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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1451-1500行) (30/132)
大灶吃完饭,她在收拾锅灶时,宋师也给她说了,说好像黄主任要调走了。她傻傻地听着,也没表示惊讶,也没表示高兴,不过把案板清洗得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干净许多。宋师说,这下你可能就要专门唱戏去了。廖耀辉也在一旁笑眯眯的。可易青娥始终没有正眼看他一下。
收拾完锅灶,她去了前边周存仁老师那里。几个老艺人正在大声划拳喝酒。一口不大的锅,已烧得热气腾腾了。见易青娥来,古存孝老师说:“今天无论如何,要让娃也喝一盅庆功酒。来,大家把酒盅都端起来,跟娃一起喝。”易青娥硬是被几个老师强着喝了一盅。一喝下去,她立马就咳嗽起来。苟老师说:“对了对了,让我娃喝一盅,意思一下就对了。娃这嗓子,都要帮忙保护哩。以后呀,可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这天中午,四个老艺人都喝醉了。最后是她帮着把一切收拾干净的。
收拾完东西,她就急着去找她舅。她要立即把这个特大的好消息告诉他。
她舅的房,是租在体育场旁边的一个烂仓库里。仓库很大,他是住在后边的。说是租住,其实也是帮人家看库哩。仓库里也没啥正经东西,都是些半截砖、旧木料、废铁丝、牛毛毡啥的。平常也没人到后边来。易青娥每次来看她舅,都还有点害怕。尤其是晚上,点个灯,远远地看着,就像是一点鬼火在晃动。
她舅也没啥东西,平常门也是懒得闩、懒得锁的。易青娥来,要是她舅不在,自己就推门进去了。今天由于兴奋,就更是一掌就把门推开了。
推开门她才发现,舅的床上今天是多了个人的。并且长发飘飘地跪在那里,光着身子,把她舅紧紧背着。她舅也是一丝不挂地趴在这个人背上,呼哧呼哧地,正来回运动着。背人的人,还抱着枕头,在下面大声喊叫着。易青娥开始有些傻眼,她还真的不明白这是在干啥。猛然间,她想起了廖耀辉拼命要朝她身上爬的动作。但又不像,这是从后边压着,从后面搂着的。可从他俩见人推门进来,吓得扑通一下,就塌下了两个弓背似的吃着力的身架看,她还是明白怎么回事了。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看清了屁股撅得老高,又突然倒塌下去的那张被长发遮掩得时隐时现的脸,是胡彩香的。她顿时乱了阵脚地从房里退了出来。
她听见舅在里边喊:“娃,你……你咋这时候来了,平常这时候……不是出不来吗?你等一下,舅就出来了。”
她没有回头地朝前跑着。当她舅撵出来时,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她觉得,舅这个人,真是丧眼透顶了。
可她舅还在后边追着。一边追,一边喊:“娃,你知不知道,黄正大调走了?你胡老师刚来给我说的消息。这消息可是太好了。就像是把舅跟你共同的‘四人帮’给打倒了,你懂不懂?你别走,娃,你胡老师还买了一只烧鸡,买了卤猪蹄,买了葡萄酒,专门等着你晚上来呢。”
易青娥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十九
易青娥自看见她舅与胡彩香这一幕后,心里就特别不舒服,她甚至想吐。回到灶门口,她就紧紧闩起门,谁也不想见了。这天晚上,她也没去排练。好几个人来叫她,她也没开门。直到快半夜的时候,她才被胡彩香三番五次地把门敲开。
她本来是不想见胡彩香的。可又觉得对不起胡彩香,人家毕竟对自己一直是有恩的。这几年她舅不在,一切都是靠人家帮着的,并且不是一般的帮。在好多关键时候,一院子人都不敢说话,有的甚至还在说反话、坏话,唯有胡彩香,是敢在任何时候,都公开站出来帮她的人。她不能不给胡彩香开门。
胡彩香进来,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羞耻感。她朝她床边一坐,把她也拉到一旁坐下说:
“青娥,今天我和你舅的事,你都看见了。也没啥好给你隐瞒的。我跟你舅,就是好,都好好多年了。团上没有不知道的。你光荣叔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可没办法,他一年就只能回来那么一次。我说离婚,他又不愿意。你舅一直对我好,从我十几岁学戏起,就一直帮着我。但凡我演的戏,他都敲得特别卖力,特别好。那种默契,时间长了,不可能不产生感情。我无论嗓子、身架、扮相,在宁州团挑大梁,大家都是公认的。可就因为跟你舅有了这层关系,黄主任来后不久,就让我靠边站了。你舅就仗着他技术过硬,在团上敲戏贡献大,眼中就常常没有领导。不仅没有,有时还要想方设法地去捉弄这些人。尤其是人多广众场合,他总是要给这些外行领导出尽洋相,摆尽难看,所以,没有几个领导待见他的。不仅领导不待见,好多群众也不待见他。因为他眼中就是技术,就是本事,就是‘活儿’,其他啥也不认。你舅的戏的确敲得好,没有人内心不服的,他只要诚心跟谁配合,就像拿长柄如意挠痒一样,哪里都能挠得到到的,挠得舒舒服服的。唱戏这行,有穿主角的,但绝大多数都是当配角、跑龙套的。人前叫得响,技术硬邦的,毕竟是少数。这样,他就把多数人都得罪下了。为啥他一出事,总是有那么多人要落井下石呢?包括对你的欺负,都是这个原因。其实你舅是个可怜人。一辈子尽吃了亏,并且是吃了大亏,可挨了棍子,从来也不记打。总是要搞出更多越格的事,让别人哭笑不得,也让自己路断桥塌。戏里常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你舅这禀性,就特别难移。我这个人,也是个爱认死理的人,喜欢你舅,就死跟着。你舅从崖上跳下去了,我也就跟着飞下去,快粉身碎骨了。黄正大看我把你舅贴得紧,你舅笑话他啥,我也跟着嘻嘻哈哈,大嘴乱谝,就把人家彻底得罪了。他和他老婆,一手扶持起米兰来,就是为了打压我的。我承认,米兰平常比我长得漂亮、标致,但化了妆,却未必有我好看。她身架也有点凉,有时连铜器、音乐节奏都逮不住。尤其是嗓子,跟我就没法比。可有啥办法,人家黄主任有权有势,非要朝起促红,黑的不也能抹成乌红色嘛。我不后悔,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唱不唱主角无所谓。与其那样谨小慎微地去看他黄正大的脸,去揣摩黄正大老婆的心思,去给她织毛衣,我还不如自由自在地去跑龙套,唱合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就骂呢。米兰不是也走了吗?黄正大到处说我生活作风有问题,思想觉悟低,不能成为尖子培养对象。硬树起个米兰来,这不,米兰也在一夜之间,跟一个有钱的二婚男人睡了,走了?那生活作风就比我好了?思想觉悟就比我高了?见他的鬼去吧!我跟胡三元就是好,咋了,坐了监回来,我还跟他好,跟他睡,咋了?我要跟张光荣离,他不离么,有啥办法?不过你舅也不是个啥好东西,这些年真的把我害苦了。狗日的就是个丧门星,简直把我弄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可有啥办法?你看他被火药烧成那个鬼样子,从监狱放回来,我不待见,又有谁待见这号活鬼呢?今天的事,你都看见了。你还小,本来这事不该看的,可看了,也没啥。人么,只要东西都全乎着,一辈子总是要看、要干的,话丑理端。你舅怕你生气,让我来给你说说清楚,我想也没啥好说的。你舅,还有我胡彩香,就这么两个烂人,你看值得叫舅、叫胡老师了,就继续叫,要是不值得叫了,不叫拉倒完事。我们对你,该咋还咋,该干啥还干啥。你舅今天还跟我商量着,要我好好给你把唱腔再弄一弄,说唱戏唱戏,好角儿就凭的一口好唱呢。不仅要有好嗓子,更要有好味道呢。武戏固然重要,可从长远看,还是唱念做打全才、文武不挡的好。我都满口答应了,说要给你安排个课程表,长期朝下教呢。没想到,让你把这事撞见了,也不知你还瞧不瞧得起我这个老师。你是你舅的外甥女,我也一直是把你当亲外甥女看待的。认不认,反正就这回事了。我也不给你多说了,学唱的事,我把课程表都弄好了,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胡彩香说完,从身上掏出了一张自己用圆珠笔打的课程表,放在了床上。
她都准备起身走了,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红布来,说:“给,这是你舅给你从庙上求的一块‘老爷红’。说是你今天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怕你背时走霉运呢,让你别在裤腰上,辟邪哩。”
说完,胡彩香就走了。
这天晚上,易青娥一会儿看看课程表,一会儿看看“老爷红”,一夜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按胡彩香课程表上的要求,五点就有一节课。易青娥都爬起来几次了,却又躺下了。
但最后,她到底还是去了。
四十
黄主任调走的事,很快就在院子里完全传开了。
都在掐算着他啥时候走呢。
郝大锤那几个,一天朝他家里跑好几趟,一会儿拿些纸箱子,一会儿拿些绳子,说是在家里帮忙捆扎东西。
都传说,以后团上领导就不叫主任,改叫团长了。团长书记都由朱继儒一肩挑了。可朱继儒这几天反倒不见露面了。他把门窗迟早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别人叫都叫不开。
终于,黄主任是起身要走了。
那天一早,就有人朝出抬纸箱子。接着,又朝出抬木箱子、抬半截柜、抬大立柜。最贵重的东西,就是一台缝纫机。还有一辆半新旧的自行车,是他老婆上班骑的。易青娥想着,黄主任家里,咋都应该是有台黑白电视机的,可没有。他家的整个东西拉出去,也就装了半卡车。有人在装车时,还扒拉着纸箱子看了看,箱子里捆的,基本都是他平常学习的那些书。再就是锅碗瓢盆。还有一些生活日用品。他老婆细发,连几箱子旧报纸都让捆走了。
就在黄主任和老婆最后从房里出来,跟朱继儒几个一一告别时,易青娥她舅胡三元突然出现了。他是用一根长竹竿,卷了一挂很长很长的鞭炮出现的。黄正大在前边走,他就在后边点燃鞭炮放了起来。本来院子里人很少,好多人都故意回避着,不想跟黄正大两口子再照面的。可鞭炮一响,大家就都出来了。朱继儒还阻止了一下,但鞭炮引信特别快,响声很连贯,是钢邦利落脆的。尤其是在院子里,每一响,都要再产生无尽的回声,那响动就大了。效果是特别的强烈。有人看见,黄正大的脸立马就涨成了猪肝色。他老婆竟然忍不住,呜呜地哭着跑出了院子。当他们都出了大门后,她舅还举着竹竿,跑到门口又放了好半天。
他身后,就响起了比鞭炮更热烈的掌声。
有人竟然还欢呼了起来。
这一天,据说团里好多人都包了饺子,喝了酒。
当然,这晚郝大锤他们也喝了酒。喝完酒,整整骂了半夜。不是骂黄正大,而是骂胡三元。他们认为社会对刑满释放人员管教不严。
易青娥也说了她舅,嫌不该来院里给人家放“起身炮”。总觉得这事不好。
胡彩香也骂,说他就爱出风头。人家都想放,没敢放。就你能不够,花一堆钱,买炮放了,还让朱团长批评了,何苦呢?不过胡彩香又说,放了也就放了,送送瘟神也是应该的。
据说黄正大走时,跟团上几个送他的人,还特别感慨地说,不管怎么样,他是经受住考验了。在他来上任时,有领导找他谈话说:“老黄哇,你知道组织上为啥要派你去剧团当领导吗?”黄正大摇摇头说不知道。领导说:“考虑到你平常生活作风过硬,在几个女同志多的单位,都没惹出过风言风语来。剧团这地方,不好搞,主要是生活作风问题大。你的三个前任,都被这事搞下去了。所以,在派谁去的问题上,一直很慎重。考虑来考虑去,还是觉得你合适。”
易青娥后来也听说,在黄正大以前,的确是来过三任领导的。两个是“文革”“工宣队”进驻剧团的。一个是上级“革委会”派来的。第一个叫“工宣队长”。进来一个月,就因对一个女主演“图谋不轨”,被人家男人发现了。说那男人一铁锨朝他背上拍去,好在他跑得快,只拍上了脚后跟,愣是铲下一块皮来。不过他跑出去后,就再没敢回来。第二个“队长”待了半年多,又对一个漂亮女主演动了心思。人家嫌他常年不洗澡,脖子上的黑垢痂,一搓一卷的,坐在哪里,哪里就发出一股恶臭。自是咋都不情愿了。他就天天找人家谈心,谈思想,还帮忙分析角色。其实他对文艺狗屁不通,分析角色,也只留下一堆过了好多年大家一提起来还要喷饭的笑话。最后,还是因迫不及待,要“强人硬下手”,被“心明眼亮的革命群众”,在关键时刻,“一举擒获”了。第三任,完全是被剧团人黑了的。那一任来前,是咬破手指头,写了血书的。他保证一定会吸取前两任的沉痛教训,连跟女演员话都少说,甚或不说。即使说,声音也很大,要让站在很远的人,都能听见的。如果哪个女演员要到房里来了,他就立马把门窗大开着,哪怕大冬天,也不例外。团上几个好事的就说,还真格来了“李玉和”了。一个演“大丑”的,就设计了一出戏,让演“摇旦”的去“诱敌深入”。“摇旦”这行,在老戏里,多是媒婆。在新戏里,就是演各种反面角色的女性。团上这个唱“摇旦”的,还颇有几分姿色,个头高高的,屁股翘翘的,腰是杨柳腰,脸上还有颗美人痣。她平常把戏里的做人风格,不免要带些到生活中来。女特务演得多,嘴里老叼根香烟,自是显得妖冶风骚了。她完全是主动出击,一有空,就拿着剧本,到领导那里汇报女特务的角色体验去了。领导一开口说话,她还用双手托着下巴,故意做无知少女状,等着领导醍醐灌顶呢。终于,领导再见她来,说话声音也小了,门窗也半掩住了。有一天,领导再也持守不住,说要到她房里去看看。她就像演女特务一样,嗲声嗲气地对上司扑闪着长睫毛说:“晚上一点,月上柳梢后,窗户给你留着。”这领导,就如此这般地栽在了“女特务”手上:当他一只脚刚跨进后窗户时,另一只脚,就被人用老鼠夹子死死给夹住了。
黄正大的庆幸,不是没有道理的。据说,“大丑”与“女特务”们,也没少给他设计过类似的狗血剧情,但黄正大始终没有进入角色。因此,在他离开那天,要无限感慨地说,他是经受住了美色考验的。在这一点上,大家还真是无话可说。就在易青娥她舅胡三元放了“起身炮”,把他炸出大门后,据说黄正大还说:“好着呢。我不跟他胡三元计较。他毕竟是一个刑满释放犯。接受改造,是他一生的任务嘛!老朱啊,你任重道远哪!我总算平安离开了!我接受任命时,生怕这一关是过不去的。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尤其是剧团的美人关更难过。这是美人窝子呀!当时还想不来这一关有多难哩,我就让你嫂子帮忙盯着,看着,监督着。今天总算是把坎儿迈过来了。三任都没逃过的关口,我黄正大总算逃过了。说明人的意志还是管用的。也只有在今天离开时,我才敢说这句硬邦话:我胜利了!即使是逃亡,我黄正大也是胜利大逃亡啊!”
黄正大在上车的一刹那间,还回过身,面对剧团大院,深深鞠了一躬。
送走黄正大,朱继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对身边的办公室主任说:
“安排开班子会,下午就开。业务上的事,再拖不得了。再拖,这个团就拖垮完了。”
四十一
朱继儒团长一上任,先开会决定了五件大事。后来有人把这叫“朱五条”。大家认为,这是宁州剧团真正“拨乱反正”的开始。
易青娥是在第二天早上开全团大会时,才听朱团长亲自讲了后来很有名的“朱五条”。
“朱五条”大概是这样的:
一、宁州剧团要赶紧朝业务上拧。外边剧团把老戏都演疯了,我们还才排了个很不成熟的《逼上梁山》。穿着老戏衣服,迈的是现代戏步子,不行了,得奋起直追。得全面抓基本功训练。抓新剧目排练。
二、立即制定业务发展规划。三年拿出十本大戏、五台折子戏来。要不然,宁州剧团就出不了门了。过去的好多戏,已没人看了,有的一演,底下就发笑,也演不成了。
三、年终的时候,全团要进行业务大比赛。先进的要戴大红花,要奖实物,要奖钱。落后的要批评,要罚工资。
四、眼下已经在排练的《杨排风》,要立即纳入全团工作安排。力争正月初一,让这本大戏保质保量地与观众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