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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69)
“这才刚查个开头,贸然用刑岂不折损本官名声?”周大人一脑门儿的汗,流到鼻尖,再啪嗒掉在桌沿,“去,先把昨儿个的更夫找来,叫他认一认人。”随即又指派一队衙役,“你们几个,带宋姑娘下去严加看管,没本官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下达完命令,便见唰一下,十多个衙役将宋瑙围在中央,隔开她与叶鄂水。
这队形相较押送疑犯,不如说是保驾护航多一些。
宋瑙一怔,隐约有些别的想法在心头发酵,而这次,她并没思虑太久。在跟随衙役穿过红廊,抵达内院的石拱门,她抬眼望见黄杨树下,一抹极眼熟的颜色。
烟灰长衫,袖口远远缀着一粒红,是这时这刻,本该在宁远学堂的顾邑之。
他出现得不合时宜,却又恰到好处。
他无形中给宋瑙一个答案,呼应了她心中的猜想:他们知道是叶鄂水要做什么的。
他们早知道。
但仍然顺应叶鄂水的计划,把她抓来府衙。
宋瑙在门外止步几秒,有些事,只要想明白开头,后头抽丝剥茧起来就容易得多。
衙役退守门外,她单独步入拱门,走近了,顾邑之一掀下摆,俯身跪地。
他轻声道:“情非得已,望王妃恕罪。”
听他气定神闲叫出“王妃”二字,宋瑙便确定下来,他们是有后招的。
而很大的可能,他们的后招正是豫怀稷。
宋瑙坐在石凳上,没有喊他起身,他仍跪在石子路上。她抬手替自己斟杯茶:“难怪周县令倒有些怕我的样子,原是你们通过气,顺着叶鄂水的招式,也给他攒了局。”茶杯中是上等的太平猴魁,泡得正到火候,她冷笑地端起,“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宋瑙吹拂茶沫,摇头道:“我相公是长了一张多难惹的脸,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想挑他当枪使。”她略一抬眼,越过杯沿看向顾邑之,“这叶鄂水想利用他拖住官府,你们还挺不甘示弱,反手一记顺水推舟,欲借他的手除去叶鄂水,是吗?”
顾邑之长跪不起,即使听见宋瑙拆穿,他不退却,亦不冒进,依旧平静答来:“叶鄂水为人奸猾,会点武功,听说路数奇诡,衙门中无人能与他力敌。”他双臂伏地,向宋瑙磕头,“我们担心打草惊蛇,不得已顺势而为,得罪之处,草民甘愿领罚。”
风卷枯叶,沾带了半边日光的暖融,和着半边冬寒里的料峭,打在他与地面平齐的,宽而薄的脊背上。
“顾邑之,你不该如此。”宋瑙未喝一口,将吹凉的杯盏放回原处,“你们有难处,有所求,大可与王爷商议,断不用跟叶鄂水一样,算计着来的。”她捡起碎裂的叶片,“你们触到我夫君的逆鳞了,他不会出手的。”
仿若在印证她说的,远方赫然响起兵戈对阵的打斗声。
一衙役慌张地奔进院中,顾邑之站起来,听他焦急地说:“那位林姓的公子来了,叶鄂水想趁乱逃走,跟我们的人撕破脸对上了。”他丧着张脸,“林公子也跟要吃人似的,作壁上观,没个帮架的意思。叶鄂水的招式太邪门了,弟兄们打他不过。”
顾邑之忙问:“可有叫他逃掉?”
“倒还没有。”衙役吞咽口水,艰难地说道,“多亏大人伸手如电,趁叶鄂水不注意,一把扯去他的裤腰带,现在他左手提裤头,只用一只右手同我们打,尚能撑一撑。”
宋瑙娇躯一震,眼神中饱含问询:你们平日都这么办案的?打不过便扯裤衩儿?
衙役用手捂脸,顾邑之沉吟片刻,点头:“好招,学到了。”
宋瑙神色复杂,不由得唏嘘。她竟不知,如今能当上县令的,处事路子都这么野了。
为防近墨者黑,她站开一段距离,轻轻咳道:“走吧,去瞧一眼。”
衙役一马当先在前引路,顺着厮打的声响来到主院,刀剑扬起无数尘土,如黄褐色的雾飘荡空中。豫怀稷嫌这浊气大,早早跃到屋檐,他怀抱长剑,浑似一朵密不透光的黑云覆在府衙上空,淡看他们相互缠斗。
他登高望远,宋瑙几人一拐过回廊,他便收进眼底。
豫怀稷翻身落地,宋瑙能想到的,他在县衙这一会子,也悟到个八九不离十。他脸如黑炭,目色有些森冷,横扫一眼顾邑之,唯有面向宋瑙时才趋于平缓:“没人为难你吧?”
她摇一摇头,猫儿一样凑上去,抱住男人的手掌,还没表达完小别重逢的亲昵,就见到缩在墙根督战的周县令,他手中挥舞一根皱巴巴的裤腰带,嘶吼着:“攻下盘!对!拽他裤腿!”他声嘶力竭,“还有上衣!剥!给我剥!等他一丝不挂了,看他还能逃哪里去!”
宋瑙刺溜一下,闪躲到豫怀稷背后,轻声嘟囔:“他的话……都好脏啊。”
豫怀稷飞快地剜一眼姓周的,眼色冰凉:胖子,你脏到我媳妇了。
周县令远程接收到警告,瞬间噤若寒蝉,只能用眼神指挥衙役。可这阴招可抵一时用处,却终究无法克敌制胜。叶鄂水毕竟功夫底子好,熬过起初的措手不及,他逐步掌握主动权,即使单手打斗,依然重伤好几个衙役。
局面朝不利的方向发展,顾邑之斜跨一步,站到豫怀稷对面,郑重地恳求:“公子肯仗义相助,陈年旧事,在下必知无不言。”
他虽未明说,但他指的陈年是哪一年,旧事是哪一件,这里三人都一清二楚。
他们本也为这个来的。
“顾邑之,你没得选。”豫怀稷不为所动,冷冷道,“我偏袖手旁观到底了,倒要瞧瞧,你是哪儿来的硬骨头,还真撬不开你的嘴?”
他这个人,一旦硬起心肠,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况且在试图利用他的事上,这两方耍得都挺称手,现在打起来,放他眼中充其量是狗咬狗。
豫怀稷摆明态度,等于风向朝叶鄂水一边倒,周县令心如死灰,他一咬牙,腆着肚子预备冲上去共存亡。
宋瑙大抵见他们太惨了,她拉住豫怀稷食指,轻轻晃动:“相公,叶鄂水他,想打我。”拿手比画着告状,“他要求周县令打我二十板子,二十!”她委屈地撇嘴,“真按他说的来,我哪还有命来见你。”
周县令一听这话,及时刹住脚步,点头如捣蒜:“夫人这跟朵娇花似的,怎么经得住这样蛮横的刑罚,可不要打坏咯,我听完也气到发抖,当即严厉拒……”
他的煽风点火使到一半,豫怀稷浓眉蹙起,已疾闪至战局中间,一掌劈向叶鄂水左肩。剧痛之下,叶鄂水松开提住裤头的手。
为避免他家丫头看见更脏的玩意儿,豫怀稷飞起一脚将叶鄂水踹进她视线死角。
豫怀稷内力雄厚,一众衙役忙活半晌没做成的事,他只消三招,就废掉叶鄂水几条经脉。
豫怀稷半屈一条腿,蹲在边上,轻拍叶鄂水面颊:“你小子,趁我不在,想欺负谁呢?”
他口吻极淡,却透出丝丝分明的寒气。
叶鄂水伤重发不出声,衙役们一拥而上,把他五花大绑捆个结实。
掀入半空的尘与土落回实地,卷来的风亦洁净不少,豫怀稷返身走向顾邑之。
他垂眸道:“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