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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43)

宝钗道:“等过一天,再回老太太去罢,那里在乎这一时儿呢。”袭人道:“老太太准了,这事定规了,我就放了心了。请太太就领我走一趟去罢。”说着,便求了宝钗,同到王夫人上房里面,把这话回了。王夫人先也不肯的,当不得袭人跑下磕头,王夫人又自来喜爱袭人,见他如此,只得便应允了。

过了一天,袭人便带了他女儿绿云进来,从王夫人起,到处都磕了头。从此绿云便在桂芳屋里,宛蓉也给秋芳待秋水的一般。况且,绿云聪明乖巧,原足取怜,故此王夫人、宝钗等自来喜爱,又兼袭人感恩图报,一片真心,与众不同,便都格外看待。那袭人无事便常在府内出入。

这年八月初三日,乃是贾母百岁冥寿。薛姨妈、邢岫烟、湘云、宝琴、李纹、李绮、探春、巧姐等俱来拜寿。头一天,贾政率领子侄儿孙,邢、王二夫人率领大小人等,都到都城隍庙里祭献磕头,回来家中悬起贾母影像,面前罗列供献,香花缭绕,锦绣缤纷。这日,两斑合演《安天会》的整本,托塔天王带领哪吒三太子、二郎神、巨灵神、九曜、二十八宿、六丁六甲、天神天将共有一百多人上场,热闹非凡,都赞好戏。到了晚上,贾母面前抬过炕桌放在当地,赏了八十串钱,其余各亲友内外共赏了二百多串钱。席散之后,薛姨妈等都到王夫人上房里来。湘云道:“记得头里老祖太太八十岁的时候,听了五六天戏,总没有今儿的戏热闹。”探春道:“本来今儿是两班两演,故此人多,兼之行头艳丽,装束精奇,怎么不格外的显热闹呢!”当下薛姨妈、岫烟、邢夫人、尤氏等俱各回去了。

湘云、宝琴等在园子里分在李纨、宝钗两处住了一夜,次日也便都回家去了。

再说湘莲,宝玉二人回到芙蓉城内,说起月下回家,在凸碧山庄听唱的话来,大家都问:“是些什么人唱呢?”宝玉道:“先是我们环三弟妇马氏先唱,接着就是我们媳妇薛宛蓉唱,最好是兰大侄儿的女孩儿绿绮唱的是《醉打山门》里头大花面的曲子,才有趣儿呢!”凤姐道:“他们这会子,一个个的倒都会唱的了,比头里的人还兴头些,更外热闹的了不得了。可还有谁唱呢?”宝玉道:“后来是平姐姐的女孩儿月英唱了,我听他唱的实在好,忍不住就说了一声‘很好!我可唱不上来‘。这一声就惊动了他们,出来探望。平姐姐他早听出是我的声音来了,我那月英侄女儿,他还说的好,说:‘宝二叔他又说人唱的好,他又不肯给人见见他,我们这里好些人都没见过他呢。’”凤姐笑道:“他既这么说,你就该下去瞧瞧他们去才是的,又怕什么呢?”宝玉笑道:“我和柳二哥步月,偶然到了那里,忍不住说了一声好,还懊悔的了不得,怕做了惑世诬民呢!怎么还下去见他们么?”林黛玉道:“二哥哥,你就不知道丁令威化鹤归来的故事么?别要说沦海桑田,就这十几年的工夫,人事已变更的了不得了,现在舅母家里已是认得的人少,没见过的人多了。”迎春道:“我们来得早的,没见过的人多是不消说的了。只有四妹妹他来的迟些,又比我们多看见好些后来的人。”

凤姐道:“明年八月初三,是老太太一百岁冥寿。我们也该早些议定,是那些人去呢?”鸳鸯道:“是人都要去呢,也只好酌量着留几个人在这里办事罢了。”凤姐道:“妙师父、甄妹妹、尤三妹妹、瑞珠、晴雯、金钏、紫鹃姑娘这七个人,都请留在这里不去。我和林妹妹、二妹妹、四妹妹、尤二妹妹、蓉大奶奶、鸳鸯姐姐也是七个人,恰分一半人去就是了。”香菱道:“我头里就说要去,都还没去过呢!明儿我是也要去给老太太磕头去的。”尤三姐道:“你不用忙,等他们明儿去了回来,咱们两个消消停停的一同再去补祝就是了。”

于是,到了次年八月初一日,凤姐等回了元妃,元妃另备了寿礼,咐吩鸳鸯赍带。七人一同出了芙蓉城,半云半雾,两个时辰,早到了都城隍府中。见了贾母、贾夫人,并拜见了林如海、贾珠等,请过夏金桂、张金哥、智能来,大家相会。秦锺也上来请安,与他姐姐说话,可卿晚夕便在秦锺屋里住了。

黛玉在贾夫人上房住了,凤姐、尤二姐、迎春、惜春、鸳鸯五人便在贾母上房住了。

到了次日,初二日,只见贾政与邢、王二夫人率领合家男女大小人等,都来供献磕头。凤姐便一一问明了贾母,等他们去了,说道:“我们媳妇梅家的姑娘人品也还去得,我们侄媳妇甄家的姑娘也好,总不及我们侄媳妇薛家的姑娘模样儿娇媚呢。你们看着怎么样?”鸳鸯道:“这薛家的姑娘倒不像他姑妈--我们宝二姑奶的模样儿,倒很有些像林姑娘的模样儿呢!”黛玉道:“我看这环三奶奶的模样儿,倒很有些像彩云的样儿。”凤姐道:“一点儿不错,我也是这么说呢。这两个三奶奶的人品儿,都没十分了不得的去处。倒是小兰大奶奶他们小妯娌的人品儿好了。”这日下晚,湘莲、宝玉二人也到了,就在贾珠那里住了。

次日初三一早,贾夫人与凤姐等挨次拜寿,外面是林如海、贾珠、湘莲、宝玉、冯渊、崔子虚、秦锺等上来磕头拜祝,先吃了寿面,都请到花园里听戏。这里并无外客,便请贾母正中坐了,林如海、贾珠、湘莲、宝玉、冯渊、崔子虚、秦锺及贾夫人、凤姐、迎春、惜春、黛玉、尤二姐、鸳鸯、可卿、金桂、金哥、智能分男东女西在两边相陪坐了。原来是一班弋阳腔,唱的是《大香山》整本,唱到观音游十殿,上刀山,下油锅,锣鼓喧天。贾母嫌闹的慌,便摇手叫快剪了锣鼓罢,于是,登时煞锣下常班子里小旦又上来请赏戏,贾母便点了《乡里亲家母》、《四老爷打面缸》、《刘二姐赶会》、《王小二过年》,听的人人发笑。贾母大喜,赏了五十串钱,尽欢而散。次日,湘莲、宝玉便先回去了。凤姐等又住了数日,贾母留着过了中秋,方才一起回芙蓉城去,暂且不题。

却说这年又逢科场,贾杜若带了贾祥与薛孝、薛顺、梅春林、周安、周瑞一起同去下场,三场已毕,大家回来,各抄出文章与贾环、桂芳等观看。瞬息发榜之期,先是人报梅春林中了第十八名举人,薛顺中了第三十六名举人,接着是周安中了第六十名举人,周瑞中了第六十三名举人,贾杜若中了第七十五名举人,薛孝中了第九十九名举人,贾祥中了第一百三十八名举人。次日,赴了鹿鸣宴,便各自回去。到了十月里头,杜若便迎娶了甄素云过门。又过了一月,到了十一月里便是甄芝迎娶了周照乘过门。接连三月,各家喜事,往来甚是热闹。

到了十二月初间,王夫人又要作“消寒会”,便请了薛姨妈、岫烟、湘云、探春、巧姐等诸人来家。这日到了日午,方才陆续来齐,吩咐明日作“消寒会”,将酒席一切早为预备停当。到了次日,在暖香坞围炉会集,各处用大铜火盆满笼了火。

那火盆周围,一转摆下椅子,大家俱向火团坐。每人座右各放一张小几,也有方的、也有圆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方胜连环六方八方的,各样不同。几上各放一个雕漆葵花小茶食攒盒,里面俱是杏仁、松子仁、核桃仁及各样细巧茶食,额外一双小牙箸,一个茶船,里面一个小盖盅。大家拥炉茶话,到了傍晚,撤去茶食,每人面前便是一个果菜小攒盒,另外一个镶银酒盅,一把流金走乌自斟酒壶,一双镶金小牙箸。

到了上菜的时候,便撤去攒盒,另是一色的小洋碗。当下薛姨妈、邢夫人、王夫人、湘云、岫烟、尤氏、巧姐、绿绮八人围了一盆火在上。那底下便是探春、李纨、马氏、胡氏、薛宛蓉、月英、秋水七人也围了一盆火在左。那平儿、宝钗、秋芳、梅冠芳、甄素云、明珠、绿云七人也围了一盆火在右。

原来杜若娶了甄素云,住的是紫菱洲。梅冠芳住的是藕香榭。这藕香榭原连着暖香坞的,到了夏天便住藕香榭,到了冬天便移在暖香坞来,这暖香坞就是梅冠芳的屋子,探春道:“这暖香坞原合乎冬天住,所以暖而又香的惟有梅花,这是取个暗梅的意思。这会子小蕙大奶奶住在里头,他恰姓梅又名冠芳,可不是梅花么?这暖香坞的主人真是名称其实的了。”

平儿道:“头里老祖太太也喜欢的暖香坞暖和,那会子作‘消寒会’都是下雪的日子多,今年怎么都没很见下雪么?”

探春道:“头里不但下雪,并且咏雪作诗,咏雪联句呢!这会子,又没有雪又不作诗,不如过会子喝酒的时候,行个雪字酒令罢。”李纨道:“也好,不拘诗词以及书上成语,只要有个‘雪’字的,说出来就是了,说不上来的罚一杯,这也还容易。”

说着,早撤过了茶攒盒,换上酒器。

于是,先从薛姨妈说起,薛姨妈道:“我自来不知道这些酒令,教我怎么说呢?”探春道:“不拘诗词成语,只要有个‘雪’字就是了。”薛姨妈饮了门杯道:“我就说个‘丰年好大雪’罢。”探春笑道:“‘珍珠如土,金如铁’,姨妈是从自己家里说起的。”下家便是邢夫人,说道:“踏雪寻梅。”

王夫人接着饮了门杯,道:“石城霁雪。”探春道:“这是南京家乡的景致,可惜我们长了这么大,都没有到过,空知道这个名儿。”下家便是湘云,说道:“一枝春雪冻梅花。”大家说:“好!”下家挨着岫烟,饮了门杯道:“独钓寒江雪。”

接着,便是尤氏说道:“鹅毛雪。”湘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成语,该罚一杯呢。”尤氏道:“雪像鹅毛片,难道没有这句话么?”探春道:“虽有这句话,却算不得成语,本该罚一杯才是。姑念素不知书,权且将就了罢。”下该巧姐,便说道:“飞雪初停酒未消。”接着,绿绮也饮了门杯道:“风雪夜归人。”

底下便先轮着左边,该探春说道:“残雪压枝犹有菊。”

下该李纨,饮了门杯道:“踏雪沽来酒倍香。”接着便该马氏,说道:“梅雪争春未肯降。”下该胡氏,饮了门杯说道:“佳人雪藕丝。”湘云道:“这个‘雪’字算不得,是个假的,罚一杯,也不用重说了。”于是,胡氏罚了一杯。下该薛宛蓉,饮了门杯道:“梅瘦雪添肥。”接着便是月英说道:“雪满山中高士卧。”下该秋水,饮了门杯道:“步自雪堂。”

底下便又轮着右边,该平儿说道:“雪花儿飘飘。”探春笑道:“这也算不得诗词,又不是成语,要罚一杯。”平儿笑道:“雪花儿飘飘,飘了三尺三寸高,难道没有这一句么?探春道:“纵有,也是山腔野调,算不得的。罚一杯,不用重说就是了。”于是,平儿罚了一杯,下该宝钗说道:“梨花白雪香。”接着秋芳饮了门杯,说道:“乱山残雪夜。”下该梅冠芳,说道:“巴蜀雪消春水来。”下家甄素云饮了门杯,说道:“惟解漫天作雪飞。”接着,便该明珠,说道:“梅须逊雪三分白。”下该绿云,饮了门杯说道:“雪却输梅一段香。”探春笑道:“这句省力,有了上句,就自然有这下句了。”于是令完。平儿道:“我们不认得字的,怎么知道行什么令呢?可不是生拿着我们瞎闹么!”说着,大家都笑了。

薛姨妈道:“这里有这些火,又喝了几杯酒,倒很暖和,咱们散坐坐罢。”于是,大家站起身来,都到后面梅冠芳屋里去坐了。伺候的丫头捧上茶来,探春道:“这里离紫菱洲不远,咱们再到杜大奶奶新屋子里去坐坐,回来就好吃饭的。”薛姨妈道:“那边只怕没有这边暖和罢。”李纨道:“那里也和这里一样,夏天便住临水的屋子十分凉快,冬天另有避风的地方,也给这里差不多儿。”甄素云站起来道:“姨奶奶、姑妈们不嫌简亵,便请过去坐坐。那里有几棵腊梅,才刚儿要开也还可看呢。”探春道:“这就很好,姨妈请过去逛逛去罢。”薛姨妈便与邢、王二夫人等一起到紫菱洲来。

藕香榭原离紫菱洲近,出了藕香榭转过弯来,并不多远早到了紫菱洲,走到素云住的屋子,乃是小小三间,两边抄手游廊。廊下伺候的丫头见了,便忙来打起大红猩猩毡绣花灰鼠暖帘。大家走进屋去,只见中间摆炕,两边一溜紫檀小宝座椅子,上搭灰鼠椅搭。薛姨妈与刑夫人便在炕上坐了,王夫人、岫烟、湘云、探春、巧姐、尤氏、月英、绿绮在两边椅上坐了,其余李纨、平儿、宝钗、马氏等俱在两边房内分着坐了。四个丫头棒上洋漆茶船,挨次送上茶来。

玻璃窗内望见外面庭中五六棵冰心腊梅,恰才初放,甚是好看,屋内香气扑鼻。探春道:“这腊梅并非梅之种类,这香却比梅花还香些呢。”湘云道:“腊梅原算梅中逸品,所谓黄梅,就是此种。从来咏此梅之诗甚少。腊梅须要接过,才能有冰心,那没有接过的不但是红心,且而花瓣尖小,名为狗蝇,既不可看,且又不香。所以这移花接木的法儿,倒是能夺造化之巧的呢。”岫烟道:“这冰心腊梅,根上发出来的,开花仍是红心,只为没有接过的缘故。

于是,大家坐了一会,暖香坞里已经摆饭,丫头们便上来回了。大家便仍回暖香坞里来,吃了晚饭,嗽口喝茶,又坐了一会,便大家散了。过了一日,湘云、岫烟等也各自回去了。

渐交年底,转瞬新年。到了二月,薛孝便迎娶了陈淑兰过门。这陈淑兰便是李纹之女,乃李纨甥女。接着,便是梅春林迎娶贾月英过门。这梅春林乃宝琴之子,宝钗之甥。两家唱戏请客,甚是热闹。接着,三月又值会试之期,薛孝、薛顺、史遗、梅春林、周安、周瑞、贾蕙、贾杜若、贾祥便会同一起入场会试,三场已毕,大家把文章抄出,互相评论,并请教贾环、贾桂芳、甄芝等,都说:“文字清醇,尽皆有望。”

到了四月半间,又值周瑞迎娶绿绮过门。三天头里,早已押送过嫁妆过去。这日贺喜的亲友盈门,荣禧堂上屏开孔雀,褥隐芙蓉,王公侯伯、六部九卿,貂蝉满座。交到午正,周府花轿已到,先迎接周瑞进来拜见,一切礼仪行毕,便在荣禧堂上当中设下筵宴,真是食前方丈。让调瑞坐了,八个家人雁翅侍立在后,其余亲友俱在两边相陪,坐定开戏。里边李纨、平儿、宝钗、马氏、蒋氏等俱在秋芳屋里帮着打扮绿绮梳妆穿戴。

因那边择的是酉时上轿,平儿等照料绿绮寄戴齐了,因叫拿过表来看时,才交申正一刻,便大家坐着闲话。不一时,里面王夫人又打发人出来催问,教早些齐备,不要误了时辰。平儿便到王夫人上房里来,回覆说已经齐备,单候时辰的话。到了王夫人上房,只见邢夫人、尤氏、胡氏等俱在那里坐着呢。

平儿上去,恰才把这语回明了王夫人,只见外面有人传进话来,说:“恭喜老太太、太太们大喜,蕙大少爷中了第一百二十八名进士,报子来了。”邢夫人道:“好,今儿又是双喜。”

王夫人等大家俱各欢喜。不一刻又有人来报,薛顺中了第一百二十名进士,梅春林中了第九十八名进士,周安中了第八十三名进士,俱有报子来了。

接着,又有人来报,新姑爷周瑞中了第三十一名进士,报子也来了。外面戏上剪了锣鼓,大家俱与周瑞贺喜,并与贾蕙贺喜。薛顺、梅春林、周安亦俱在坐,大家互相贺喜。那王公侯伯等都说:“今儿这喜事,实在可喜,难得这般巧又聚在一块儿,真可谓一段佳话了。”贾政道:“这都是托赖王爷、公爷们的洪福罢了。”说着,已交酉初,内里才扶出绿绮上轿,这里周瑞便告辞起身,鼓乐喧天,迎娶去了。

这了一日,大家同赴了恩荣宴。只有薛孝、史遗、贾杜若、贾祥没中。到了五月,殿试以后,金殿传胪:“周安是二甲第二十三名,周瑞是二甲第三十三名,薛顺是二甲第四十三名,梅春林是三甲第三名,贾蕙是三甲第三十三名。朝考以后,周安、周瑞俱是翰林院庶吉士,薛顺是户部主事,梅春林是邢部主事,贾蕙是工部主事。要知后文怎么样,请观下回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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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椿龄女剧演红香圃 薛宝钗梦登芙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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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其时大学士周琼死了,贾政等与各亲友都去吊丧,内里王夫人等也过去打祭。周府中王公侯伯及各位大小官员总来打祭,门前素车白马,拥挤不开,皇上赐谥赐祭,热闹非常。

大周姑爷丁艰在家。甄应嘉便奉旨调补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所遗户部尚书员缺着贾政升补。贾政由工部侍郎现升了户部大堂,各亲友及大小官员都来贺喜。

恰值薛宛蓉生了一子,贾政大喜,取名贾祉。湘云、岫烟、宝琴、巧姐、月英、绿绮等俱来贺喜,惟探春在重服新丧没来。

邢夫人、尤氏、蒋氏、胡氏、青儿、小红、椿龄、鹤仙等过来了。大家俱到潇湘馆内,先到房内看了看小孩儿,便都道:“我们人多,总在屋外坐罢,省得在屋子里头闹的慌。”于是,都在外面坐了。湘云道:“这祉哥儿相貌就很富态,生的还快么?”宝钗道:“昨儿一早起来,他就告诉我说肚里有些疼,我就给他料理,一切预备停当,接了姥姥过来,到了午初就生下来了。”岫烟道:“生的快,大人就不很吃力,也易于调养了。”

宝琴笑道:“想起我们姊妹们,头里做姑娘的时候,总在这园子里头一块儿玩的。这会子,我们姐姐倒有了孙子了。真是不觉得日子怎么样就这么快法呢!”湘云道:“说起头里的话来,已是二十多年了。我们渐渐儿的都要老了,都是四十上下的人了。我们珠大嫂子自来比我们年纪大,今年也将近五十了么?”李纨笑道:“我今年五十二了,那边大嫂子今年都五十九了,明年就六十岁了。”

湘云道:“大嫂子前年就过了五十大寿了么,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呢?”巧姐笑道:“前年姑妈们都到这儿来拜寿的,怎么倒忘了么?”岫烟道:“大嫂子生日是九月里,那年杜大爷叔侄两个中了举,我们都来道喜,就顺着拜寿,那会子喜寿并作一起。史大妹妹想是只记得喜事,就把寿事忘了。”湘云笑道:“是的,我想起来了。我自来这记性就很平常,明儿到了老太太的年纪还不知道是怎么样呢?”

平儿道:“头里看着他们这一起小孩子渐渐儿的会走、会玩,就很有趣儿。怎么这会子孩子倒又养了孩子了?我们这一班的人眼看看的都要抱孙子了。小孩子们就把大人都催老了呢!”宝钗笑道:“连周姑奶奶都要抱孙子了,我们姑嫂妯娌们渐渐儿的该称老太太了。”说着,大家都笑了。

这日外面荣禧堂上开了大戏,里面园子里榆荫堂上是八角鼓儿。王夫人陪了薛姨妈、邢夫人、湘云、岫烟、宝琴、巧姐、尤氏等大家都到榆荫堂听唱。薛姨妈、邢、王二夫人等都嫌听戏很闹的慌,倒欢喜听八角鼓儿打皮扣有趣儿。

马氏、秋芳、梅冠芳、月英、绿绮等都不爱听八角鼓儿,便悄悄的拉了小红、椿龄、鹤仙到蘅芜院来,叫丫头搬出笙笛鼓板,要椿龄唱曲。椿龄道:“三婶娘和嫂子们教我唱,我怎好不唱的么,就是丢了二十年,都没很理过,只怕唱不上来呢!”马氏道:“你是自小儿专心学的,怎么得忘了呢?我们不但要请教你的曲子,还要你走个山势做出身段来。我们这里都没什么外人,不过大家玩儿,怕什么呢?”棒龄笑道:“实在丢久了,怕唱不上来,婶娘和嫂子、姑娘们都别要笑。请婶娘的示,教我唱什么呢?”

秋芳道:“听见说你的《游园》很好,我们秋水姑娘也会这一套曲子,教他扮春香,你指点了他的身段。况且,这出的宾白有限,他宾白也是记得的,就只没有说过。”秋水道:“大奶奶,你先不用笛子,走个上场看我可接的上来?有不是的教给我就是了。”椿龄道:“还要把镜台、衣服预备停当了呢!”说着,便捏出身段,轻轻脚步,上场唱引子:“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秋水便也做出身段,上场接唱:“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棒龄便说定场白,秋水接着把这段宾白说完。棒龄道:“春香与杜丽娘的身段不同,春香的身段要活变,摇摆脚步要轻巧利便,说白要轻快就是了。”

于是,又演了两遍,便重新妆扮齐全了上常秋芳道:“这出戏的行头不用费什么事,有了你这个教师,他们尽可以学的。即如《规奴》、《题曲》、《拜月》、《狐思》之类,行头都是现成的,大家都可以学了玩儿。”因教把小锣取了出来,于是秋芳吹笛,马氏弹弦子,月英打鼓板,绿绮哺笙带打小锣。

当中地下铺了红毡,锣鼓打了上场,椿龄扮了杜丽娘出来,唱了两句引子。秋水便扮了春香上来,接唱引子,说过定场白,取了镜台、衣服过来,棒龄便唱“袅晴丝”对镜梳妆更衣。底下两人合唱进园、游园,一直唱到尾声“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秋水说白道:“小姐回去罢。”又合唱“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两个一起下常大家都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