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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1451-1500行) (30/69)
她衣衫简朴,虽已有些年纪,眼尾生出细纹,但她底子很好,且在佛前侍奉久了,少有嗔怒欲求,面容依旧秀美绰约,不难看出倒退个十岁,未卸凤钗绫罗之时,该是怎样的美人。
“山里风大,母亲怎么不去里头等?”豫怀稷上前扶住她,“儿媳妇刮不走,着什么急?”
“又乱说。”太妃笑斥他一声,转眸去看儿子领来的姑娘,略微吃了一惊。
这也不能怪她,豫怀稷才回皇城的那段时间,不少官家太太携未出阁的女儿来寺里上香,想出各种法子与她打照面,明着是烧香偶遇,其实是把精心打扮过的女儿往她眼前送。
的确有些个不错的,太妃顺她们意同儿子提过几句,可豫怀稷说:“儿子在边陲待久了,喜欢女子壮实彪悍些,尤其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耍得一手好鞭子,那袖管撩起来,臂膀结实得堪比男子,那叫一个干练。”他叹口气,“而这南边姑娘,不大合意。”
太妃没有完全信他,但日子一长,他始终不做成亲打算,太妃难免联想起那些浑话,也不禁揣想他是否真的中意粗犷一点的女子。
可今日见到宋瑙,水灵细嫩得几乎能掐出汁来。
太妃一只手拉起宋瑙,面容和善,另外一只手却在豫怀稷胳膊上暗暗扭了一把。
他淡定地挨过母亲这一下,由于儿时在宫中没少挨,一半是为他打人的手,一半为他诓人的嘴,故而太妃的指甲刚一掐进他肉里,所为何事,他即刻了然。
后面进到寺中,太妃睬也不睬儿子,只拉住宋瑙走在前方温和地攀聊,问了一些她家中情况,话便转到儿子身上,叹言:“他一心扑在军营,对娶亲生子浑不上心,我一度以为他要么好男色,要么缺根筋。”
“母亲。”豫怀稷插话,“过分了。”
宋瑙忍笑,此时路过一株挂有祈愿红缎带的百年高榕树,树冠高耸蔽日,立在缭绕的香火之中,似有佛性。她不由得多看几眼,太妃见她小女子心性,便为她指路:“那石台上有缎带与笔墨,你可以拣一条去,写点吉利话,叫怀稷挂上树去。”
这边平日普通香客是不许进的,宋瑙眼睛亮了亮,萌生出一丝近水楼台的窃喜。
“王爷。”她报备般唤了一声。
“去吧。”豫怀稷温柔地应她,“不急,小心看路。”
对这哄人的花头没多大兴味,他留在原地等宋瑙。趁这当儿,太妃靠近儿子,悄声笑问:“哪里骗来的小囡?”
“母亲何出此言?”豫怀稷负手反问,一身正人君子的气概。
太妃瞥他一眼:“以人家的品貌,不会缺人求娶,一般及笄前便该拣选起来了。”她呵呵一笑,“可为何没成,由你捡了漏,敢说没你从中作梗的功劳?”
可谓知子莫若母,即使她说的没全中,也中了八九成。
豫怀稷想起他故意落在宋府的剑穗,以及谣言发酵后,宋瑙由此搅黄的不少桃花。
“我是施了些小伎俩,但归根究底是她自个儿撞上来的。”他轻笑,“临到嘴边的一块肉,您儿子又不傻。”
母子俩心照不宣地对视一下,等宋瑙写完缎带,豫怀稷替她挂到最高处。
寺院的斋饭已准备齐全,他们在院中落座,豫怀稷对满桌子的清汤寡水提不起胃口,不过太妃也没打算要招呼他,只顾着给宋瑙夹菜。
他在亲娘的冷落中,倒生出几分追忆来:“母亲的口味倒挺专一,从来只喜欢文气的。”他以茶代酒,自饮自酌地浑说着,“可惜肚子不争气,生出我们兄妹仨都太能闹了,所以三个加起来也不抵皇上一个招娘疼的。”
太妃才要去扯他耳朵,宋瑙手在桌子下拉了拉他,鼓着脸:“不好乱讲的。”
她说话总是软软的,听起来毫无威慑力,但豫怀稷还真闭上嘴了,反手捏一捏她手心。
见有人治他,太妃一口气算撒出去了,收手笑道:“他们三兄妹,昭兮鬼精,怀苏口舌伶俐。这个更不必说了,宫中军营皆是一霸。只有皇上呀……”
她轻微叹息:“不会讨糖吃的孩子总惹人怜些。”
豫怀稷没作声,他平静许久,忽然向她问起:“母亲,小八的生母,姝贵妃是什么样的人?”
他望向高榕树上随风飘摇的红缎带:“父皇把她打入冷宫的那一年,我还没多大,只记得她很美,但宫里年年添新人,从上及下美得千篇一律,年份长了,我也记不清了。”
太妃听得一愣,她来到浮屠寺以后,逐步与过去的宫闱冷暖割离开来,长久没再梦见谁了,可一个从前的名字,几句宫墙之内的事,却轻易地勾出无数记忆。
“她的姿容,是不可方物的,足以专宠。”太妃失神片刻,将眼光放远,“不然,先帝怎会提前结束南巡,不顾她已经定亲,硬是将人带回宫中。”
豫怀稷皱眉:“她定过亲?”
“若先帝晚几日到,她怕已大婚礼毕了。”
说起那个曾经占尽荣宠的女子,太妃没有嫉恨,眼色怅然:“她也是可怜人,冷宫的日子难熬,她一人不算,还带着八公主。后来的事你也清楚,小八与你父皇相继离世,我来山寺修行前找过皇上,希望姝贵妃余生可以过得宽舒一些,皇上善心应下了,但她……”
太妃轻微哽咽:“她身子在冷宫熬坏了,没撑多久,第二年也去了。”
母亲说的种种,豫怀稷只知个囫囵大概。
“就这些?”他又试探地问,“没再发生过什么别的?”
太妃沉默片刻,摇头:“她当了十几年废妃,女儿又走在她前头,到死都没出过冷宫,还能有什么事?”她转言,“你向来不关心后宫女人间的争夺缠斗,怎么想起问这个?”
“也就小八那事。”豫怀稷说,“我琢磨着,有无可能是与姝贵妃结怨的人干的。”
太妃皱起眉来,她虽已隐居避世,但对小辈的事仍有耳闻。她闭一闭眼:“不会,姝贵妃身家清白,入宫之后深居简出的,从不爱与人争长短。”她右手揉眉心,“况且她已故去多年,什么深仇大恨,非得去掘她女儿的墓?”
豫怀稷顺意而问:“那母亲以为,盗墓的瞄准小八,只是赶巧?”
太妃许久无言,再道:“这也未尝无可能。”
她仿若又一头扎回那座辉煌宫殿,耳边交错着女子撕裂的恸哭与求喊。
“她本无意为妃,可她一生都在赶巧。”太妃低眼,遮去一片淡淡湿意,“她呀,哪儿都好,唯独命不好。”
先帝的姝贵妃命不好,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全天下都知道。
但从太妃口里说来,少了民间戏说时的隔岸观火,自有她的千钧力道。
那日用完饭,分别之前,太妃伸出手抱了一下豫怀稷。
女人在他耳旁轻声说:“莫学你父皇。”
就这几个字,豫怀稷却听懂了:“儿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