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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651-700行) (14/55)

松文愣了愣,一时不知道“她”是说谁,后来才意识到,是在说她的阿母,先太后。这两日是她冥寿,宫里没人记得。永训宫自先太后崩逝,废了宫号,今日她陪公主进去看了一眼,门板残破,窗棂朽坏,不似去年荒弃,倒像空了几朝几代。

先太后出身琅玡王氏,听说还是少女时,在钟山旧墅便喜欢骑马打猎,十几岁上远嫁寻阳,嫁妆里还有弓马兵器。她入宫侍奉前,还以为是怎样泼辣刚烈的性子。到了宫里,却只见着一个整日吃斋,抄经禅坐的中年皇后。她似乎并不关心先帝,对自己的儿女也很少问起。少帝性格乖戾,先帝常骂他天生凶毒,不仁不孝,连带着也常常申斥皇后,归咎于她缺吝管教。骂着骂着,最后总会变成先帝自己的哭号,他喋喋不休“从前”、“在王府时”、“襄阳关河”,反反复复,皆是旧事。

于是他们这些侍奉的奴婢,便常见到这样的情形:先帝在殿中发怒,摔砸用具,她充耳不闻,只做手头自己的事,该吃喝吃喝,该睡觉睡觉,行迹比人鬼还要殊途。平静的时候,是她看经,先帝看她,而明明看着她,却好像透过她,看的是别的东西。似乎她是一缕游魂,一裁烟影,一轮触之即碎的齑廓。先帝薨逝,她烧了几箱子书信,搬去永训宫的,没几件旧物。

宫人们在屏风外侧搭灶煮水,还列了一张屠案,寒凛凛排布十几样刀斧。不一会儿就有厮役们先送了猎获过来,说官家换了宽便衣服,马上就到,又是一通忙乱。松文左右看了看,少帝今年不过十六岁,嫔御们却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她从前听说今上有掠夺人妻的癖好,如今看来并非讹传。

又等了一会儿,几个宫人抬着三个大编球过来,径直放在宴席正中,球上全是泥水,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放在那儿微微颤晃。松文认出来这便是方才猎场上马匹拖着跑,细犬追着咬的大草球,近看是草编筐,只不过筐的形状是球,边缝有些裂隙,可见是个中空的囊袋,大概装了新鲜猎物,席上要拿出取乐。

脏污的巨物这样突兀地放在华筵中,带着泥血的腥气,列席的嫔妃们都皱眉往外挪,拿袖掩着,身后侍婢吊着香丸驱味,一时间屏风内人人动作,纷乱得很。

这时,松文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阿姐。”

她吓了一跳,一回头便看见地上跪了四五个宫人,少帝就在她一尺近的面前。她也立时跪倒,身边的嫔妃们顺着她也看见了官家,顷刻间从悉悉索索到鸦雀无声、跪成一片。

“我今日得了好东西。”他的声音清透,带着欢欣雀跃,“母狗,带崽的。”

松文垂着眼,膝前是他手里拎的死狗。他说话时这细长的尾巴轻轻拂过她的裙衫,洇渍上血污的浅痕。她微微抬了抬头,少帝的手指戳进死狗的眼眶里,大概是这样一路提着过来,满手都是血浆脑液,污糟腥臭。

“好。”她听见公主回答,“奉匜。”

身后两个跪着的宫人应声起来,端着净手的盆匜到近前。少帝的手一松,那死狗便半僵半软地掉在地上,抠烂的眼珠正对着松文,她认出了这条狗,是方才追草球时,因为土灰看不清,方向跑反了的那只。它的肚子隆起,虽然并不特别明显,但的确应是只有孕的。

周围所有人都跪着,她头顶水声不断。公主奉水授巾,少帝洗完手,她从自己袖中取出手膏,替他擦抹了两遍。他闻了闻,又反手捉了公主的,紧贴着自己的口鼻厮磨,呼吸深重,语气傞软:“是阿姐的味道。”

腥中香,似毒蒸。

他摆了摆手叫人把那狗拾起来,转身往那张高出一截的席榻上去,路过时踢了一脚草球,这一脚踢得用力,球歪歪斜斜滚出两尺,被火炉拦下才堪堪停住:“开席。”

于是众人起身回席,丝竹又起。风敛云散,日出曜曜。

她看见公主的手放在膝上,掩在桌案下,用帕子擦了又擦,因为用力,连碗里的茶水也带着颤抖,晃映颠倒天光,像一面无情的镜。松文别过头,看诸嫔妃低眉垂目,茶盏拿了又放,放了又拿。这一片茶盏的尽头,是倚靠在席榻上,薄衫垂袖,散发歪坐的君王。

他身后立着一屏金尾云母,因角上自然形成的一点藤边墨晕,似两只金尾小燕得名。日光透影,落在他的素色衣缎上,像墨染,也像暗疮。他是公主的同母弟,两人样貌其实相似,但少帝的眉目比公主锋锐,身体也更瘦削,就像在公主的模子上又多加几道工序,精雕细刻地勾磨了边廓。

此时他微微抬起手,慢吞吞地翻转端详,似乎格外迷恋自己的身体。在动作中,他的宽衫系得随意,大半胸腹袒露,薄肌覆着纤骨,像一种瘦长的鸟,也像无鳞的蛇。本朝首饰繁多,指环,颈佩,臂钏,但少帝身上的东西,似乎是他自己特别打造,松文从没在别人那里看见过类似的妆饰。他的身体缠绕着金链,缠得不紧也不密,隐没在衣衫里,贴着肌肤穿行,因此不知头尾,也看不出目的。这条金链几乎遍绕了他的全身,颈项,腰腹,肢足,像山隈锦水,因久用而失泽,不似外饰,却是他另一条显形的经脉。

两名宫人抬着屠案到他榻前,那条死狗已然清洗干净,平稳地躺在案上。席间所有人都停了杯盏,往他那里看去。少帝一见,立时有了兴致,站起来挑拣了一把猎刀,亲自拎拖着尸体到宴中,扔掼在一只草球上,打算以这里做剖席。

“母狗不听话,”他笑着看了一圈众人,眼睛却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生的小狗也不会听话。”

公主的脸色似乎比所有人都苍白,白得好像皮肤并不包裹着血肉,而是寒冰外结出的霜。

“朕不养不听话的狗。”他的声音减低,不似向谁说明,而只是复述、回忆。他垂着头想了一会儿,用刀背撩起披散的头发,很快重新笑起来道,“但没生的小狗,朕想看看什么样。”

“打个赌怎么样?”他忽然拿刀尖对着列席众人随意划了一道,最后点了点谢贵嫔,“你说,赌它们长没长毛?”

她惊恐地咬着唇,只是摇头,把头上簪钗都摇得凌乱,不敢出声,更不敢回答。少帝嗤笑了一声,好像早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又对公主道:“阿姐,你说呢?”

公主喝了口茶:“长了。”少帝立刻欣悦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喜笑:“好,那朕就剖开给阿姐看看。”

刀子猛地扎进尸腹,血半凝半流,从刀口浸漫出来,流进草球里,也顺着外沿积在脚下。少帝使力拖划了几下,把刀口从腹下划到尾骨,伸手进去掏挖。不知掏出了些什么内脏,甩落在地上,又掀起一侧,低头去看,很快掏出了一团大东西。他一挥手把残烂的尸体甩落,半扯半划把那团东西也撕开了,里头掉出三四个小东西,想来就是没能出生的小狗尸体。

他扔了刀,捡起一只,用袍角擦了擦,对着光细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公主笑道:“阿姐好聪明。”随后用袍子兜揽着这东西走过来,裹着血污,那的确是一只已经成形的小狗,长了薄薄一层皮毛。

他原还要说话,却听得身后突然惨叫,然后对面坐着的宫嫔都慌慌张张地喊烧着了,那草球不知怎么自己开始翻滚起来,大概是炉火的星子溅着了草秆,把它点燃了。火球滚起来时,松文才意识到,这接连不断的惨叫并非是宫人的惊惧,而是草球里发出的人声。

那里头爬出了一个男人。

这时已有宫人提着水桶跑来救火,兜头泼了他一身。那男人赤身蜷缩在地,冷水浇泼,在这寒冷天气立时腾腾地起了热烟,像是熬煮。嫔妃们一见是男人,又不穿衣服,都惊叫着掩面奔逃,躲去了屏风后面,还在坐席上没动的,只剩下公主,和不得不陪侍公主的松文。

少帝的脸色在这场闹剧中变了几次,现在只冷眼看着蜷伏在地上的那人。他的衫袍染渍大片血迹,裸露的皮肤也未能幸免,散发的梢端因为沾血凝结,和胸腹纤细的金链缠裹,好像施行魇胜咒术的木偶。他脚下的男人明显年长于他,身上鞭痕疮疤交叠,手臂上还有被火炉久烫的焦红,整个人腐烂腥臭,不知是沾了尸血,还是本就污脏。

“朕开宴,一时忘了,”少帝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冷冰冰地开口,“你可真是头猪,在笼里睡饱了就想着讨食。”

男人跪伏在地,立时学了两声猪叫,学得十分响亮,屏风后有妃嫔隔着丝绢织画瞧见了影,知道是人学畜牲,悉悉索索笑成一片。松文看见他的手边就是方才少帝剖狗扔在地上的猎刀,生怕笑声激怒,弑君行凶,吓得紧咬着牙,感觉身体硬得发僵。

“阿姐,”少帝忽然偏头来看公主,皱着眉,好像真的为难,“可湘东王是不请自来,没准备他的份啊。”

她这才知道,地上跪着学猪叫,满身烂疮的人,是少帝的叔父,湘东王。

“这倒不难,”公主笑了笑,“不是有现成的狗肉么,还是鲜羔呢。”

少帝双眼晶亮,脸上立时有了神采,看向公主的表情,带着满溢的倾羡,几乎痴迷。而因为他们亲姐弟的关系,这表情便显得格外怪异。

“阿弟,都等着回席呢。”她喝着茶,避开了少帝的眼睛。

他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口气也变得恹恹,不耐烦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刀:“赏你了,吃吧。”然后转身回去,边走边道:“都回席。猪吃狗,有什么稀奇。”

屏风后躲着的宫人们又都相互推搡,畏畏缩缩地出来了,各自回席,可虽然重新开始吃喝奏乐,并没有人敢看地上的湘东王。公主身边的谢贵嫔更是以袖掩面,啜泣不止,但哭也不敢停箸,果糕噎在嘴里呜呜咽咽。这场猎宴,变得违异谲诡,像一场疯子做的噩梦。宴中啃尸的裸人,席上镇定的嫔妃,专心鼓琴的歌伎,来去匆匆的布菜宫婢,半醉半醒躺在席榻的少帝。正常进行的一切都让一切显得更加疯狂。

“松文。”公主托腮看着眼前把头埋在狗腹里,已经分不清是吃肉还是呕吐的男人,轻声道,“我想回去。”

松文被腥臭熏得头疼,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一听她说要走,立即答应着想搀她起身,但她却没有一点要离席的意思,只是茫然地看着席间众人,好像连茶都能喝醉。“我想回去,松文。”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成了梦呓。松文弯下身道:“小人扶公主起身。”

她慢慢转过头,攀摩着松文递过去的手腕,好像在抚摸一件无法拥有的珍品,直到松文适应了她触碰时寒凉的体温,她才重新开口:“我不能起身了。”

松文以为公主是因久坐淤麻,一时站不起来,于是搓热了手去揉按她的腿。她用的力道很轻,隔着裙衫慢慢从踝骨按到膝盖,髀股,觉得公主的身体其实纤瘦,只是脸颊丰润,骗人粢盛。

按到股骨上段时,公主的身体忽然瑟缩了一下,她以为是按痛了,又或是逾距不雅使她生气,立即要收回手去。公主却伸手拽她回来。她的肌肤像脂玉一样柔细滑腻,慢慢流嵌进来,手心覆着她的手背,盖着丝缎的重袖,在隐秘处掀起浮天逐浪。松文惊得抬眼去看,她垂目端坐,神情如常,好像根本不觉得这动作违仪。公主的手牵引着她,雾侵虚牖,春风拂槛,慢慢沿着肌骨向上,去揉按她方才退避的那处。

她完全僵硬了,丝弦奏乐好像在她再度触及公主身体的那一刻停止,只剩下烧灼般的温度。她甚至分不清这温度来源于公主还是自己,而她的手正被公主带着,往更深处去。她成了公主的影子、傀儡,成了琵琶上一根朱弦,由着主人弹拨吟揉,笙歌诵音,取悦的也只是主人自己。她觉得她忽然的死去了,现在是公主在使用她,使用她失去知觉的尸体,使用她按揉,越界,失礼。

公主转头看她,她想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怪异,使得公主笑出了声。她来西堂后,并不常在寝卧侍奉,只书画杂事上稍有差使。在永训宫时,她就不算是肯用心,爱逢迎的侍婢,到了公主府,她更少探听主人们的消息,吩咐什么便做什么,少做事也少挨罚,一向昏昏度日。也因此,公主的笑格外陌生。而这笑让公主更像少女,而非主人。她似乎从自己身上吸走了生气,白玉含唇,桃花落脸,眼瞳更似朝露,洑泉流清,潺湲漉漉。

就像画妖显形,死物复活,松文在这时理解了把异象认作神迹的疯子。她美得好像醉中春梦,在触碰中生长,纠缠时开放。让人情愿幽囚沦困,供这一瞬役使驱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