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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301-350行) (7/65)

“朕看你这屁又臭又长,真该拿块布塞紧了,丢溷藩去喂屎壳郎。”一道霸气的声音霍地虽殿门传入,背后是漫天的午后金光,在他身前拉出一道颀长威武的影子。

夏雪眯了一下眼,被那景象震到了:金光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一道剑眉如刀削成,飞入鬓角。墨色长袍上纹绣精致,勾出一个蕴藏力量又不乏倜傥的七尺男儿身。

待回过神来,皇帝已经近在面前,正抬手靠近她的脸,也不知怎么的触到她不愠不怒的眼却又将手放下,只拉着她朝梨木塌上坐,而白周早已见机掩门退下了。

许是白周刚才的话起了作用,夏雪这次很顺从地坐下。

皇帝喜出望外,心道是这傻姑娘终于开窍了,忙握住她的手,拿捏着语气柔柔道:“阿雪,自你五岁时被送到太皇太后身边养着,我就成天成天地想和你这小妹妹玩在一块,那时候不懂这叫什么。可后来我一见到你同别人笑就生气,一见不到又总梦见你,我这才算是咋出点味了。十年青梅竹马,我也就等了你十年。奶奶和娘她们往我宫里送了一个又一个女人,可我总要拿她们同你来比一比。这个鼻子眼像,留;那个笑起来三分样,也留……可我留着她们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因为说到底她们谁也不是你,不是我要的人……阿雪,我在你这里就是个不懂事的楞头小子,捧着一颗心急吼吼地想要砸你怀里,可你怎么就忍心不接呢?”

夏雪也并不是真的冷心冷肠,听着这番情真意切的表白,一颗心早已沦陷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这么多年逼着自己狠心推开这痴心人,她自己心里又何尝好过,不过是锤他一钉子,又在自己身上凿出一窟窿罢了。

可谁人能忘记这情分中间还有一条血淋淋的性命?

夏雪撑了撑干涩的眼,挺直身体,慢慢地从皓白的手腕上退下那失而复得的银钏,又从怀里掏出手绢,细心包好才递到皇帝手掌心:“那年生辰,你一瘸一拐捂着腚子跑来太皇太后宫里送了我这个,我真是满心欢喜,日也看夜也看,放在枕头底下生怕人觊觎……那时太皇太后打趣说要将我嫁给你,我还腆着脸说‘多谢姑奶奶’,论脸皮阖宫上下找不出一个比我更厚的,那时我真是铁了心以后要嫁给你的。”

这些话皇帝从未听过,小时候一直同她闹,后来长大了,出了这样那样的事,没等情熟了捂热了,她就已经不远不近地生分了,何曾跟他说过这些情真意切的话。皇帝虽心里清楚明白这丫头对自己也不是没意思,可明白是一回事,听她说出来又是别样的。好似是一波赤色的暖潮撒着欢地扑到他身上,扫了一秋的萧瑟不说,还香满香满的,别提多润心了!

看着皇帝露出笑意,夏雪心中一痛,咬牙继续说:“可你知道太皇太后山陵崩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了什么吗?”夏雪拉起皇帝的手,学着太皇太后苍老又孱弱的声音说,“丫头啊,等我走后,找个普通人家嫁了吧。”

夏雪声音哽了一哽,眼里却还是不带水光:“我那时还不明白老祖宗这话里头的意思,后来……您一纸诏书赐死了冀王爷,我总算是懂了。他冀王爷有什么过错,我左思右想,他不过是结交了我父亲这个忘年好友,说他谋逆叛国?陛下您也不信吧?他是多好一个人啊,可偏偏他跟我们夏家有关系,偏偏他又是高祖的嫡孙,甚至比您的血统还要纯,辈分还要正……就是因为这些左左右右的,就有人替您开路铲除了他。所以陛下……老祖宗是担心啊,我若是嫁给了你,夏家迟早得盛极立衰、大厦倾塌!”

宣室内古兰一阵一阵从蟠龙座博山炉里冒出香气,竟好似带出一寸寸无声的呜咽。

夏雪忽然起身,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陛下,您在阿雪心中一直是敢作敢为的圣明君主,阿雪爱您更敬您,抛却了这捆缚手脚的儿女情长,您必定能成为千古一帝,开创盛世大业!阿雪今后不管在哪,都会为您治下河清海晏的河山祝祷。”

皇帝手掌松了松,透过窗帘镂空的门芯里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木,心下一片凄凄茫茫。直到夏雪退下去很久了,他还没有动弹,入定一般扎在宣室的木榻上。原以为情伤是那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伤,必定得痛得满身是血,临了了才知道这是把陈年旧物,两刃都生了锈,顿顿地磨在心上,喊不出声的疼,还在舌根里塞满了黄连,张嘴都是一个苦字。

**

长公主乘专司马车先行回府了,夏雪出了宫门竟见到自家铜面马车候着,不觉吃惊。待马夫从车上跳下来,正正地望向她。她这才露出和善一笑:“参商?你怎么来了,身上大好了?驾车过来不会裂了肩上的伤吧?”

参商将缰绳绕过马头,置于衡辕上,才缓缓道:“本就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身子哪有那么娇贵。我有事同您商量,见您这么晚还没回就索性驾车过来接,想不到还真接着了。”

他说话实诚,一板一眼地问什么答什么。夏雪却觉得此刻的他亲切可喜,好似一场及时雨,在她腿软无力、嚎啕大哭之前赶到。

因为这会儿除了他,不管来的是府里哪一个人,都能一眼看出她在宫里又干了蠢事。

参商从马车上搬下小杌子,掸了掸衣裳,这才伸出手臂,请着夏雪上马车。待她上去,遮好帘子,他收拾了小杌子,跳上横梁,驾着铜面马嘚嘚地回夏府去。他本就是马夫,伺候马儿是一把好手,驾马车更是四平八稳。然而在这平稳里头,他却听到了帘子里头轻微的哭声,眉间一抽,手拽紧了缰绳又松开、拽紧又松开,如此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终究还是一句话都没说,自顾自地驾车。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终于传出一声翁鼻子的声儿:“参商,你可有心上人?”

参商一个不小心勒了马,惊得马儿好一阵嘶蹄。

他笑了:“您这可问倒我了,哪有姑娘愿意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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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一

长安城内南北朝向的大街统共一十四条,东西向一十一。而朱雀大街从皇城正门朱雀门开始一路延伸到明德门,又与其他纵横交错的大街一起,将长安城划分为一百余个封闭式的里坊。朱雀街两旁的四列坊是地方最小却最繁华的,沿街都是梳齿一般排列的店铺走贩。

此刻是午正,马车打从坊内横街过,一路攒了酒香、灶台饭菜香与那远处寒寺飘来的塔香。

夏雪将帘子打起至下巴位置就停下,遮着脸对参商道:“那是你遇着眼皮子浅了的,不碍事,等日后挣了荣膺,何愁找不到标致又玲珑的好姑娘。”

参商身体往后靠了一靠,那眉头却皱了起来:“那些个贫寒时不愿来、富贵了上赶着的姑娘就算再标致再七窍玲珑又如何?终究不是最最贴心的,在下不稀罕!”

两层厚的布帘子挡着,夏雪看不清他此刻的脸,但语气里头的那股子倔劲倒是听得七七八八。她先头的愁云惨淡也被冲散了许多,于是浅笑了一声:“呵,你这话听着别致。什么是贴心?两人便是再挨得近,心与心还是隔着重重肌理与骨血,这怪得了人姑娘家吗?再说关起门来过日子可是一辈子的事,姑娘能不想得长远些吗?若是跟着汉子成天的颠沛流离、操碎了心,临了还得对着汉子那张不稀罕的脸,哪个缺心眼的姑娘愿意?可若是汉子顾家、心疼人,即便日子清苦点,两人凑合着能帮衬,也有善性的姑娘乐意不是……”

虽说行在专供马车行驶的道上,但行人多了总免不了有偷懒儿跨过马道的。参商控着缰绳,避开了行人,才道:“您说的也有理,不过恕在下冒昧问一句,您是哪一种?”

夏雪一听,倒是愣了一下。心想:他倒不是个直不笼统的性子,这一问,言外之意就是——您就说自个儿吧,若您就是个善性的,我一定好好看着,若您不是……那刚才这番话就是黑心的护着黑心的,做不得准!

夏雪拢了拢膝头叉开的衣摆,又啪啪地掸去上头的尘土,肃了脸:“旁人说我就是个没心没肺没血没肉的,但我约莫觉得自己这些东西都是齐全的,不过是畏惧夏天的太阳化了我这一抔雪,所以情愿把自己冷着、冻上,只盼能长久些。”

说着脑中又掠过皇帝那失神又心痛的模样,不觉心跟着抽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