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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69)

如同顾邑之袖口的茱萸,穿时掩于里侧,脱下则藏在柜中。

若不仔细留意,难以发现其间关联。

“也是。”宋瑙点点头,“你适才刻意在他面前提起温萸,他的反应足够磊落,恐怕即使有点牵扯,也早在他成亲之后就断掉往来了。”

客栈檐角插的红色酒旗已抬眼可见,在将暮的天空中猎猎作响,豫怀稷望向旗帜上龙飞凤舞的“悦来”字样。

“如果就事论事,顾邑之这人太正了。”

宋瑙似懂非懂:“怎么讲?”

通过今日跟他一路,豫怀稷大约能估出点什么:“顾邑之把忠孝看得太重,以他的口才智谋,有一百种正当理由不应允这门婚事,也有别的法子照顾体弱多病的义妹。”他顿一下,“但前提是,他需狠一狠心。”

只是,顾邑之他做不到。

豫怀稷喟叹似的摇头:“他这样的,瞻前又顾后,操不完的心,负不尽的责,背上担子千斤重,想两全,却难两全。”他低低道,“总是困顿于深恩、小我、大义、本心,遍身枷锁,活得累得慌。”

然而,偏偏似他这般的,人生前二十年或许没错过一步,读他的圣贤书,行他的君子道,却在当年的一桩事上,由着别人把他彻底拉进泥潭。

自此折弯他的骨,打断他的脊梁,碾碎他一身气节。

他们回到客栈之时,另一头的顾邑之已经做完两道菜,只差炉上的瓦罐汤,还要转小火煨上一时半刻。他坐回书桌前,侧身向窗外望。顾槐生蹲在院中,拿了一筐胡萝卜在那儿喂乌凤。

乌凤是只公马骡,遍体黝黑,而四肢雪白,两眼间有一道形如闪电的火红斑纹。

小槐生曾放言:它是全汶都数一数二的好看骡子。

顾邑之本在替乌凤刷洗鬃毛,听到儿子的由衷赞叹,他手上不稳,木刷直直掉进水桶中。童声细嫩,带些清扬的音调,与过去少女那把亮堂堂的好嗓子兀地隔空贴合,碰撞,再分离。

似乎有人在说:“顾大人,您细看,这牙口,这皮毛,绝对是骡子中的潘安啊。”

声音远远近近,脆生生的,穿过经年的凄风苦雨,卖力地在同他引荐。

他从污水中捞起刷子,手心抚过乌凤眉心的花纹,悄无声息地叹出一口气。

即便这么悉心饲养着,养成槐生的命根子,但他没有忘记过,它的原主人是温萸。

那时,温萸与父亲刚迁居鹤唳山,没带几件行李,就两人一骡子,晃悠悠入城来。他们买下山脚空置的小院落,洒扫翻修后,月中才住进去,月末便见温萸跑进衙门里,身穿靛青色衣褂,没有繁复的花纹,虽是个性情极明艳的,却不爱桃红柳绿,腰间常别一柄长马鞭。

当时他正堂审完一件邻里纠纷,在与主簿核对口供,温萸如小风刮来,还算客气地先称呼他一句:“大人。”紧接有些狐疑地问,“我家骡子丢了,您管吗?”

顾邑之端起茶,大口喝完,放下即走:“管。”

随后他手法纯熟地在篱笆的毁损处,发现内部冲撞的痕迹,再依骡子的蹄印推断,它是独立作案,自行向山中潜逃。温萸瞧他的熟练劲儿,咋舌轻问:“顾大人经常查办一些家畜走失的案子?”

顾邑之冲她点一点头,颇有不以事小为耻的贤者风范:“鹤唳山民风温和,很少有杀人大案,我的确会在农耕民生上多放点心思。”

温萸稍稍放心些,跟着顾邑之向山上去:“实话告诉顾大人,我们来这儿之前,我爹托熟人花了三十两拿下这块地,再刨去修缮费,行路盘缠,物品添置,我们家底已剩不下多少。”她一转言,“但来的路上,我花三两买来一头骡子。”

顾邑之这个再沉得住气的人,听得也眉心一跳。

温萸心有余悸地比画:“我牵回乌凤的当天,差点儿没被我爹抽死。”

顾邑之走在山石上,问出与她父亲相同的疑惑:“温姑娘作何一定要买它?”

“这还用说,自然因为它生得俊。”温萸一下子来劲了,豪迈地挥手,“我敢保证,往前十年,往后十年,你们鹤唳山都不可能再有比它更英俊的骡子了。”她目光逐渐凝重,“所以,它是我拿命换回来的,丢不得,顾大人可要帮一帮我。”

那一刻,顾邑之没说话,只是开始同情起她的父亲来。

有女如此,这般任性做派,大约会时常活在抽死她或气死自己的夹缝中。

再后来,他发现,温萸不仅十分我行我素,还会点拳脚功夫,爬起山来身如壮汉,几个纵跃就蹿到上一平台。他起先还能跟紧她,但到底是喜静不喜动的文人,不如她练家子,两人的间距越拉越大,很快他便落在后头,手提衣摆,气喘吁吁地追。

温萸半蹲在一小块平地上,伸头向下张望:“顾大人,您……”

“行不行”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顾邑之仓促间脚下打滑,哐当摔倒,正面俯趴在石阶上,山风刮过他头顶的发髻,活活几秒没动弹。

温萸张大嘴,忘记想说什么,赶忙撸起袖子去捞人,而顾邑之抬手示意:“不、不忙,我自己来。”

他果真靠自己爬了起来,掸去满身尘土,手一撩,还从发间择出一片烂叶子。

但他始终平静,乃至有点坚强地走上平台,手臂遥指前方:“温姑娘,请。”

温萸暗自感叹,不愧为读书人,简简单单摔个跤,都能摔出濯清涟而不妖的气度。

但气度不能当饭吃,也无法当蛮力使,顾邑之走得该慢还是慢,温萸几次提出:“要不,我背您吧?”

反复拒绝后,终于,顾邑之停住看她:“温姑娘,”他温和中夹杂些诚恳,“你再说下去,我面上快要挂不住了。”

见他直接得不似酸腐书生,温萸一怔,讪讪笑了:“我是担心大人摔着,别的没什么,就怕脸着地,您这么清秀一张脸,破相太可惜了。”

顾邑之摁住太阳穴,他从来没想过,世间竟有女子这样孔武有力,还聒噪。

为求清静,顾邑之使出十二分的心力,尽快替她找回她的俏骡子,又顺手加固了她家的篱笆围栏。但乌凤性子野,长得也快,时不时地冲去外面。即便有温萸武力镇压,一年也总有几回冲出围栏,全要仰仗顾邑之这个父母官。

他们渐渐因这乌凤结识,建立一套不即不离的相处之道。

而衙门受理的鸡毛蒜皮之事太多了,小到死鸡死鸭,大到群架斗殴,顾邑之都亲力亲为,时常在事后收到百姓强塞来的鸡蛋、瓜果,温萸就这么淹没在他们之中,哪怕为他裁过新衣,袖口悄悄缝上她喜欢的茱萸,也没什么人注意。

只是,这些细润的往来,在顾邑之决定成亲时,画上半个句号。

从此往后,他们虽同在鹤唳山,却再也没见过面。

直至温萸父亲离世,他去灵堂上一炷香,温萸盘着腿,背靠棺椁,席地而坐。他们终于咫尺相对地说上话,他走时温萸抄起一捧白纸钱,扬手抛向空中,纸片似雪花飘落,铺在她的白色丧服上。

时过几年,他方才觉得,他们另一半的句点,在这一秒彻底画完了。

温萸走的时候没有惊动谁,顾邑之是去附近办事的,才听她邻居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