现在过年,琐事多,也只能做一碗汤圆,给你尝尝。”

她还在专心写字,裁的红纸多,她就写福字,到时墙上、柜子上都要多贴一些。现下房间中无人,陈修泽抬手,侧脸要吻她耳垂,方清芷身体发颤,她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侧身,躲过他的吻。

陈修泽的吻落空,他静了静,又说:“今晚还定了份酱鸭,说是上海本帮菜,你也尝一尝。”

这边风俗,大年初一不可扫地、不可洗头发、不可倒垃圾,据悉是忧心因此扫掉、洗掉好运气。因而,昨日已经早早打扫干净,灯也要长久地亮着,不可熄灭,要保持家中的光亮。

至于初二要回妻子的家……方清芷不打算去舅舅那边,新年佳节,彼此想看两生厌,着实没有什么趣味。

这是方清芷同陈修泽度过的第一个新年。陈修泽不喜外人登门拜访,只和自己的弟弟妹妹在一同过节——阿贤孑然一身,父母早亡,陈修泽便留他住在家里,一同过新年。陈永诚小声对方清芷说:“有时我都怀疑我不是我哥的亲生弟弟,阿贤才是。你没有见到大哥给阿贤包的钱吧?那么厚一沓,利是封中装不下……”

方清芷正色:“你的确不是陈修泽亲生的。”

“你哥是男人,又不会生孩子,哪里来的’亲生’?”方清芷说,“你想多要钱,我同他讲,让他多给你些。”

他是兄弟姐妹里年龄最小的那个,小时候也一同苦过,其他哥哥姐姐大多懂些事情,不会再叫嚷着要好吃的。陈永诚不行,他不懂事,和隔壁孩子为了一根鸡爪打起架,被揍青了眼睛。

那天是陈修泽背着他回家,大哥肩膀还有些瘦弱,他趴在上面,感受到大哥瘦瘦的骨头。陈修泽腿有残缺,走路来也微微跛足,一脚深,一脚浅,肩胛骨硌得陈永诚难受。

陈修泽问他为什么打架,陈永诚哭喊起来,说想吃肉,好久没有吃过肉了。

陈修泽沉默半晌,摸遍口袋,最后用身上仅有的零钱买了四根鸡爪,给弟弟妹妹每人一根,他自己只看着他们吃。

“以后都能吃肉,”陈修泽说,“大哥不会让你们挨饿。”

从那之后,陈永诚就看着大哥辞去了原本的工作,陈修泽身上的伤越来越多,鼻青脸肿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但他的确经常给弟弟妹妹们买肉吃,带着辍学的陈启光去见曾经的老师,恳求老师再给启光一个机会;重新送温慧宁去教会女中里读书……

陈永诚苦了没几年,便渐渐地开始了好光景。

他也是这些孩子里性格最跳脱、活跃的那一个。

陈永诚又说:“大嫂,大哥过年有没有给你多包些钱?”

方清芷说:“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也是,”陈永诚说,“他好不容易才——”

话没说完,他听得陈修泽叫他名字,不疾不徐:“小五,过来。”

陈永诚天不怕地不怕,在家里最怕这个哥哥,闻言,立刻竖起一身汗毛,道别也不讲,匆匆抬腿:“我来了!”

陈修泽在往小碟中装冬瓜糖和开心果,问:“你同清芷提过启光的手指?”

陈永诚小心翼翼,尝试撇清关系:“没有,是大嫂自己看到了以前的照片,问我,二哥手指怎么缺了一块儿。”

陈修泽装满了糖果,侧脸瞥他:“你怎么讲?”

陈永诚说:“我说我年龄小,不知道啊。”

陈修泽说:“你知我不喜欢听你们撒谎。”

陈永诚一个哆嗦,立正,又小声:“其实,我只说,让她自己猜。”

陈修泽低头,往另一个碟子中开始倒杏仁酥:“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不想你破坏心情,明天开始,你抄十份金刚经,抄不完不许出门。”

陈永诚松了口气:“谢谢大哥。”

他转身要走,又听陈修泽说:“以后不许再提启光手指的事情,知道吗?”

陈永诚一口答应:“一定。”

“以后也少同清芷提之前的事,别吓到她,”陈修泽说,“你还同她说了什么?”

陈永诚自觉没说过什么,只提了一句黄老板……不过那人无关紧要,死都死了,想来无大碍。

他说:“没有。”

陈修泽点头:“好,你先出去吧。”

陈永诚如蒙大赦,喜出望外地往外走。方清芷站在桌子前,一只手虚虚托在空中,另一只手捏着蛋黄酥,正慢慢地吃那上面的甜点。

她脖颈修长,手指纤细,雪肤红唇,仅仅是吃饼点,就宛若一幅画。陈永诚呆呆瞧了一阵,心想不愧是大哥一眼就看上的人。

她本人实在貌美,远比一年前陈永诚从陈修泽那边看到的照片还要美。

然,对于美人而讲,皮囊已经不那么重要。

方清芷吃完一整颗蛋黄酥,洗干净双手,准备吃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