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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2101-2150行) (43/55)
他那时满脸的泪,其实不该看见阿兄挥手的。
那只手在十五年后的今天,接过毒药,一饮而尽。
他听见了破裂的声音,这声音完全地撕碎了他,使他肝脑流离,筋绝骨破。就像雷击震碎了那只哑钟。或许不是雷击,是他自己的悲鸣。屋子里的一切在迅速失色,他只能看清膝上躺着阿父的阿兄,缓慢地向奔去的他倒下。阿兄第一次落进了他的怀里。他枯瘦得像一把无叶的柴、焚尽的灰。
他怀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血不断地从他的口鼻里涌出,连眼睛也染得鲜红。他逐渐看不清阿兄的脸,所以反复用衣袖、袍角擦拭他,又去擦自己的泪,于是阿兄的血也进了他的眼眶,失色的一切又回来了,只是这次,天地赫然尽赤。
阿兄慢慢抬起手,挣扎着拽住了他的衣襟。沈文季立刻靠近过去,一开始只听见血在喉咙里翻滚的、烧煮茶水般的声音,随后在抽丝似的呼吸声里,他听见阿兄道:“……我能死,你能报。”说完这句话,阿兄的手立刻卸力,沿着他的衣袍滑落下来,沉沉地坠在地上。
阿兄说话时喷出的血溅在他的脸上,从温热变得冰凉。
“他跟你说什么?”沈攸之在身后道。
他从阿父的身体下拖出阿兄,把他抱去榻上,又把阿父的尸体也拉拽起来,提挪到阿兄身边。他抚平了他们袍衫上的褶皱,也擦净了他们脸上的血。当然,不可能完全擦干净,因为连他用来擦拭的身上衣衫都浸透了血。
“仲达不懂文也不会武,沈将军,算了吧。”王玄谟劝道。
“仲达?”沈攸之冷笑一声,慢慢靠近道,“你也配叫仲达?你阿父先强占我阿母,怎么,现在觉得我阿父给我起的名字好,也一样偷来给你用?”
突然,屏风后冲出一个人来,沈文季还没看清是谁,便听见拔剑出鞘的啸鸣,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利的惨叫。他一回头,那个侍女被沈攸之的匕首穿透胸背,血迅速浸漫了那件阿兄为她裹上的外袍。沈攸之就着匕首柄推倒了她,王玄谟还愣在那里,腰间的佩剑正握在侍女的手上,只空悬着剑鞘晃晃荡荡。
沈攸之伸出脚踩着她的脸划了两下,把头发拨开后哦了一声:“刚才太黑了,我都没认出来。是梅蕊啊。”
她大约是想刺杀他,可她根本没有杀过人。
“王将军,你也看见了,沈文季唆使家中侍女刺杀当朝重臣,不是我不肯放过他,是他不肯放过我呀。”沈攸之道。
他意识到沈攸之并不打算遵守和阿兄的赌局。他再一次背信了。
他飞身而起,冲握住对面台案上那柄金戟,七十二斤重量在手的瞬间,他想起了阿父那句他没能抬头看着听的“二郎”,想起了阿兄掺着血气的“我能死,你能报”。
他立刻反身勒住了王玄谟的脖颈挟持了他。他是娄湖外围兵的主将,是先帝遗留顾命武将中剩下的最后一位。阿父已经死了,官家不会冒险让他也死。他清楚这一点,沈攸之也一样。
“你那封信在我手里。”他附在老人耳边低声道,王玄谟身体一僵,果然没再挣扎。这也在他意料之中。他与阿父是故交好友,今日虽然奉命来此,其实极不情愿。但此人自北伐失利后,性情怯懦迟疑,再不敢冒险,因此即使不情愿,也看着父兄去死,没对沈攸之干扰阻拦。但他劝沈攸之的那句“仲达不懂文也不会武”却是分明的私心,因为他的功夫,有小一半是王玄谟亲手教习。
他的佩剑被梅蕊抽走,有了日后向官家陈情的借口,此时不挣扎,便是他能为沈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盯着沈攸之,慢慢挟持着王玄谟往后退,退到门口时,他立时反身劈开房门,门外站着几个兵卒愣在当地。沈文季后撤一寸,抬戟之手调起腰力,沉声道:“不喊不杀。”
右手边那个转身要跑,他推手向前,戟尖一转,直奔那人咽喉而去,戟枝钩进他的胸骨,再往回一带,那人的尸体便甩滑到其他几人面前,血迹划出了半条标致的弧线。
“进屋去。”沈文季道。那几个纷纷放下手中刀剑,推搡着挤回寝屋,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外面有多少人?”马厩里这里不远,他稍稍松了松手劲,边走边道。
“两百人,步骑各半。”王玄谟哑声回答,“掺了沈攸之的兵。”
他从马厩里牵出狼山雪时,王将军感慨道:“我还问你阿父讨过它,还没驯时他就说要留给你,说你骑射京里第一,一定要配最好的马。”
狼山雪和无寐是阿父一起送给他们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沾了阿弟的光。
扶王将军上马后,他踩蹬翻身,仍把王将军揽在身前,作挟持状。右手紧握着那把金戟。一夹马腹,狼山雪扬蹄出奔,迅速地越过宅院台阁,驰向府门。
“谁!前面是谁!”他已经看见府外重重叠叠兵甲的盔光,在月下寒凛凛好似覆了一层厚霜。有人也看见了他,拔高了调门喊道。
“王玄谟在我手里!”他在马上道,“让道不杀!”
有人看清了月下的脸孔,悉悉索索道:“真的是王将军,快让开!快让开!”但听从的人并不多,更没有让出所谓的通路。他没有犹豫,身体微微一沉,将最近的骑兵一刀砍落马下,然后换手抽钩,借收戟的力又刺下一人。
这些跟来围剿沈家的,要是经过北伐的旧兵,经年不受擢升,早对朝廷一肚子怨气,就算来了,也是不情不愿、敷衍凑数。要是新兵,急迫着建功立业,想从沈家带走一枚人头的,多杀几个也没什么不好,消一消过剩的雄心壮志,醒一醒做人嫁衣的血色酣梦。
重戟七十二斤,费力只在第一刀。第一刀后,不过是度其远近,随其进退,内外一气,一动即至。马奔虎践,顺其自然。两天前的练武场,他能戟尖片雪不沾,现在,自然也能离合之间,刀刀割喉。
他是身下狼山雪,也是手中金戟枝。
这条没能让开的道,最终是他杀开的。余兵没有再追,狼山雪奔出娄湖后,他拉住缰绳,放下了王玄谟。
“官家赐给沈文秀的毒药已经出宫了。”王将军在马下仰头道,连他的身上也全是血,“你今夜必须出城,你阿兄的府外也围了他的兵,不能再去。等沈攸之报宫,建康搜捕戒严,你杀不尽八万中军。”
“知道了。”沈文季道,“多谢。”他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笺,浸透了血,大约字迹也已难再分辨,扔掼在地,扬蹄而去。
他还记得阿兄和他说的,要去建康令府上带走沈昭略。
萧道成住得不远,他以前去过一次,就是送调任建康令的诏书。一路无人,他到廊下时,峰月入云,惟依暝夜。
门子打着哈欠走出来,一看见他,大概是被他浑身的血吓到,愣怔着不敢说话,直勾勾盯着他背身拿着的那把长戟。戟枝还淋淋沥沥滴着血,落在萧府的门廊砖上。他把戟枝在自己靴袍上擦了两下,顺便用脚抹开地上的一小汪积血道:“劳烦,叫沈昭略出来。我是他二叔,沈文季。不必惊动你家主人,我带了他就走。”
那人应声进去了,走两步后立刻跑了起来,很快跑远了。
还好,起码沈昭略在这里。他卷起衫袖,借着廊下的灯,慢慢擦拭着戟上的血污。如果萧府不放人,他要不要杀萧道成,强行带走昭略。如果沈攸之回过味,带兵追到这里,他又能坚持多久。如果建康城今夜就戒严,他渡不了江,又该藏在哪里。
沈昭略出来的时候,身后除了门子,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抱着件什么东西,走近了才认出来,就是先前沈昭略问他借的那柄鲜卑琵琶。
“二叔!”沈昭略显然刚刚已经听门子说过他现在的模样,所以不是惊讶,只是焦急慌张,“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弄成这样?”
他没回答,只一把拽过他到自己身后,对那抱着琵琶的年轻男子道:“使君不必再送。”
“我是茂隆的朋友萧赜。”他把琵琶递过来道,“多谢你的琵琶。实在可惜,断了你一根弦,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暂补的丝弦音色恐怕不肖。”
沈文季上下看了他两眼,实在不知他是天生缺心眼,还是胆大过了头,冷冷道:“送你了。”说完便拽着沈文耀回头,刚走了两步,觉得手里长戟实在惹眼,且戟不如刀,近战不利,又回过身道:“劳烦在你这里再寄一样东西。”他递过金戟道,“是我阿父爱物,等我回京再登门道谢。”眼前那人接过金戟,甚至接得很稳,他稍稍惊讶了一下,又想到萧道成也是行伍出身,便觉得有个武艺尚可的儿子也没什么稀奇了。
于是萧赜一手揽着琵琶,一手拄着长戟,并没问他从哪里来,也没问他们要去哪儿,只仰着头对马上的沈昭略道:“我明日回寻阳,等你的信。”
沈文季瞥了他一眼,一甩缰绳道:“寻阳?他是晋安王的人?”
沈昭略还没醒过神,跑出一段后才哎呀一声道:“我骑马来的啊,为什么我们要同乘一匹?”
他握着缰绳,沈昭略就在他身前。在驰马的风里他闻见了沈昭略身上梅子酒的香气,在那瞬间他想起了不久前,不久前他和阿兄喝酒,不久前怀里躺着阿兄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