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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1751-1800行) (36/55)
这时外面响起闷闷的呕吐声,少帝好像突然才想起,哦了一声道:“都见过狗吃人吗,来看看吧。”说完他先一步跨出门去,后面沈攸之立刻跟上,其他八座面面相觑,虽然也在挪动,却你推我搡,谁也不愿意走在前面。沈文季被他们从最后挤到最前,几乎踩着沈攸之的袍角。
尸体旁边站着一个握着小刀的监子,已经把曹郎中的衣服撕开,正从他的胸腹上片肉,片得血肉模糊,顺着手脚,沿着台阶往下淌血。而片下的尸肉则被甩给两王,他们抓在手里,一边作舔食状,一边不断呕东西出来,吐在自己手上,也吐在尸体身上。
整个廊下又腥又臭,甚至因为群臣观看,还混杂了衣上熏香,连沈文季都反胃得快吐了。
“一会儿何迈身上肉更紧更多。”少帝弯腰端详了一会儿监子割肉,直起身,回头对其他人笑道,“三瞎子的眼珠子你们见过没,白色的。”
晋安王在先帝诸子中排行第三,在少帝和其同母弟之后,因自幼眼疾,生母亦非出身高门,并不受先帝爱重。因他排行与太祖、先帝即位时相同,京中人在今上登基后,为避讳,提他时很少带“三”字。少帝说“三瞎子”,大概是他自己给晋安王起的蔑称,提醒别人虽第数排行或许尊贵,此人却是残疾,绝无可能做天下主。看着尸体说何迈,又无故提起晋安王的眼珠,沈文季想起昨日朱景云带着断马剑到府,说赐死是秘事,他左右看了看旁人,八座表情各异,有的似乎早就猜到了,有的脸上还有些狰狞。
这时赤身伏尸的湘东王忽然开口说话,膝行数尺到少帝脚下,抬头面色哀戚,泪遍腮颊道:“官家三思!”少帝骤然立目,勃然大怒道:“什么三!”猛扇了湘东王一记耳光,直把他打坠下殿阶,结结实实摔趴在宗郎中的尸体上。在场诸臣工都吓了一跳,大雪后总是特别安静,沈文季只听得见自己呼吸,谨慎得好像贼盗蹑行。而被打的湘东王竟然踉踉跄跄重新爬上来,以头抢地几乎磕出血来:“寻阳内史邓琬和新任雍州刺史袁顗,同出逆贼江夏王门下,向来交好。只这二人节下便有楼船千艘、步卒五万,一旦赐死晋安王,发兵谋反,建康城必伏尸满泽,积首若山!京中百姓……”
他话还没说完,少帝已经眉眼倒竖,连剑也忘了拔,赤手空拳地对湘东王又踢又踹,不知是惊的还是气的,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袍衫里露出的身体都泛出不正常的烧赤,全副心思都在拳打脚踢上,话也说得结结巴巴,只是大声,连说的内容也听不清:“……疯子……你……猪狗……配……”
翻来覆去重复几个相同的字眼,却连不成句子,大概是骂湘东王是猪狗,不配说人话的意思。只是没想到,还有少帝骂别人疯子的时候。周围大臣全愣住了,大家显然都不明白为什么湘东王要突然死谏,因为杀晋安王,和他根本没什么关系,而建康城百姓今后到底是否将陷战火,更不是他一个自身难保的藩王该考虑的事。而沈文季知道京中三王以湘东王为首,原也是策划谋逆的,和晋安王可以说是水火不容、针锋相对,更不懂他为什么要突然替散播童谣、想置他于死地的对手说话。
湘东王原本就没穿衣服,拳拳脚脚都实打实落在他骨肉上,沈文季在一旁看他咬牙蜷缩,还不敢明显闪躲,大都生生受了。幸而少帝因为暴怒,没顾上往要害脏器上捶打踢踹,因此看上去满身淤肿,伤痕累累,应当未及关窍,只是看着吓人。湘东王也趁他气喘吁吁、好像用尽全部力气的颈后一劈,顺势缩着身体躺倒,昏过去似的。但沈文季自小练武,知道那一掌劈根本错开了位置,既不可能劈死人,也不会劈晕人,湘东王是装的。
说他精明吧,他偏要在太极殿前死谏。说他刚直吧,他又在挨打时悄悄腾挪、避开关键,还能借机装死。
“给朕……给朕生炉子,今天朕要亲自烤了这头妖猪!”少帝见他昏倒,大口喘匀气,朝廊下站着的监子怒声道。
一旁跪着的建安王语带谄媚道:“官家,东宫降生,就在这两日。到大喜日屠猪助兴,岂不更好?”
沈文季愣了愣才想明白,建安王说的东宫,大概就是在沈攸之府上住着的少府刘蒙家的孕妇。果然,提到这个,少帝心情显然好了一点,转头对沈攸之道:“怎么样,什么时候能生?”
沈攸之答道:“母子康健,上一次太医来,说就在典仪前后。今早官家叫去送补诊脉的还没回宫。”
少帝冷笑了一声,伸手把刚才殴捶时弄得一团蓬乱的头发重新拢起,恨恨道:“扎起来,关回去。”
第七日
癸酉
戏鞭逐时
东兴县侯府和她待过的琅玡王氏钟山旧墅、王藻府、公主府相比,算是很小的宅院。松文和几个宫女今日是跟着两个太医和寿主衣过来,给东兴县侯的小妾送补药、诊脉量身的。一个县侯的小妾要宫里这么多人伺候,这事听起来是挺离谱。但寿主衣说了,这原是官家为避立后冲撞,怕血光之灾,寄在沈将军府里看顾的,一应礼节都要按嫔妃的来。
松文在公主府便听山阴公主提起过这事,和寿主衣说的没太大出入。来的路上,她听见另外两个宫女议论,说昨夜东堂谈何迈谋反事,其中一条罪便是他散播谣言,污蔑少帝寄在东兴县侯府的原本是别人家的孕妇,也有说原本就是沈攸之的外室,只等那孩子出生后立为东宫,是沈攸之等人混乱天家血脉的预谋。
这时她忽然想起在公主府听见这事时的疑惑,既是少帝把嫔妃暂时寄在沈府,为何沈将军要大张旗鼓,谎称纳妾,请满朝同僚来贺,把这小事捅得人尽皆知。现在她大概明白了一点,大操大办应当不是沈将军本愿,自然更非少帝授意,极有可能是何迈不知从哪儿打听得了这秘密,添油加醋散播出去,引好事者探看,于是这些大臣法不责众似的呼朋引伴,沈将军不得已才把事情变成了“东兴县侯纳妾”。但如果真是少帝嫔妃,天家血脉,又何必绕圈子撒这样一个谎,想来何迈那传言也并非全是编造。
此时屋里烧着烘烘的热炭,席榻边站着两位太医,正对煎煮着的药炉摇扇,时不时拿袍袖掖一掖出汗的额角。松文和旁的宫女绞干浸透了热水的织布给孕妇擦揉四肢,她肚子大得几乎离奇,手脚都肿得厉害。热水里都是些当归、白芍之类的补身安胎草药,闻起来倒不是很呛,但跟着热气蒸腾,熏得人眼睛酸胀,几乎流泪。
“水冷了,再去水房拿两桶来。”寿主衣在一旁吩咐道。
之前大家都去过两趟水房了,地方离这院子有点远,且是重活,宫女们虽听见了,却没人立刻答话。松文略比较了下,实在讨厌这浓重药味,甚至宁可比别人多跑一趟取水,便把手里的热布递给身边宫女,答应着跨出门去。
可能是宅院相对狭小,也可能是这家的主人是从武的将军,这是松文见过的很少不设佛堂、亭观、禅房的住舍。穿过主院就是中庭,也不像仕宦贵族常植白杨青松,这里只有矮栝和银叶桧,从南淮水引渠灌注成池沼,清泉细流,潺潺涓涓,四处通达。池边植桃李、梅杏数十种,错落相望,大概意在使这庭院终年有色不断,根土附近还有新施肥的痕迹。池内有枯莲,还有雕刻精美的石芙蓉。这庭院比起主人寝居、书斋和别的役舍水房,占地大得出奇,若规整地算,四四方方大概要走两三百步。可见府宅的主人格外爱惜这些自然花草,这爱惜也并非出自草木被赋予的品性含义,仅是爱惜自然本身。很不像传闻中颇受少帝恩宠、贪凶粗鄙的将军。
到水房时,她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婢女,背对着门口不知拨弄什么东西。松文怕吓到她,故意踩重了声音进屋,那小婢女慌慌张张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发现是不熟的面孔,手里僵硬地拿着一个木勺,迟疑了一下道:“阿姐是宫里来的吗?”
松文点点头,扫了一眼那小婢女裙下的陶釜,好像就是之前熬煮当归水的那种。她不想管别人府里的事情,便没有搭话,只从热灶上的水缸里舀水进桶。
“阿姐……这个是安胎的药吗?”那小婢女在她开始舀第二桶水时怯生生道。
松文停下手里的水勺,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瓦罐,里面就是刚才他们熬煮擦身热水时加的当归、白芍。“这是安胎的,但不是喝的安胎药。而且这也是药渣了,不能喝的。”
“谢谢阿姐。”那小婢女笑了一下道,“能喝的,药渣也能喝的。”
松文本来不想再问了,但被她一笑笑得有点恍神,犹豫了一下道:“你捡这些干什么?”
“我阿母怀小孩子了,没钱买安胎药,我捡这些回去给她熬。”小婢女道,“最近前院里的大阿姐熬药的渣全拿去渥肥养花了,我就多刮两罐他们没来得及洗干净的底。”
她哦了一声,又开始往桶里舀水。她想和那小女孩说不能把所有药渣都当安胎的煮在一锅里,药性可能相克,非但不能保胎,反要害得流产。但这念头只是一瞬间闪过,这一瞬间之后,她想,穷得买不起药,大概这药渣熬完了,还得混些糠麦野菜吃掉,谈药性,自作多情。
于是把两桶水灌满,她的手握在提梁上,僵了僵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把新药渣给你拿来。”
她既没钱,也不能偷拿好药,便只能从草木那里劫一次花肥了。
那小婢女立刻站起身道:“多谢阿姐,我给阿姐提热水吧!”松文把提梁架在自己肩上,深吸一口气使劲起身,被前后两桶热水坠得晃了晃道:“你还小,压了不长个。”说完便慢吞吞迈出步去。
一边要留意平衡,不洒太多水出去,一边要尽量快走,保住热水到屋里够温度,松文经过这庭院时,已全然没了方才来水房时留意花木的闲心,只恨院子太大,连嵌做的石径凹凸不平,也从古朴雅致变成了讨嫌崎岖。
到屋内放下水桶时,她已经觉得两眼昏黑,浑身酸痛。刚才大家一起去水房,是一人一桶,这次她一个人抬两桶,又已经太久不做这些重活,一时觉得难以适应。其他宫女们从桶里舀水进药盆时,她看见廊下放了两只倒空了药的陶罐,大概是要等冷了才拿去浇花。松文趁他们忙着浸帕绞水,悄悄拿起那两只药罐就退了出去。太医大概看完诊先回去了,寿主衣正拿着尺不知道比划什么东西,这时没人在意。
等她把药渣带给那小婢女,再疾跑回来,便听见屋里寿主衣和孕妇好像起了一点争执,另外几个宫女都站在廊下垂着头。松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生怕和自己刚偷跑出去有关,立刻也一脸认错的模样贴到宫女们身边。
没想到那孕妇半靠在榻上,忽然伸手指了指松文道:“她,我要她给我量。”
寿主衣脸色难看,瞥了她一眼:“这是新来的,根本没做过量身的差事,夫人穿着衣服,小人是伺候官家的,手脚都规矩得很。”
“你是伺候官家的,官家是男人,你也是男人,你自然规矩得很。她不懂,我教她,我知道怎么量,你们都出去。”
松文大概听明白了,是寿主衣要替夫人量身,夫人以为男女大防不可,点明要叫她来做。她其实知道怎么量身,但并拿不准寿主衣的意思,到底是想把差事给她,还是不想,所以只管低着头,也不敢插话。
“你会吗?啊?松文?”寿主衣叹了口气,转脸向她道。她从他真情实感、觉得厌倦的口气里听出来了,他不是非亲自量身不可,便答应道:“小人会。分得清前后,也看得懂尺寸。”
那夫人抢话道:“太好了,你过来。”
寿主衣便踏出门来,把手上的尺递给她道:“做的是生产那天的腹扎,不用分前后,就上下两个尺寸而已。”松文答应着进屋,寿主衣便顺手把门掩上了。
这时她才正视了那位夫人的脸。她不是宫里的嫔妃,没有品位。但连姓氏也没人提起,寿主衣只吩咐叫她“夫人”,其实有些反常。
她慢慢从席榻边坐起来,松文上前两步扶住了她的手。太医说很可能是男胎,所以母体阳气过盛,手脚和嘴边才燎出一圈火泡,松文看见她垂在自己身前的手,红肿,还生了小疮。
“你把药渣给水房那孩子了,对吧?”夫人贴着她的耳朵道。
松文意识到她并不是夫人随意点的,而是有意拣择。她看见了自己拿药罐溜出去的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