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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1701-1750行) (35/37)
二和陪着他站在门洞子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将手抚着头,横了眼对门外路上看着。赵二以为他注意这部汽车,便拱拱手笑道:“我们就坐这车子到医院那里去。假使嫂嫂病好了,那自是千好万好……”二和猛然的抓住他的手道:“什么!另外还有什么危险?”赵二苦笑道:“小产自然是让大人不怎么舒服的事,闲话不用说了,我们先去看她要紧。”二和见老妈子在院子里,叮嘱她不必惊动老太,便和赵二坐上了汽车。
二十分钟,二和已经站在一问病房的门口。那个穿白衣服的女看护,手上托着一木盘子绷布药瓶出来,反手轻轻的将门带上,向二和轻轻的道:“请你进去罢。”二和推门进去时,见屋子里只有一张病床,枕头垫得高高的,二姑娘半躺半坐着。将白色棉被拥盖了全身,堆了全枕头的枯焦的头发,面色让白被白枕一衬托,像黄蜡塑的脸子,两只眼睛陷下去两个大窟窿。看到二和进来,她将头微微点了一下,嘴角一牵,露出两排雪白的长牙,透着一种凄惨的样子。
二和走近床边,只问了“怎么样”一句话,二姑娘两行眼泪,已是由脸上顺流下来。二和向前一步,弯腰握住她的手,轻轻的道:“胎已经下来了?”二姑娘点点头道:“进医院不到一点钟就下来了。”二和道:“这样也好,替你身上轻了一层累。”二姑娘又露着白牙一笑,接着道:“但是……”说着,合了一下眼睛,接着道:“但是我人不行了。”二和道:“现在血止了没有?”二姑娘道:“昨夜昏过去三次,现在清醒多了。”她将极低的声音,缓缓地说着,将手握住了二和的手,先望了他,然后慢慢的闭上眼睛道:“我自己说我自己,那是很对的。事情越作越错……”二和道:“这些事不必提了,你好好的养病。”二姑娘闭着眼睛总有五分钟,好在她的手还在二和手上握着的,二和也就让她去养神。
二姑娘复睁开眼来,声音更透着微弱了,向二和脸上注视着道:“我要是过去了,你就把月容娶过来罢,她为人比我贤良得多。我以往恨她也是无味,她根本就不知道咱们的事。”二和见她说完了话,有些喘气,就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道:“你不要难受,先休息两天,把身体休养好了再说。”二姑娘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然后扯扯二和的衣袖道:“我到医院里来以后,我的亲人,还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能不能到我家里去一趟,给我兄嫂报一个信儿,我只是想和亲人见一面。”
二和托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好,你静静儿躺一会儿罢,我立刻就去。”二姑娘听着,就点了两点头。
二和等她合上眼睛,就掉转身体出去。到了房门口的时候,也曾掉转身来回头向床上看着,恰是二姑娘睁开眼来,向房门口看着,她就把靠在枕头上的头,微微的点了两点。二和复走回来,站到床头边,将手轻轻摸着她的头笑道:“不要紧的,你安心养病。”二姑娘又微微地作了一个惨笑,由被里缓缓伸出手来,握着他的手道:“我昨晚上太性急了一点,不怪月容。她要作你的女人,一定比我贤良得多,你不要忘了我刚才的话,这样一个好人,别让她落在姓刘的手上糟蹋了。”二和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去找你哥嫂来。”二姑娘松了手,点点头,先对二和注视一番,缓缓闭上了眼睛。
二和在这个时候,将过去的一些心头疙瘩,已是完全丢个干净。站在床面前,望着她出了一会神,放轻脚步,走出病房,心里可在想着,假使她真有个不幸,那是太委屈了。而这两个月来,自己给她受的委屈也不少。这样懊悔着,缓缓地踱出了医院。见对面人家屋脊上,受东起的太阳斜照着,抹上一片殷红的阳光。瓦缝里藏着积雪,晨风由屋头上向地面压下来,将那碎雪夹着灰尘,一齐向人身上扑着,让人先打了个寒战,觉得目前的现象,是真带有凄惨的意味。但心里想着,这是心理作用,哪一个冬天的早上,不是这样子呢?这样一解释,也就坦然的向田老大家里报信去。
冬天日短,太阳是很快的由人家屋脊向地面走来。在太阳光撒遍满地的时候,医院大门口,已是停着一大片人力车。看病的人,纷纷向着医院里进去。虽不见得什么人脸上带了笑容,但也不见得有泪容:就是医院里出来的人,脸上也很和平镇定,不像医院里出了什么问题。这把坐在车上,一路揣想着二姑娘更要陷入危险境地的幻想,慢慢加以纠正,下了车子走进医院门,田大嫂是特别的性急,已经三步两步的抢着走了进去。田老大恐怕她不懂医院里规矩,会闹出什么笑话,自也紧紧地跟着。当二和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夫妇俩已进去了。
医院里规矩,是不准两人以上到病房里去的,只好站在门外等着。这样还不到五分钟,听到窸窣的声音,门开了,田老大挽着他媳妇一只手胳膀出来。只见田大嫂两眼泪水像抛沙一般在脸上挂着,张了大嘴,哽咽着只管抖颤,弯着腰,已是抬不起来。田老大脸上惨白,眼角上挂着泪珠。二和看到,一阵昏晕,几乎倒了下去,翻了眼望着他们问道:“人……怎么了?”田老大摇摇头,低声道:“过去了。”二和听了这话,两脚一跺,且不进病房,转身就向外跑。叫道:“我和姓刘的拼了!”在他这句话说完以后,连在一旁的看护们,也都有些发呆呢。
第四十回
一恸病衰亲惨难拒贿
片言惊过客愤极回车(1)
田老大对于自己家里的事,说明白,却糊涂,说糊涂,多少又明白一点。今天妹妹被刘经理推动得小产了,便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闷。这时妹妹死了,也就顾不得自己的职业,心里计划着,要和姓刘的算账。二和一声大喊,跳起来要和姓刘的拼命,引起了他的共鸣,也跳着脚道:“是要同他妈的拼了!”二和本来就是满腔怒火不能忍耐,经田老大这样鼓励一句,立刻扭转身子,就向医院大门外走。
田大嫂虽然是在呜咽着,还不曾昏迷。看到二和向门外走,立刻也跳了起来,向前伸手一把将二和衣服抓住,连连叫道:“老二,你这是怎么了!二妹躺在床上,你先得去看看。这是医院,人还不能久搁,应当怎么把她收殓,你要先拿个主意。姓刘的也跑不了,慢慢的和他算账不迟。”虽然只有几句话,说出来很是中肯,二和就站住了,向她问道:“过去了?什么时候过去的呢?我很后悔,不该离开她。”大嫂道:“据看护说,过去有二十分钟了。”二和听着,两眼也流下泪来,转身向病房里走去。
田大嫂向田老大道:“这事情还真是扎手呢。老二手边没多少钱,这一笔善后的款项,马上就该想法子,怎么着,也要对付个百多块钱才好。”田老大道:“哪里有呢?时间太急了,就是和人家去借,也要个一两天的商量。”田大嫂道:“等老二出来再说。”
夫妇抹着眼泪,在过道里凳子上坐着等候,二和没有从病房里出来,蒋五已是由外面匆匆的走进来。看到田老大,便站住脚向他道:“什么!令妹不在了?”田老大因他是公司里的一个高级职员,只好带着眼泪站了起来,向他拱拱手道:“真是件大大不幸的事。五爷怎么知道了?”蒋五道:“我接着经理电话,叫我来的。大概知道是得着医院的报告。丁二爷呢?”田老大道:“他在病房里哭去了。”
蒋五两手抄着大衣领子,将衣襟紧了一紧,因皱了眉道:“这不是光哭的事啊,人是不能久放在医院里的,得赶快收殓起来。”田老大道:“谁不是这样说呢?
可是这急忙之中,哪里去筹这么一笔款子呢?”蒋五道:“这些事情,你们全不必挂心。我既然来了,自然会担起这重责任。”田老大脸色一正,向蒋五道:“五爷,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说时,将袖口子擦着眼睛。蒋五也正着颜色道:“你们现在是什么情绪?我是铁打的心?在这个时候,给你开玩笑。”田大嫂立刻抢着迎上前来插嘴道:“是的,蒋五爷巴巴的起大早跑了来,当然有事,决不是跟我们开玩笑。”蒋五爷道:“我蒋五也不敢夸下那种海口,说是同事家里有什么事情,我姓蒋的就能拔腰包帮忙。这里有二百块钱,是刘经理让我带来的,请你交给丁二和。”说时,就在衣服袋里掏出两叠钞票来,向田老大递过去。
田老大,真想不到有一个急处,便有一个妙处。有了这二百元,料理二姑娘的丧事,尽有富裕。伸了手便要把钞票接过去,突然的,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慢着!”田老大回头看时,二和红着双眼,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来。田老大见他来势很凶,只好把手缩了回来,向他望着。二和抢上前两步,伸手把蒋五那只拿钞票的手拦了回去,瞪了眼道:“蒋先生,你别瞧我失了业,人穷志不穷,我家里死了人,还不至于到外面去花钱买馆材。”蒋五红了脸道:“丁老二,你这是甚么话?
拿着两百洋钱,挺身出来和人帮忙,难道还是甚么恶意吗?”二和在衣袋掏出手绢来,擦了擦两只眼睛,脸色跟着平和了一点,因道:“对不起,我心里很乱,话说得急一点。这钱若是蒋五爷的呢,你这样的好意,没得别的说的,我给你磕头,把款子收下来。可是,你这款子,是姓刘的造孽钱!为了钱,我才让他收拾到这种境地,我为甚么还要他的钱!这是医院里,有些话我不便说,司是我就不说,你也应当明白,我……我……我是太穷了,又有个瞎子老娘,只好遇事让步。”
他带了凄惨的声音来说着,蒋五手里托着钞票,慢慢地收了叵去。望了二和道:“我这一次来,没有甚么坏意吧?”田老大抱着拳头,连拱两下道:“五爷,你别见怪。二和是遭了这件不如意的事,心里头很乱,说话有些失分寸。”蒋五道:“他既然不是对我发脾气,我也就不怪他。不过这笔款子,我不便胡乱带回去,我得先打一个电话给刘经理,征求他的同意。电话在哪里?田大哥,请你引我去。”田老大倒认为他是真不能作主,就引着他打电话去了。
二和站在过道里,两手叉了腰,倒是向了田大嫂发呆。田大嫂道:“现在并不是发愣的事,这后事你打算怎么办?应该拿出一点主意来才好。”二和道:“主意?有什么主意呢?有钱就有主意。我也想了,家里还有六七十块钱,我猜想着,令妹箱子里,总也有几十块钱,凑合着,可以把人抬出医院去罢。”田大嫂道:
“她箱子里有钱没有钱我不敢说。就是有,一齐花了,这日子怎么过?你可没有职业了。妹子一死,就是田老大这一碗饭,恐怕也有些靠不住。”二和听到,只觉心头连跳了几下,昂起头来向天上叹了一口气。田大嫂道:“你们都是这种别扭劲儿,也不能尽怨别人。”二和脸上带着泪痕,倒是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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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一恸病衰亲惨难拒贿
片言惊过客愤极回车(2)
田大嫂看到他这种样子,也没得话说,只是坐在夹道的长椅上发呆。偶然一回头,却看到女看护挽着丁老太走进来,不由得失声叫了一句啊呀。二和也看到了,立刻赶上前去,将丁老太挽着,因问道:“妈,你怎么来了。”丁老太颤巍巍的走着,颤着声音问道:“人躺在什么地方?让我摸摸她。不是公司派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二和道:“过去很久了,你摸她干什么?”丁老太颤得握不住二和的手,微摇着头道:“在昨天,我就知道这孩子有些反常。好好儿的,喝什么酒?现在果然是丢了这条命了。才二十一岁的人,后来日子长着呢。”田大嫂叫了一声老太,也走过来,挽她一只手臂,又哟了一声道:“你为什么赶了来呢?我的老娘!瞧你这样哆嗦着,可……可……可不大好。”丁老太道:“不管,不管,我得摸摸这个人。这孩子待我不错呀。就这样委委屈屈的一辈子,什么也没得着就去了。”她说到这里,哽咽着已不能发出声音。
田大嫂道:“老太,你别进病房去了。医院里也不许人放开嗓子来哭。”丁老太垂着泪,只管摇着头道:“我不哭,我不哭。”二和道:“大嫂,随她老人家进去摸摸罢。她要是白来一趟,她心里憋得难受,她更会哭的。”田大嫂道:“那末,我搀着老太进去罢,你进去了,又得伤心一场。”二和有气无力的点点头道:
“那也好。”于是二和在长凳上坐着,田大嫂搀着丁老太进去了。二和听到门里面,似乎有窸窣之音,心里自也透着难过,只是抬起袖子,不住地揉擦眼睛。
悲惨的时候,那也很容易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田大嫂开了门,抢着出来,见有一位女看护经过,就一把抓住道:“小姐,小姐,小姐,快去请一位大夫来!”
女看护站住了,向她翻着眼道:“人死了两三个钟头了,你不知道吗?”田大嫂道:“不是不是!有一位老太太在屋子里晕过去了。”二和来不及听她详细的说下去,跳了起来,就向病室里撞了去,只见床上的二姑娘,是由白被单里伸出一只手来,丁老太却手搭了床沿,坐在地上。虽是背靠了床脚,没有躺下,而头是向前垂着,已经与胸脯相接了。二和抢上前,两手抱着老太,嘴对了她耳朵,连连叫了两声妈,她哼也不哼一声。田大嫂抢着进来了,因道:“二和,你可别胡动手。老太太晕过去了一会子就好的,先让女看护进来瞧瞧,搬到别个屋子里去,请大夫瞧瞧。”二和坐在地上,就双手拥抱了丁老太坐着,一会功夫,女看护进来了,因道:
“这样大年纪的人,让她坐在地面上,那是不大好。你们赶快去挂一个急号,请大夫来看。我就去找子来,用病床来把她带去。”
二和伸手摸了一摸衣袋问道:“挂急号多少钱?”女看护还没有答话,门缝里,田老大伸进一个头来,插嘴道:“不要紧,我这里预备着钱了,我去替你挂号。”二和也来不及详细的问,只说了一句劳驾。看护也是看到老太太病势来得凶猛,便也很快的找着工人推了病床来,将老太太送到急诊室里去。二和不敢放心,紧紧的在后面跟着。医生将老太太周身察诊过了一遍,见二和垂了两手,悄悄的站在身后,便道:“这老太太是你令堂吗?”二和道:“大夫,病症很严重吗?”医生将听筒插到袋里,两手也随着放在白罩衣的袋里,对了病床上的丁老太注视了一下,微微摇着头道:“相当的严重,要住院。”二和道:“怎么陡然得了这样重的病?”大夫道:“刚才不过受了刺激。她心脏很衰弱,上了年岁,不好好地看护着,那是很危险的。”二和也来不及加以考虑猛可地答道:“当然住院。”
医生就在屋旁桌上开了一张字条,交给女看护,向三等病室里去要床铺:一面在丁老太身上打针。二和听到丁老太又轻轻哼了一声,觉得有些转好的希望,心里比较得安慰一点。可是那女看护来答复,却是三等病室里没有床铺,二等病室里也只有一张床铺。大夫回转头来,向二和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因问道:“令堂的病,最好是住院,而且,现在也移动不得。这二等病室……”他说话时,取下他鼻子上架的宽边眼镜,在裤子袋里取出一条白绸手绢来,将眼镜缓缓的擦着。二和道:“就住二等室罢,大概要先交多少钱,才可以住院?”大夫戴上眼镜,望了他身上道:“这个你向交费处接洽。”说毕,他出诊室去了。
二和跟了出来,田老大和蒋五都站在门外等着。田老大道:“老太要住院吧?”二和皱了眉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叫我怎么办?大概还是非住院不可。老太心脏衰弱,动都不能动了。”田老大道:“那不要紧,我已经给你预备下钱了。二等病室,是五块钱一天,须缴十天,是五十元,再加上预缴二十块钱的医药手术费,共要缴七十块钱。”二和向他看看,回转头来,又向蒋五看看,犹豫着问道:“莫非还是你那二百块钱?”田老大伸着两手乱摇了几下道:“你不用过虑。这笔款子,是我由五爷手上借来的,将来由我归还五爷就是了。你算在我手上借去的钱,那还不行吗?”二和将两手环抱在胸前,皱着眉对了地面上望着,点点头道:
“既然如此,请你挪过来,先用几天,往后我再想办法奉还。”田老大道:“我二妹虽然死了,我们亲戚总是亲戚,谈什么还不还的话!我们先把老太太安顿好了再说。”
二和眼望了地面,很久很久,才叹了一口气。蒋五向田老大道:“你还迟疑些什么?还有一个要等着收殓的呢。”这句话又提起了二和的伤心,见身边放了一张长椅子,一歪身坐在上面,手拐撑了椅子靠,将手扶了头,又只管垂下泪来。他在这伤心,田老大把缴费的手续,完全办完了,把收款股的收条交给了二和,因道:
“哭着,就算能了事吗?还得打起精神来作事呢。”
第四十回
一恸病衰亲惨难拒贿
片言惊过客愤极回车(3)
二和跳起来答道:“是的,我还要办事呢。”于是先将丁老太送进了二等病房,再回转身来,和二姑娘料理身后。人也不知道饿,也不知道渴,除了哭,就是忙着拿钱买东西。等着把二姑娘收殓入棺,由医院后门送到城外一所庙里停放,已是下午三点钟。人实在是支持不住,就在禅堂里借了和尚一张木榻睡着。
等到醒过来了,在桌上已经点一盏煤油灯了。和尚含笑走进屋子来向他道:“丁先生,醒过来了?那位田先生说,请你不必回去,就在小庙里安歇。”二和道:
“那为什么?”和尚道:“田先生说,怕你回去看到空屋子会伤心的。”二和坐在木床上出了一会神,点点头道:“那也好,但不知现在几点钟了?”和尚道:“时候倒是还早,丁先生可以在我们这里喝点茶,吃点素面。田先生说,他七八点钟会来一趟的。”
二和看那和尚瘦长的脸,眉毛峰上簇涌出几根长毛,穿件布衣僧袍,干干净净的,却也不见得怎样讨厌,便依了他的话,和老和尚闲谈了一会。老和尚也陪着用过了茶、面。还不到九点钟,庙门外一阵狗叫,随着在寂寞的大院子里,发生着脚步响。隔了窗户,就听到田老大问道:“二和醒过来了吗?”二和道:“我听着你的话,没有回家去呢。”田老大倒跑得的满头是汗。走进屋子来,就把头上罩的一顶线帽子摘下,不曾坐下,脸上先带一分高兴的样子。因道:“你放心罢,所用的二百多块钱,都有了着落,不必还了。”二和也站起来,抓住他的手道:“听你这话,可是姓刘的送来一笔款子了?但这笔款子,我断断乎不能要!”
田老大按住他的手,让他依然在床上坐下。因道:“既是你说明了,不用这种钱的,我岂能那样傻,非接收他钱的不可?姓刘的也许是天良发现了,他说他并不求你的谅解,这一笔钱,愿同你作一桩买卖。请你随便在家里挑一样比较值钱些的东西给他作抵,就算你用东西变卖来的钱,当然不算得姓刘的好处。”二和道:
“你还不知道吗?我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田老大道:“不是说比较值钱的东西吗?你看着桌子值钱,你就把桌子给他,你看着椅子值钱,你就把椅子给他,好不好呢?”二和还是抱了两只手在胸前,低头望着地面,又摇了两摇头道:“我怕姓刘的这家伙,又在玩什么手段。”田老大道:“这是没有别人在这里听到,要不然,你倒成了个小孩子。人家拿二三百块钱,随便买你一项破烂东西,他有什么手段?”二和道:“我也正因为他这件事作得有些奇怪,想不出他另有什么作用。”
田老大道:“有什么作用呢?你不是他公司里的人了,他用什么手段时,你可以不睬他。”二和道:“哼,我也不怕他用什么手段!现在我还有个老娘,假如我没有这个老娘,慢说他不过是公司里一个经理,就是带着十万八万军队的军阀,我也要和他碰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