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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65)
马蹄声率先穿透夜幕传到了夏府门口,尔后才隐隐绰绰地见到一匹骏马破空而来,马面上覆着铜锡,两耳上卷,马髦簇起,鼻梁处镂空,复加细线雕,不可谓不精致华美。其后车身之上一只长数寸的扁球状铜銮,泠泠作响。
夏雪跨过门槛,迎着骏马驰来的方向,跑了出去,身后跟着的是奴仆的声声惊呼。
那骏马飞踏的前蹄在夜色中朝空踏了两下,而后稳稳地落地,马鬃划出一道潇洒的弧度后安静地落在颈侧。骏马堪堪停在夏雪前面,冲着她喷出一口浊气。
夏雪却笑了,伸出手在骏马头上怜爱抚摸:“好久不见。”那马儿好像通灵一般,在她手掌心里磨蹭,全然没有刚才飞驰的霸气,好似成了一只饲养在她身边许久的萌宠。
厮磨了好一会儿,马车上帘子打起,身着常服的夏大人,也便是夏雪的父亲,大庸朝的博望侯推开奴仆的搀扶,自己跳了下来。
博望侯眼中含泪,眉头紧蹙:“阿雪,你真胡闹!”
听到这骂声,夏雪却终于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嘴角化开笑容,展开手中的秋袍就为博望侯穿上:“是是是,阿雪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擅作主张。就算是有人绑着我,我也会跟他说‘兄台,请允许我请示过爹娘之后再随你走’。”她眨了眨眼,道,“爹,如此可好?”
博望侯肃穆的脸上终是袭上喜色,眼底盛满疼爱与欣喜:“你呀——走吧,陪爹去喝一杯。”说完,替她收拢了袍子,牢牢护在怀中。
夏雪面上一沉,秀目一横:“您闻闻自己身上,多重酒味了?回了家还想喝,小心娘把您撵去书房,到时我可不会为您求情。”
博望侯甚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可我这三个月思女成疾,如今好不容易见到女儿你本尊,怎么能不以酒助兴,庆贺一番?”
夏雪伸手搂紧了父亲的腰,虽说父亲说的是笑话,这三个月她在太皇太后的陵墓前苦守,她的爹娘又何尝不是在家里“守”呢?
娘的‘担心’和爹的‘思女成疾’,是她最愧疚也是最无奈之处。
外头夜风凄凄,夏府会客室里却一片春暖融融。东侧那吐着徐徐白雾的正是通体错金铜的博山炉。炉座铸出透雕的纹样,作三条蛟龙腾出波涛翻滚的海面,龙的头托住炉盘随风飘荡的流云。炉盖似锥,盖面上铸出山峦模样,而山峦间有神兽出没,虎豹奔走,猴群嬉闹,更有猎人们出没期间,一副云雾呈祥而又生动灵活的仙山就出现在视野中。
夏雪从一旁的香盒里取出高良姜、辛夷等香料与博山炉中的茅香混在一起,很快清心宁神的香风弥散开来。
做完这些,奴仆已经抬着一座染器过来,染器上温着的正是她一早让人备下的解酒汤。
博望侯静静地望着自家女儿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取过漆木勺自染器上的耳杯中小心地舀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那白色的烟雾笼在她身上,恍如仙子。
他常在想,自家那个调皮捣蛋的小不点儿什么时候长成如此娉婷婀娜又温柔贴心的少女了呢?这些年她的性子越发沉静,虽然对着他们二老还会嬉闹调笑,可终究还是不如从前莫愁、无忧。
公侯世家的煊赫与荣膺的背后是漫长的疼痛与忍耐,而这一点,他的女儿适应得很好,好得令他这个做父亲的心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他一口饮下女儿递来的解酒汤,忽然笑了起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若归,必定宜室宜家。”
染器的暖气染红了夏雪的脸,她发出嗤嗤的笑声:“可惜良人,还在水一方。爹,你可一定要擦亮眼睛,帮女儿寻一个可终身相伴的好夫婿呐。”
博望侯靠在软榻上,醉意微醺地点头:“也不知道那家楞头小子能娶到我女儿……阿雪啊……”
听见父亲声音越来越轻,夏雪俯下身去听,却听见——
“爹百年之后,你一个人可以吗?”
和奴仆一起服侍爹在会客室后面的寝室里睡下,夏雪却依旧是睡意全无。她行至风雨亭,望着头顶那一轮皎皎皓月,心思飘摇。
第二日,博望侯之女回家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长安城,闺阁小姐、王孙公子递上的拜帖、花笺是一叠一叠往夏府里送,却都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回信。连宰相新妇,燕王之女萧虞氏派去的人都没见到夏小姐,更别提是请她过府了。
宰相府东苑鸟语花香、水榭楼阁,地面上还残留着昨日红烛爆仗的洋洋喜气,新夫人萧虞氏已经梳妆罢,正坐在女眷内院的亭子里净手。只见她用于净手的镀铜盥洗盆中漂浮着色泽鲜艳红粉的花瓣。
此刻有一人从青石道上款款而来,远见的身段婀娜,走近了更可见那人姿容佳绝,一身花鸟绣袿衣精致无以复加。
萧虞氏嘴角浮起一抹鄙夷之色,但很快收敛了起来。待来客近前,她笑道:“我常听父亲说,外姓诸侯王之中,楚王最是承天眷顾。楚地水域辽阔,渔米丰厚,更有负责全国钱币铸造之铜山,真可谓是富可敌国啊。如今一见到你楚公主,我这才知道父亲说的对啊。”
楚阡陌盈盈一笑,媚而不俗:“宰相夫人说笑了,您是燕王之女,如今又与宰相结了秦晋之好,可谓贵不可言啊。”她的视线落在盥洗盆上,又道,“看这花瓣娇嫩如新,必定是凌晨新摘的花中嫩瓣儿,那这水想必也就是花叶上露水了。”
萧虞氏露出骄色:“楚公主好眼色,这花水贵在一个新,用来净手最是滋养。可若是过了时辰就染上污浊了。”
楚阡陌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常听人说,这长安城里最知书达理的是博望侯之女,那最懂得风雅情调的当属您了。”
听了这话,萧虞氏叹了一口气:“可我这风雅之人请不动她那知书达理的侯门贵女,呵——”
楚阡陌露出吃惊神色:“哦,夫人难道没听说——”
她后话按住不提,勾得萧虞氏满心好奇。
“听说什么?”
楚阡陌吞吐数次,终于耐不住宰相夫人纠缠,交代:“这话我可只跟您说了,您千万别传出去。夏雪昨日回来路上遇刺了,听人说是与她夏家结仇的什么人做的,您说什么人会恨她夏家到要……”
萧虞氏惊得一下打翻了盥洗盆,水撒了,花瓣也如雨后落红一般贴在地上,了无生机。
谁人不知夏家与宰相府不对付?昨日婚宴上博望侯还被狠狠博了颜面,莫非……
楚阡陌俯身,将盥洗盆拾起,放回原位:“您说巧不巧,刚才我过来好像还看到夏家的马车往宫里方向去了,这也不是上朝时间,夏大人去宫里做什么?”
萧虞氏慢慢地回过味来了,瞥了她一眼问:“你确定看到马车里是夏大人?”见阡陌摇头,她忽然秀眉一蹙,“只怕马车里不是夏大人。”
☆、彩头
马车里的确不是夏大人,而是夏雪与无双长公主。
夏雪回京后第一个去拜见的正是无双长公主。
无双长公主与皇帝同为当今太后亲生骨血,她前几年嫁了人。但因为驸马身体不好,她又不高兴去封地,就在长安城的长公主府邸里长住了下来。
马车四平八稳地行驶着,马车里头一应小吃准备齐全。其中有一样透明状糕点引起了长公主的食欲,她尝了一口:“嗯,这东西味道不错,有蛋香味,有竹叶的清新味道,连花瓣的香味也能尝出来……还有一股乳香滑嫩的味道,入口即化,很别致呢。”
见长公主一连吃了好几块,夏雪递了一杯清茶过去:“您先喝口水,小心噎着。这东西做起来并不难,里头是栗子糕,用竹叶包裹栗子,蒸熟后栗子头就有了竹叶香,剔了栗子壳,将栗肉捣碎成泥状加入同样捣碎后挤出来的干净白芍汁。再放入模具中蒸出糕点模样,最后一道是在外头卷上鸡蛋清……”她顿了一顿,眨眼笑道,“成败就在最后一步,这也是我的拿手绝技,不外传的。以后长公主想吃就派人来告诉我一声,我立马给您做好送去。”
无双长公主秀目横了她一道,甚是怨念:“你这鬼精灵,贯会折磨人的。送上好东西叫人吃上瘾了吧……偏又藏着掖着,非要让人总惦记着去你那儿讨吃食。”
夏雪笑得得意:“我总得给自己留一手,不然待会儿没人替我在太后、陛下面前说情了。”
长公主似有所指地看她一眼:“我哪一次没帮你说话了?我看啊,弟弟说的对,你就是个没心肝的。”
说话的工夫,马车已经过了宫门,两人按宫规下了马,由宫中内侍领着去了太后的长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