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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1501-1550行) (31/37)
月容看那烟枪,是根紫竹的,头上还嵌着牛骨圈儿。便问道:“大爷,你这烟枪是新买的吗?”宋子豪笑道:“你好记性,还认得它,这正是死鬼张三的东西。”月容道:“那么,是那老帮子送给你的了?这没有别的,必是她运动你劝我上市场。”宋子豪依然眯了眼睛笑着,月容正了颜色道:“大爷,你们要是因为穷了,打算抬出我来,挣一碗饭大家吃,我没有什么不同意的。独木不成林,我出来混饭吃,也得人帮着。若是你们另想个什么主意,要打我身上发财,那可不成,你就是把我送上了汽车,我也会逃下来的。”宋子豪把烟枪放了下来,两手同摇着道:“决不能够,决不能够。”说时,将烟盘子里烟签子钳起,反过来,指着炕中烟盘子里的烟灯道:“我们要有什么三心二意,凭着烟火说话,全死于非命。姑娘,你既然知道,我们是为了穷要抬出你来,我们也就不必瞒着,只望可怜可怜我们罢。”他说完了,两手撑住膝盖,闭了眼睛,连摇了几下头,叹着一下无声的气。
月容隔了放烟具的所在和他并排在炕沿上坐着,偷眼对他看着,见他脸上放着很郑重的样子,便也点了两点头道:“大爷,我想通了,你们劝着我的话是对的。这年头谈什么恩爱,谈什么交情,只要能挣钱,就是好事。有了钱,天下没有不顺心的事,我还是先来想法子挣钱。”宋子豪静静地听着,突然两手将腿一拍道:
“姑娘,有你这话,什么事不就办通了吗!好啦,我得舒舒服服抽上两口烟。”说着,他身子倒了下去,唏哩呼噜地响着,对了烟灯使劲抽起烟来。月容抱过两个枕头,也就在炕上横躺下,小五娘在屋子里,摸摸索索的,动着这样,摸着那样,回头看看炕上,便道:“喂,有了膏子,就别尽着抽了,明天你还要同张大婶儿一块儿上市场去呢。我说,咱们想点法子,把小五那件大衣赎出来,给杨老板穿上罢。我记得才当一两二钱银子。”宋子豪道:“是应当的,只是时间太急了,怕兑不出来。”月容笑道:“你们别这样捧太子登基似的,只管捧着我,把我捧不出来,你们会失望的。这年头,哎……”说着,她格格笑了一阵,一个翻身向里,径自睡了。
劳累的身体,冷清的心情,加上这暖和的土炕,安息之后,就很甜地睡过去了。等着她醒来的时候,炕上堆着一件青呢大衣,一条花绸围巾,还有一双毛绳手套。坐起来揉着眼睛出神了一会,正待问这东西是哪里来的,黄氏笑嘻嘻地在那面木柜子隔开的套间里迎了出来。因道:“姑娘,你醒啦,也是昨晚上累了,你睡的可是真香。我来了一早上,也没瞧见你翻过身。”月容道:“你一大早就来了?”黄氏笑道:“说到这件事,我们可比你还上心啦,做着这讨饭也似的生意,烟膏子上,我也存着五七块钱,先给你垫着花罢。你们当老板的人,若是出去,连一件大衣也没有,哪儿成啦?”月容皱了眉道:“你们这个样子捧我,照情理说,我是应当感谢你们的。可是捧我,不是白捧我,好像向你们借债一样。现在向你们借了钱,将来我要加双倍的利钱还给你们的。我总怕借了你们的钱,还不起你们这笔债。”
宋子豪正由外面进来,右手拿了一个报纸糊的小口袋,里面装了几个热烧饼,左手提着一只干荷叶包,外面兀自露着油淋淋的,分明是拿了一包卤菜来。月容的眼光射到他身上,他立刻放出了笑容,向她连点了几下头道:“姑娘,你说这话,我们就不敢当。我们捧你,那是事实。要说我们放印子钱似的,打算在你身上发大财,漫说我们没有这大胆,就是有这么大胆,你这么一个眉毛眼睛都能说话的人,谁还能骗得过你?”月容点点头道:“哼,那也不错,我是上当上怕了。一次蛇咬了脚。二次见着烂绳子,我也是害怕的。”宋子豪笑道:“这么说,我们虽不是三条长虫,也是三条烂绳子?呵呵呵。”说着,张开嘴来一阵大笑,顺手就把报纸口袋和荷叶包,都放在炕头小桌子上,两手抱了拳头,连拱了几拱,笑道:“不成敬意,你先吃一点儿。回头咱们上市场去,这顿饭可就不知道要挨到什么时候。”月容笑道:“你瞧,这一大早上,你们又请我吃,又请我穿,这样抬举着我,真让我下不了台。我要不依着你们的话,给大家找一碗饭吃,我心里过意不去。”
小五娘提着一把洋铁壶,正向破瓷器壶里代她沏茶,听了这话,把洋铁壶放在地上,两手一拍道:“这不结了。只要有姑娘这句话,我们大家都有饭吃。”黄氏也笑嘻嘻的端了一盆水进来。小五娘回头问道:“张大婶,你端的是什么水?没有用那小提桶里的水吗?”黄氏道:“我给姑娘舀了一碗漱口水呀,那水不干净吗?”小五娘道:“怎么不干净?我们这院子里,全喝的是甜井水。这些日子,水不大,怕姑娘喝不惯,在对过粮食店里,讨了半提桶自来水回来,为的给姑娘沏茶。”黄氏笑道:“这是宋大妈比我想得更周到,喝起水来,也怕我们姑娘受了委屈。”她说着,把脸盆放在方凳子上,然后在口袋里摸出一包擦面牙粉,一把牙刷子来,全放在炕沿上,笑道:“我知道,别的你还可以将就着用别人的,这牙刷子,教你用别人的,那可不成。”月容笑道:“大婶儿,这样叫你费心,我真不过意。”小五娘沏好了茶,将杯子满斟了一杯,送到桌子角上,笑道:“我们这老头子,抽上两口烟,就爱喝口好茶。这是我今天上大街买的八百一包的香片。”
月容见他们都做着人情,要谢也谢不了许多,只得大大方方的受用着他们的。刚洗过脸,黄氏就把她的洗脸水端了过去。宋子豪衔着半根烟卷,靠了门站定,喷着烟道:“那荷叶包子里是酱肉,你把烧饼一破两开,把酱肉放到里面当馅儿,吃起来很有味的。你瞧,我还忘记了一件事呢。”说着,伸手到衣袋里去掏着,掏出两个小纸包来,因笑道:“这是两包花生米,嚼着花生米就烧饼吃,一定是很有味的。”说着,两手捧着,送到这边桌上来。月容心里想着,吃了你们的东西,将来还你们的钱就是了,这也没什么关系。因此也就坦然地吃喝着。可是一回过头来,见宋子豪小五娘黄氏都在站班似的老远地站着,看着自己。因站起来道:“哦,我还没理会呢。怎么我一个人吃,你们全站在一边望着。”宋子豪道:“我们老早吃了烤白薯了。你吃罢,吃饱了,我们好早一点到市场去。”
月容也是照了他们的话,将酱肉夹在烧饼里面,手捏了咬着吃。口里缓缓地咀嚼着,不免微微一笑,鼻子哼着道:“最后这句话,你还是把心事说出来了。”宋子豪抱了两手作拳头,连拱了几拱,笑道:“姑娘,你是个圣人,我们那瞒得了你。自然,我们也无非这点心事。”
月容也不再和他们客气,喝着茶,吃着烧饼。吃喝饱了,手抚摸着头发,问小五娘道:“你这儿没有雪花膏吧?”小五娘笑道:“本来没有,刚才我在篮子里把小五用的那半瓶雪花膏找出来了,给你预备着呢。”说时,她倒伸了一个指头,连连向月容点着。月容微笑道:“这好比我又要唱一出拿手好戏,你们伺候着我出台呢。可不知道前台有人叫好儿没有。”宋子豪夫妇同黄氏一齐答应着道:“有呀。”月容也就点点头微笑,在小五娘手上接过一只雪花膏瓶子,同一块落了嵌边的小方镜子去。两手托着,看着出了一会神,她却是点点头,又很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中那是甜酸苦辣的味儿都有含着的呢。
第三十六回
别泪偷垂登场艰一面
机心暗斗举案祝双修(1)
世上有许多不愿跳上舞台的人,往往为着朋友的引诱,或者家庭的压迫,只得牺牲了自己的成见,跟着别人上台。其实他上台之后,受着良心的谴责,未尝不是精神上的罪人。
杨月容被宋子豪这批人恭维包围,无法摆脱,也就随着他们的怂恿,向市场清唱社去了。
是登场的后七天了,月容穿着黑绒夹袍子,长长的,瘦瘦的,露出了两只雪藕似的手臂。下面衣衩缝里,露出湖水色的绸裤,下面便是湖水色丝袜,白缎子绣花鞋,清淡极了。她漆黑的头发,在前额梳着刘海,更衬得她那张鹅蛋脸儿,非常的秀丽。在茶社的清唱小台上,她半低了头站着,台底下各座位上,满满的坐着人,睁了眼昂着头向台上看着。在月容旁边场面上的人,手里打着家伙,眼睛也是睁了向月容身后望着。每到她唱着一句得意的时候,前台看客轰然一声的叫着好,拉胡琴的,打鼓的,彼此望着微微一笑。在他们身后,有一排花格子门隔着,两旁的门帘子里,和窗户纸里,也全有人偷着张望。随了这一片好声,在花格子底下的人,也都嘻嘻地笑了起来。
小五娘和黄氏并排站住,看过之后,两个人对望着,头碰着头,低声道:“这孩子真有个人缘,一天比一天红起来。别说上台了,就是这样清唱下去,也是一个大大的红角儿了。”黄氏笑道:“你瞧着,那第三排正中桌子上,坐的那个穿蓝绸袍子,戴瓜皮帽儿的,那是刘七爷。”小五娘道:“袍子上罩着青缎子小坎肩,口袋上挂着串金表链,口角上衔着一枝玳瑁烟咀子的,手撑了头望着台上出神的,那就是的吗?”黄氏连连点了头道:“就是他,就是他。你瞧他铹微的点着头,那正是他暗里夸月容的好处。”小五娘道:“今天这出《玉堂春》,就是刘七爷点的。他说今天点这出《玉堂春》,他就是要考一考月容,若是好,他就让月容加入他的班子。”黄氏道:“那末,他不住点头,就是把月容考取了。”小五娘笑道:“你瞧,我们那老鬼,拉着胡琴,也是眉开眼笑的,就是他大概也很是高兴吧?”
她说着话,一回头看到茶社东家王四,也走来在这里张望着,便点点头说道:“四爷,怎么样?我们给你拉的角儿不错吧?”王四比着两只灰布袍子的袖口,向她们连连打了两个拱。因笑道:“感激之至。可是她太红了,我们这一瓢水,养不住金色鲤鱼。听说她有人约着要搭班子了,今天刘七也来了,我倒有点疑心,准是他有约她的意思。”黄氏道:“那也不要紧呀,就是月容搭班子,也不能天天露。一个礼拜,在这儿告两回假,也不碍大事呀。”王四道:“刘七组班子,是要上天津上济南呢。”小五娘笑道:“我们介绍她来的时候,你还不敢让她唱压轴子,现在是短不了她了!”王四抬起手来,只管搔着头发。
说着话,月容已唱完了,向后台来,一掀门帘子,大家异口同声地道着辛苦。月容也满面是笑意,王四笑道:“杨老板,您不急于回去吗,我请您吃涮锅子。”
宋子豪提了胡琴站在门帘下,不住地向她挤眉弄眼,意思自然是叫她不要答应。月容笑道:“老是叨扰四爷,我不敢当。这一个礼拜让您请过三次客了,改天我来回请罢。”王四笑道:“也许是刘七爷已经预定在先了吧?”月容脸上带着一点红晕,强笑了一笑,没有答复他。宋子豪在旁插言道:“四爷,您别瞧着刘七来听戏,就以为杨老板有离开这里的意思。组戏班的人,四处找合适的角儿,这是常事。杨老板的唱工,扮相,那用不着咱们自个儿夸。她二次出来,要个人缘儿,戏份又要的出,哪个不愿意邀她?刘七本来就和杨五爷有交情,他想邀杨老板的意思,不能说没有,可是杨老板真还没有和他接头。,’王四笑道:“刘七爷那么一个老内行,他有那瘾,到茶楼上听票友?当然今天这一来是很有意思的,也许他不好意思今天就请杨老板吃饭,可是一天二天,他一定会请的。我这话只当是放一个屁,你们记着。”他把话说到这里,脸可就红了。
月容觉得王四帮忙不少,陡然和人家翻了脸也不大好。便笑道:“四爷,你别误会,今天我真有点私事,要和一个朋友商量一件事。”王四道:“哪一位呢?大概还是梨园行吧?”月容随便答道:“不,不,是一个姓丁的朋友,他是铁工厂里的。”王四笑道:“我不过随便的这样一句话,杨老板的交际我能问吗?明天有工夫的话,我明天再请罢。”宋子豪提着胡琴,就向后台外面走,口里道:“好好好,我们明天叨扰。”月容会意,取下衣架上的大衣,搭在手胳臂上,随了宋子豪后面走去,小五娘同黄氏自然也跟了去。王四站在后台,站着发愣,对了他们的去路,很是呆望了一阵,然后叹了一口气,走向前台来。
场面上打鼓的朱发祥,还没有走开。口里斜衔了一支烟卷,在胸前横抱着两只手胳臂,偏了头,只管出神。王四掀着门帘子出来了,看看茶座上,已走了十停之九的人,只是远远地躺椅座上还有几个人,便低声道:“发祥,你瞧,杨家这小妞,风头十足。”朱发祥笑道:“她是没有收下野性的鹰,饿了到你手上来找乐子,吃饱了,翅膀长满了,她就要飞了。”王四道:“刘七今天到这儿来的意思,你也看出来了吗?”朱发祥道:“他不为什么,还到这儿来听清唱不成?不用说,我只要知道他是刘七,就知道他是什么用意。月容本人年纪轻,她还不会到外面去张罗,这都是老枪宋子豪出的主意。照理说是不应该,在咱们这里还没有帮半个月的忙,怎么又有走的意思?”王四道:“她帮咱们的忙,不如说咱们帮她的忙吧。听说她原来跟着一个什么司令,人家玩了她几个月,把她轰了出来,就剩一个大光人。老枪在天桥混不下,也没有法儿,这就托人和我说,有这么一个人愿意来唱。我原来也听过她一两回戏,知道她扮相不错,唱呢,有时候还够不上板呢。反正这年头是这么着,有几成模样儿,就不怕没人捧。头三天我还没敢让她唱压轴子,谁知三天以后,她一唱完了,座上就开闸,闹的大家都不愿意唱在她后头。红是红了,要不是我肯用她,未必人家就知道她又出来了。”朱发祥道:“现在尽说也没用,她要是真走,咱们就得商量一个应付办法,必得找一个人比她还好,才能叫座。”王四将脸一沉道:“不能那样容易让她走,我得另想法子来对付。”他两人说着,一面下台向茶座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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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别泪偷垂登场艰一面
机心暗斗举案祝双修(2)
这里有两个老主顾,赵二和蒋五,和王四都很熟。赵二躺在睡椅上,摇摇头道:“票友内行,我熟人少。要说到杨月容,我是一脉清知。也是坤角里面真缺人才,大家会这样拿着灯草秆儿作金箍棒耍。”王四道:“听说她以前家境很穷,所以一唱红了,忘其所以的,就出了花样子。”赵二笑道:“女孩子唱戏,有几个不是寒苦出身的?这不算为奇。”说着,淡笑了一笑,坐起来提着壶斟了一杯茶喝。王四同朱发祥也都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王四在身上掏出烟盒子来,起身向赵蒋二人各敬了一支烟卷。蒋五和赵二隔了茶几坐的,将五三个指头有意无意的在茶几上顿着烟卷,向赵二道:“丁二奶奶说的话靠得住吗?”赵二笑道:“这位丁二奶奶同月容是三角恋爱,诚心毁月容的话,当然也有两句,可是照实情说,也应当打个八折。”
王四听他们说话,两眼不免向他们呆望着,问道:“哪来的丁二奶奶?也是梨园行吗?”赵二道:“提起来话长。简单的说,丁二奶奶是我们同事丁二和的新媳妇,所以叫丁二奶奶。当月容还没有红的时候,就是二和捧的。后来月容唱红了,把脸一变,跟了有钱的跑,二和就娶了这位二奶奶。”王四道:“凭你这样说,也道不出月容什么出身上的短处来。”赵二回转头向四周看了一看,笑道:“在这茶楼上,我也不便多说,据丁二奶奶说,她是跟着张三在街上唱小曲儿的,后来跑出来,就在二和家里过活着。好容易二和把她送进梨园行,拜过了有名的老师,因为她行为不端,二和不要她,就和田家结亲戚了。”
蒋五口里衔着烟卷,两手回过去枕着头,躺在椅子上望了赵二笑道:“二奶奶也不用说人,她的情形,谁不知道?”赵二伸了伸舌头,摇着头道:“这个可不能提。”王四坐在旁边,见他们说话,那种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便笑道:“这个我们管不着。我也不能这样胁迫她,说是她要不在这里唱,我就揭她的根子。”赵二忽然哈哈一笑坐了起来道:“这倒有个法子,可以叫她在这里唱下去。”王四道:“只要有法子让她唱下去,怎么着委屈一点,我们也愿意呀。”赵二道:“用不着要你受委屈。我知道的,二和还在追求着月容,月容没有忘记二和,那也是真的。要不然,为什么丁二奶奶的醋劲很大呢?只要我们对二和说一声,月容在这里唱戏,他准来。他来了……”王四接着说道:“让我和他攀攀交情,那可以的,恐怕还没有那样容易的事。”赵二道:“不管成不成,我们不妨试试。”
王四究竟不大知道丁杨的关系,总也希望能成事实,对于赵蒋二人,倒是很敷衍了一阵。眼巴巴所望的,便是月容在今天受过刘七的招待,明天到茶社来,看她是一种什么态度。
到了次日下午三点多钟,又是宋子豪一男二女拥护月容来了。王四迎上前去,在后台口上,向她连连点了几个头,带拱着手道:“杨老板来啦,今天早。”月容笑道:“快四点了,也不早。”王四向她周身看看,笑了一笑,想说什么,又想不出要说什么,但眼光望着人身上,不交代个所以然,又有点难为情。便笑道:“杨老板今天穿着淡蓝的衣服,比昨天那件黑绒的更要边式得多,”月容也对自己胸前看了一看笑道:“没钱买绸料子,做件蓝布衣服穿。”王四笑道:“漂亮的人,穿什么也好看,你这样像位女学生。”说时,向她脚下看去,笑道:“少一双皮鞋,我来奉送一双。”月容微微地笑着,不觉走近了上场门。
凡是卖艺的人,尤其是小妞儿,有这么一个牌气,末登场之先,爱藏在门帘下面掀着一线门帘缝,向外张望观众,月容在戏班子里也沾染了这种习惯。这时,走着靠近了门帘子,将身闪到上场门的一边,掀开一条帘子缝,将半边白脸,在帘子缝里张望着。当她开始向门外看的时候,还带了笑音,和身后的人谈话,后来这笑音没有了,她手扯了门帘,呆着在那里站住,动也不动。在后面的人,全也没理会到有什么变故。宋子豪向前一步,也到了帘子边下,笑道:“我瞧瞧,大概又上了个满座儿吧?”只见月容猛可的转回身来,脸红着,像涂了朱砂一般,连连的道:“他来了,他来了。”宋子豪倒是一怔,望了她问道:“谁来了?”月容抽回身,向台后那间小休息室里一跑,靠了桌沿站定,两手撑了桌子,连摆着头道:“这怎么办?”宋子豪也跟了进来问:“姑娘,什么事让你这样为大了难?”月容道:
“二和来了。”宋子豪道:“他来了罢,难道还能禁止你上台唱戏吗?”月容道:“倒不是为了这个。”宋子豪道:“还有什么事觉得没有办法呢?”月容低了头很沉思了一会子,眼望了地面,将脚尖在地上画着,因道:“我就有点难为情。”她说这话,声音是非常的低小,低小得连自己都有些听不出来。宋子豪道:“这是什么话,唱戏的人,还怕人瞧吗?”月容道:“各有各的心事,你哪里会知道。”宋子豪道:“你怕他会叫你的倒好吗?”月容立刻正了颜色道:“不会的,他决不能做这样的事,他不会再恨我的,我晓得。我说难为情,是我觉得我作的事,有些对不住他,猛可的见着面,倒什么……似的,唉!”说着,垂下脖子去,摇了几摇头。
黄氏在一边看了她那情形,不住地点着下巴颏,似乎已在计算着月容的各种困难。宋子豪被月容一声长叹,把话堵回去了,只有站在一边发愣。黄氏就只好接嘴道:“姑娘,你怎么这样想不开?你们一不是亲,二不是故,爱交朋友就多交往几天,要不,一撒手,谁也不必来认谁。他先对不起你,作起新姑爷来了,怎么你倒有些难为情去见他?”月容道:“他虽然另娶了人,可也不能怪他。你看他今天还追到这茶楼上了,可见他心眼里还没有忘了我。”黄氏道:“你既然知道他来是一番好意,你就上台唱你的戏,让他见你一面罢。你怎么又说是怕见他?”月容低着头,很是沉思了一会子,却抬起头来道:“哪位有烟卷,给一支我抽抽。”宋子豪在身上掏出一盒香烟,两手捧着,连拱了几拱,笑道:“这烟可不大好。”月容也不说什么,接过烟盒子来,取出一支烟衔在口里,宋子豪在身上掏出火柴盒来,擦了一根,弯腰送过去,黄氏也在墙上擦着了一根,送将过来,那小五娘看到桌上有火柴盒,刚正拿到手里。月容说声劳驾,已是接过去,自己擦上一根,把烟点了。其余两根火柴,自己扔在地上。月容也没有理会这一些,她自微偏了头,缓缓地抽着,这里三个人没看到她表示什么意见,也就不好问得。
月容缓缓的把那支烟抽了一大半,这才问道:“大爷,今天咱们预备唱什么的?”宋子豪道:“你不说是唱《骂殿》的吗?”月容道:“改唱《别姬》得了,请你拉一段舞剑的《夜深沉》。”宋子豪笑道:“恐怕凑不齐这些角色吧?”月容道:“你去和大家商量,有一个霸王就得,只唱一段。”她交代了这句话,又向宋子豪要了一支烟卷抽着。宋子豪向门帘子外面张望一下,因道:“杨老板,咱们该上场了。”月容点点头,也没有作声。宋子豪提了胡琴,先出台去了。月容只管吸那烟卷,呆呆站着不出去。小五娘拧了把热手巾,走近前来,带了笑音低声道:“姑娘,你该上场了。”月容懒懒的接过热手巾去,随便的在嘴唇皮上抹了两抹,听着锣鼓点子已经打上了,将手巾放在桌上,低头掀着门帘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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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别泪偷垂登场艰一面
机心暗斗举案祝双修(3)
照例的,全身一露,台底下就是哄然一阵地叫好。在往日,月容绷着脸子,也要对台底观众冷冷的看上一眼,今天却始终是低着头的,坐在正中的桌子角上。北方的清唱,是和南方不同的。正中摆了桌子,上面除了一对玻璃风灯之外,还有插着箫笛喇叭的小架子,再有一个小架子,上面直插着几根铜质筹牌子,写着戏名,这就是戏码了。所有来场玩票的人,围了桌子坐着,你愿意背朝人或脸朝人那都听便。女票友更可以坐到桌子里面去,让桌子摆的陈设,挡住了观众的视线。玩票的人,拿的是黑杆,并非卖艺,也没有向观众露脸的义务。不过这里要月容出台,目的是要她露一露,往日也是让她坐在前面一张椅子上,或者站在桌子正中心,今天月容闪到桌子里面去坐着,这是全观众所不愿意的。王四在四处张望着,见又上了个九成座,大家无非是为了杨月容来的,怎好不见人?自己也就挨挨凭凭的走近了桌子边,想和月容要求一下。不料走近一看,却吓了一跳。
月容两手捧了茶壶,微低着头,眼眶子红红的。原来月容藏在桌子角上,虽然避免了人看她,但是她还可以看见别人。在玻璃灯缝里,已是不住的向外张着,在斜对过最后一排座位上,二和独据一张桌子坐在那里。他虽然还在新婚期间,但在他脸上,却找不着丝毫的笑容。穿了青呢的短大衣,回弯过两手,靠住了桌沿,鼻子尖对准了面前的一把茶壶,也是半低了头。但是他不断地抬着眼皮,向这里看了来,在这上面,决看不到他来此有丝毫的恶意。而且在这副尴尬情形中,分明他也是觉得会面就很难为情,似乎这里面有种传染病,当自己看过之后,也一般的感到难为情。于是索性将额头低过了茶壶盖,只管低了头。
本来自己一出台,已到了开口的时候,只因为那个配霸王的男票友出茶社去了,临时由别人垫了一出《卖马》。现在《卖马》也唱完了,锣鼓点子一响,月容想到老藏着也不是办法,只得随了这声音站起来。先是两手按住了桌沿,微微低着头,和演霸王的道白。胡琴拉起来了,要开口唱了,这就抬起头来,直着两眼,只当眼前没有什么人,随了胡琴唱去。先是绷着脸子像呆子似的,后来的脸色渐渐变着忧郁的样子,不知不觉的,那眼光向二和所坐的地方看去。他那方面,当然时时刻刻,都向台上看来的,月容看去时,却好四目相射。看过之后,月容仿佛有什么毒针在身上扎了一下,立刻四肢都麻木过去,其实也不是麻木,只是周身有了一种极迅速的震动。但是让自己站在唱戏的立场,并没有忘记,胡琴拉完了过门,她还照样的开口唱着。宋子豪坐在旁边拉胡琴,总怕她出毛病,不住地将眼睛向她瞟着。她倒是很明白,把头微微低着,极力的镇定住。有时掉过身来,在胁下掏出手绢来,缓缓地揩擦几下眼睛,眼眶儿红红的,显然是有眼泪水藏在里面。
王四坐在场面上,接过一面小锣来敲着,两眼更是加倍地向月容注视着。月容和这些注意的人,都只相隔着两三尺路,自然知道他们很着急,就眼望了他们,微点了两下头,那意思自然是说,我已经知道了。宋子豪算放了一点心,再跟着抬头向台下二和那里看去。他好像是在很凝神地听戏,两手膀子撑住了桌子,将十指托住脸腮,头低下去望了桌面。好容易熬到月容唱过了那段舞剑的二六板,以后没有了唱句,大家放心了。接着是加紧舞剑的情调,胡琴拉着《夜深沉》。
那个座位上的丁二和,先还是两手撑了头,眼望了桌面,向下听去。很久很久,看到他的身体有些颤动,他忽然站起身来,拿着挂在衣钩上的帽子,抢着就跑出茶社去。到了茶社的门口,他站定了脚,掏出衣袋里的手绢,将两眼连连地揩着。听听楼上胡琴拉的《夜深沉》,还是很带劲,昂头向楼檐上看了许久,又摇了两摇头,于是叹了一口气,向前走着去了。但走不到十家铺面,依旧走了回来;走过去也是十家铺面,又依旧回转身。这样来去走,约摸走有二三十遍。一次刚扭转身向茶社门口走去,却看到三四个男女,簇拥着月容走了来,虽然她也曾向这边看过来的,可是她的眼睛,并不曾射到那人身上,被后面的人推拥着,她没有停住脚就随着人走了。二和站着,很是出了一会神,然后再叹了一口气,也就随着走出市场了。
他新的家庭,住在西城,由市场去,有相当的距离。当他走出市场的时候,街上的电灯,已经亮着,因为心里头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虚,在街上也忘了雇车子,顺了马路边的人行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回到家里时,已经完全昏黑了。那位作新人不久的田家二姑娘,这时已很勤俭地在家里当着主妇。晚餐饭菜,久已作了,只等着主人回来吃。看看天色黑了,实在等得有些不耐烦,情不自禁地到了大门口斜傍了门框,半掩了身子站定。胡同里虽还有一盏电灯,远远地斜照着,但还射照不到这大门以内。手挽了一只门环,头靠了门板边沿,眼睁睁的向胡同里看了去。
二和的影子,是刚在那灯光下透出,她就在脸上透出了笑容来等着。二和虽到了门外,还在街的中心呢,二姑娘就笑向前迎着他道:“今天回来的晚了,公司里又有什么要紧的事吧?”二和默默地淡笑了一声,并没有答话。二姑娘在半个月以来,是常遭受到这种待遇的,却也不以为奇。二和进了大门,她又伸手携着他的手道:“今天该把那件小皮袄穿上才出去,你瞧,你手上多凉。”二和缩回手来,赶快的在她前面跑着,走到院子里,就向屋子里叫了一声“妈”。丁老太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的晚呢?”-二和且不答复,赶快的向屋子里走了去。
二姑娘看他那情形,今天是格外地不高兴,也就随着他,跑到屋子外面来。还不曾跨进屋子门,却听到丁老太很惊讶的问道:“月容又出来了吗?这孩子也是自讨的。”月容这两个字,二姑娘听了,是非常地扎耳,这就站着没有进去,在窗户外更听下文。二和道:“公司里有人说她在东安市场里清唱,我还不相信,特意追了去看看,果然是她。她没有出场,也就知道我到了,在唱戏之后,还让场面拉了一段《夜深沉》。不知道怎么着,我一听到了这种声音,就会把过去的事一件件地想起来,心里头是非常的难过,我几乎要哭。后来我坐不住了,就跑出来了,没有到后台去找她。”丁老太道:“清唱不是票友消遣的所在吗?她是内行了,还到那里去消遣干什么?”二和道:“茶社靠这些票友叫座,有愿在他那里消遣的,当然欢迎,不愿消遣,他们就暗下里给戏份。男票友不过三毛五毛的,像月容这样的人,两三块钱一天,那没有问题”丁老太道:“她有了职业也罢,年轻轻儿的,老在外面漂流着,哪日是个了局。”二和道:“改天星期,我要找着她谈一谈。我看前呼后拥的,好些人包围着她,和她谈话还是不容易呢。”丁老太道:“见着她,你说我很惦记她。大概她也不肯到咱们家来了;来呢,我们那一位,大概也不乐意。”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很多,似乎也有些怕人听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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