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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述笑容寡淡:“我之所以至今还一个人。其中原因,别人不知道,你总知道。”
宝翔手指被灰烫了下,自己好像无意中,触到了蔡述的心病。蔡述的心病,也算是宝翔的心病。
宝翔讪讪道:“我没和人说过。除了我,知道的人都死了。叙之,我相信能好起来的……”
“写飞书的,你查到吗?”蔡述幽幽问。
“没有,我在皇陵里那么久,哪有空去?再说句实话,叙之,我在六部没有人。我虽然能管锦衣卫,但那帮子人,都是绣花枕头。上次在六合县,是我命大,死里逃生。叙之,以你的能力,何必要我帮你?不过,要不是那个缺德人写匿名信,我怎么会在江南挨打丢脸?所以你一定找出他,替我出口恶气。”
蔡述手里,多了一张纸头:“既然如此……。我不勉强。是不是罚你……看我高兴。我这里有份名单,是条件符合我推测的吏员。我让人专门察看这些人入部后的笔迹,三十二人中,有十三个人,某些字笔迹类似。烦你们锦衣卫,把这些人处理。找人你们不会,处理人总该是强项。”
宝翔抽过名单,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叹息道:“可怜要多杀十二个。你为什么不想想,那人兴许就不来京城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你存在。人家虽坏,可能有志气。宁愿在小地方当第一大坏人,也不到京城做排在你后面的第二名坏人。”
“有这个可能。”蔡述笑道:“既然是坏,不如坏到底。宁可错杀一万,也不放过一个。”
栗子“哔啵”一声。烫,宝翔只好两手换着丢来丢去。挤碎壳,把栗肉送到嘴里。
宝翔说:“叙之,我知道你是害怕。要不怕,给你自己留个对手,多好?不然满目都是蠢材,你在朝堂上也寂寞。”
蔡述走到炉边:“我不会中你的激将法,我怕一个小吏做什么?我最要防的人,就是你。”
他修长手指上,多出一个栗子肉。宝翔压根没有注意他如何剥的。蔡述吃相文雅:“还不甜,等到入秋要好些。飞白,你还是太急。”
宝翔干笑,装糊涂。蔡述看着他说:“你笑吧,我近期就要在天下推广革新。祖宗旧法,已不再适应当世。既然朝廷由我主持,我就要在有生之年,继承父志,做好此事。为此,我打算成立内阁中书衙门,全不用科举的进士,只用能吏和实干之人。到时候,万岁必定启用你。你可以来韬光养晦,可以当中流砥柱,随你。我要查封掉暗香那张小报,希望对你没影响。”
宝翔直视他:“叙之,暗香我看过,夸夸其谈,我不大喜欢。那并不是我手下的报纸,你误会了。你封不封的,跟我什么相干?只希望你别踩着朝中的藏龙卧虎的尾巴。”
蔡述举起他淡红梅色的手。江城五月落梅花,落梅灯影里双手,势不可挡。
宝翔一到京,就去面圣。皇上为了表扬他对皇后的孝心,特赐宝符一张。让大太监范忠烧化了,冲水给宝翔喝。宝翔面不改色,喝得一滴不剩。他才退出东华门,就接到薛涛笺请帖,是姑父吏部尚书冯伦请他到家去喝酒。冯伦看着宝翔长大,宝翔对他也亲近。
今日,冯伦的藏宝斋“暂得堂”落成。宝翔回家换了绣金龙袍子,带上份礼就出发。
他经过书堂,见王妃陈氏正在里面念经,在门口说:“妃子,我去姑父家了。”
陈氏照例不理睬他,敲着木鱼。宝翔习惯了,不在意,跨出门去。
到了冯府,才进宝堂,他就听冯伦语重心长劝说:“叙之,人生在世,什么不是暂时得到?王羲之说,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你的行事,该变通。以你才智,不难。”
蔡述也在冯家?蔡述答道:“姨夫,正因为荣禄名利是暂得,谁还在乎人评好坏?若不能流芳百世,倒也不妨遗臭万年。”
冯伦只能笑。宝翔摸摸鼻子,打个喷嚏。难道有人在背后提到他?
晚餐丰盛,皇帝让小宦官送来了一尾新鲜的鲥鱼,冯伦在蓝琉璃杯内,斟满荷花酒。
冯伦穿着皇帝所赐他亲手缝的道袍,宝翔戴着皇帝赐给他亲手编织的仙冠。
蔡述不仅有这样的道袍,也有这样的仙冠。不过好像他从不穿,从不戴。
冯伦说:“这几天,吏部来了个年轻人,说起来,这人倒是……”
他摇头而笑,并未说完。蔡述有点心不在焉,含笑扫了眼宝翔。
他那一扫视,让宝翔忽想起了一桩他在陵墓里听到的怪事。
如果那事属实,那蔡家人怪,还真不是偶然。
第16章
开张大吉
大约十天前,宝翔在永陵和一个守陵老宦官闲谈。老宦官唉声叹气,抱怨是在皇陵远比在京进项少。宝翔笑道:“公公,您老这是糊弄我呢。万岁信道,事死如生。宫里拨给永陵款子还能少?”
老宦官听了叹息,说:“王爷不晓得,万岁最早是亲自来祭奠皇后的,每年都来三四回,老奴们跟着沾先皇后的光。这几年,万岁非但不再驾临,而且宫内拨给皇后的祭祀费越来越薄,只够维护修葺皇陵了。说来说去,怪蔡文献公死太早。老蔡阁老在时,事事上心,谁敢克扣我们一两银子?”
“照公公说起来,蔡扬倒是皇陵守护神了?忠心可鉴日月。”
老宦官轻声说:“王爷,有件事说来奇怪。老蔡阁老这份忠心,让老奴觉得蹊跷,从前没机会跟人说……。蔡阁老暮年常来皇陵,半夜来,清晨回去。一夜暴雨,我起来察看配殿,听有人正在殿中说话。我还以为闹鬼。谁知就是老蔡阁老独坐着。他望着长明灯,自问自答,说了半天话,就冒雨走了。之后一个月,他病死。后来,小蔡阁老就将他葬在皇陵的西边。”
宝翔深感纳闷。孝贞皇后是皇上所爱,难道蔡扬胆大包天,敢窥伺恋慕已故皇后?这猜测,未免太离谱了。宝翔总觉得记忆里的蔡扬,比起冯伦矜持严肃的多。蔡述长得和他老爹不太像,但说话腔调,一颦一笑神态,简直是蔡扬复活。
有其父必有其子。因为先有蔡扬的古怪,蔡述半夜在坟墓拉胡琴自娱自乐,就可理解。
他想到这里,挟了块鲥鱼肉,问:“叙之,三姑母病体如何?”
蔡述眸子一闪:“老样子,承蒙关心。”
蔡述母亲安国公主,曾被称誉为绝代佳人。不过,她和蔡扬的感情不睦。公主荒淫养面首,逸闻传遍帝京。蔡扬毫不干涉,领着儿子跟妻子隔墙相对。一年,安国公主与情夫夜游,不慎从楼上摔下来。她虽没有死,却瘫痪在床,从此再不能说话自理。蔡扬不计前嫌,把她带到身边照顾,延请名医,伺候汤药。所以,蔡述虽说有个娘,但跟宝翔这种孤儿,并无区别。蔡扬去世,少年蔡述独当蔡家,居然弄得井井有条,不见败落凄凉征兆。
他至今未成婚,对外的公开理由是“母亲一日不康复,我就不能成婚”,倒是冠冕堂皇。
西洋国自鸣钟敲了几下,僮仆们上来,替各自主人换上熏香过衣裳。
宝翔刚用花茶漱了口,蔡管家蔡宠来了。
蔡述对冯伦道:“我让家人用昆仑山巅取的雪水,烹了极细金牙雀舌茶。”
冯伦说:“我知你素来不喝别人家的茶。飞白在,我们一起品茗。”
宝翔笑着摇扇子:“都说喝茶讲究水,讲究茶叶。我觉得是差不多。何处的水,不是从云里来的?我只知什么是绿茶,红茶,花茶,不耐烦记那些茶叶的名字。”
蔡述一笑:“你天然,我造作。”
冯伦圆场:“良辰美景,两位贤侄,喝茶喝茶。”
宝翔性急,不喜热茶,总是等到半凉了才喝。蔡述抿了几口,默读蔡宠方才交给他的一封信,放入袖中。
家人通报文选郎林康来。冯伦对蔡述说:“我叫协和为我装裱小李将军神仙图,没想到他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