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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65)

不知何处传来昏鸦凄厉而苍老的鸣叫,一声一声直往人心里钻。天色灰蒙,凄风刮过眼角,催着热泪滚滚落下。

廷尉府里死一般沉寂,博望侯撞破南墙——自尽了!

夏雪一袭白衣,面色苍白。她赶到廷尉府那一刻,博望侯尸首还停在牢房里,楚国公主则正在接受廷尉大人杨亭的例行询问。

她平静朝楚阡陌走去,扬手就是一掌:“你说了什么?”

这一掌吓着所有人,杨亭忙拉着她,劝道:“侯爷是自尽,与他人无关……”

夏雪双目犀利地扫过众人脸庞:“我会查清楚。”

说完,脚步飞快地进了牢房。

博望侯额头血迹已经凝固,他平躺在地上,了无生气。

夏雪颤抖着跪下,手指颤抖着抚上他脸庞,触手竟是一片冰冷。曾经淡笑慈爱的脸庞此刻已经僵硬如石,她奋力地双手揉搓了起来,一定是太冷了,一定是因为这一秋太冷了!

她喉咙喑哑,发不出一丝声音,只剩下满身的恐慌和手足无措。

她可以回忆起无数与爹共处的画面,那些她被宠在骨子里的画面,可到了这一刻……记忆中无比清晰的人却在眼前变得模糊,他的躯体都还在,可他的人已经消失,从今以后再不会有他。

再不会有人像他那样亲吻她的额头把她放在膝上背在肩上疼在心里……

这一刻,夏雪张张嘴喊出声来,嘶哑的声音宣泄着莫大的悲伤,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成了多余,只剩下嘶吼。

有人来拉开她,有人来扶她,有人来劝她,有人来……

可他们都不是爹,他们都不是!

夏雪扑在那冰冷且僵硬的身体上,死死不松手。她知道,一旦松开,那就是彻底地失去。

皇帝闻讯赶来,他听见夏雪那嘶哑地吼叫,他试图抱起她,可她的绝望是那样强烈,让她不肯放弃这最后的依偎。

那种铺天盖地的悲叫皇帝也染红了眼。

“阿雪、阿雪……我的阿雪……你哭出来,我求你哭出来吧!”皇帝托起夏雪的脸,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亲吻着夏雪那一头青丝,想不到每一根都是那样苦涩。

阿雪反手将皇帝抱住,像是抓住最后浮木一样紧紧地抱住,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那是从胸腔里带出来的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悲彻,她的话音像是被一寸寸切断,支离破碎:“我……爹……没……了!”

皇帝能感觉到自己肩头一阵阵的凉意,那是情人最痛心的泪,灼伤了他的肩头,让他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一步前来,或许那样就能阻止博望侯做出如此悲壮的选择。

这一日的天成了血红色的颜。

入夜时分,皇帝带着夏雪坐在天子乘舆回夏府,宽敞的乘舆内赫然载着博望侯尸身。

夏雪眼眶红肿,脸上的泪却早已干涸:“陛下,先帝……那个时候,您也是这样吗?”

皇帝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那时年纪小,不懂什么叫做失去,可也是这份孩子心性躲过了那场最悲痛的生离死别。随着时间流逝,思念渐浓,痛苦却越来越淡……所以阿雪,你也一样。”

夏雪把头靠在皇帝身上,闭上眼睛:“劳您到家时叫起我,娘已经倒下了,我不能倒。”

闭眼前,她终于把那一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这个时候,您在,很好。”

梦里沉沉,恍然回到博望侯喝完宰相喜宴归来那日。他用夏雪准备的醒酒汤,半醉半醒之间问了那一句:“爹百年之后,你一个人可以吗?”

她哭着伸手,却抓不到爹。好像下一刻她就掉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虚无里,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爹的那一句问话回荡在耳畔。

一个人可以吗?可以吗?

“可以!”她痛哭着大声回应。

睁开眼,蓦然发觉自己躺在闺房里。

皇帝也被那一声大叫惊醒,他起身从染炉上吊着的铜壶里倒出一杯水,放在嘴边吹凉后道:“喝点水。”

夏雪偏过脸,冲他扯出一个微笑:“什么时辰了?灵堂设了吗?停灵完毕了吗?白烛聚魂,绝不能断的……”她说着皱了眉,“我还是得去看看。”

皇帝一把将她拉住:“坐下!我请来的丧葬官还是能料理这些事的。你娘的身子也还好,有御医在旁边照看,府上有木叔照看,出不了乱子。你就放心躺下,明日一早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他都想到了,也都替她做好了。夏雪还能说什么?

她依言躺下,侧过身来凝望着一身素服的帝王:“您也躺会吧,马上要回宫准备早朝,这不眠不休身体吃不消。”

皇帝看着夏雪那犹带水汽的睫眉,沉重的脸色中忽然露出一丝笑意:“朕,罢朝了。”

夏雪眉头一蹙。

皇帝坐到床榻边上,伸手抚平她眉间凹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自登基起就日日早朝,头痛脑热也未曾一日缺席。可如今是我朝贵侯去世,是大丧,便是罢朝三日也不为过。朝中那帮庸腐老头,都给我太平安生还好。若敢置喙,我定叫人拔了他们舌头!”

扬言说要“拔大臣们舌头”的皇帝也就是他了吧。

夏雪眼眶红润地点了头。

这苦涩无边的漫漫长夜,有这样一人相伴,三生有幸。

皇帝内侍白周白大人领着三五宫人星夜从宫中运来了一乘舆东西,有皇帝常服几套,书籍数本,文房四宝……还有那些堆积在宫中的竹简奏章。

宫人们仔细地将东西搬运至夏府翰墨轩,而白周的小徒弟洛风蹭到他师父身边,小声问:“您说陛下不会真打算在这里常住吧?”

白周猛一抬手,在洛风小徒的脑袋上狠拍了一下,斥道:“小兔崽子,不要命了吧,敢打听陛下的事。”

洛风委屈地摸着脑袋:“师父您别气啊,我这不是向您讨教吗,也好心里有个底,免得到时候御前失仪。我这条小命没了不算什么,可给师父您抹黑就不好了。”

嘿,这小子还算上道。

白周又横了他一眼,才拉他到一个角落:“你听着,别以为博望侯没了,这夏府就倒了。给我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头地伺候着,不然有你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