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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1601-1650行) (33/89)
再过几天,她就要离开油麻地了。
她想出嫁,想离开油麻地。
日子过得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
她天天坐在院子里,样子看上去很安静。
这天,她差不多一天都在收拾小小的院子。她将地扫了一遍又一遍,将院子里那一堆柴火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将头年挂在墙上的两捆芦苇叶摘下扔出门去,将已经枯萎的的丝瓜藤蔓扯得干干净净,将藤蔓上的四五根老得结成网状内瓤的丝瓜摘下来放在窗台上,心里想:这些瓜瓤可以用来洗锅洗碗,我带走两根,还有两根留给父亲……
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心里会流过一丝温暖,同时也会流过一丝伤感,那时,双眼就会微微发红,眼前的一切就像笼罩在稀薄的晨雾中。
明天就要走了。
直到出嫁的这一天,她也未能见到杜元潮。
出嫁这一天,又是个雨天。天很亮,仿佛世界堆满了银子。雨丝垂直而均匀,根根发亮,落在水面上,溅起无数的小水泡,仿佛有无数条银色的鱼从水底浮上,张着嘴在有节奏地吞吐。一些人家的柿子树已经落尽叶子,只留下一树小小的圆圆的柿子。这些柿子经如此纯净的雨水洗刷之后,都显得分外的亮,于雨中闪烁时,像是夏夜天空的星星。到处长着的芦苇,在雨中泛着金子般的光泽。
从枫桥来的新娘子船,装饰得很漂亮,早停在了油麻地镇前的大河边上。
那个窑工———新郎倌,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举着一把油布伞,正站在船头上。这是一个看上去长得十分壮实的男人,高高大大,红光满面,虽算不得英俊,倒也显得很有几分精神,并且看上去很厚道善良。
许多人站在岸边的树下,看着这只花花绿绿的船。
油麻地的人在想:采芹的结局,倒也说得过去。
一些老年人在屋檐下感叹:“要放在从前,程瑶田家的女儿出嫁,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风光!”
采芹还在家中。她无法像其他出嫁的姑娘那样,在出门之前扑在母亲的怀中,搂住母亲的脖子哭泣。站在父亲的病榻旁,她依依不舍地看着父亲。
程瑶田说:“不早了,该上路了。”
她点点头,走向门口———她没有走出门,却扶着门框,先是细细地流出两行泪珠,继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许多人受了感染,也跟着一旁流泪。
时候不早了,男方家来接采芹的人已几次催促采芹动身出门,要赶二十几里水路,必须在太阳未落之前赶回枫桥。见采芹依然抱住门框越哭越凶,他们只好合掌作揖,请那些正围着采芹的女人们:“请哪位奶奶、大妈、婶婶、嫂子们,你们就劝一劝采芹姑娘,早点上路吧,拜托了,拜托了。”
这些女人们就一边流泪,一边劝采芹:“上路吧,上路吧……”
最后,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用僵硬粗糙的手在采芹脸上擦了擦泪水,说:“闺女,上路吧,是不作兴天黑赶到人家的……上路吧……”
采芹这才低头走出家门。
人走室空时,程瑶田竟从床上挣扎起来,摇摇晃晃地下了地。
采芹被搀扶着上了船,男方家来的人,立即掀起挂在船舱口的布帘。采芹进入舱内,探头看了一眼岸上,只见衣衫单薄的程瑶田正站在一棵树下向她无力地摆着手。她不禁用手一把捂住嘴巴,将哭声硬是抵回到胸腔,然后转身消失在了舱内。
布帘垂挂了下来,仿佛一切都结束了。
船离开岸边,向河心移去,然后就一路向西,往枫桥那边去了。
坐在舱中的采芹,不用往舱外看,就凭船行过时所发出的水声与岸边树木与芦苇在风中发出的磨擦声,就能判断出船已经行至何处。她甚至能在心中说出:“船正从桥下过。”“这一处的岸边长了一片艾。”“这一处的水码头旁,长着几丛香蒲草。”“河边上有一部年久失修的风车。”……她猜想着,并想像着此时此刻这一切又是什么模样。
从船篷所发出的叮咚叮咚声,她知道雨还在下。油麻地下雨不新鲜,采芹也没有太在意它,心里只顾惦记着别的什么:父亲、三只已经生蛋的母鸡……
船行至一处,水声大了起来。采芹忽然一惊:船要行出河口入大河了,油麻地马上就要被抛在后面了。她的心一阵慌乱,一阵空洞,并在此刻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个人正站在河湾处。
她不由得轻轻地撩起布帘的一角,向外观望。透过雨幕,她一眼就看到了杜元潮———
他站在荒凉的河湾处,他的四周,野草连绵,他的身后是一棵落尽叶子而赤裸着的苦楝。河口风大,直将他潮湿的衣服吹得紧紧地贴着他的身子。他本来就不算健壮,此时看上去就越发的显得单薄。他浑身上下皆已湿透,头发被雨水所冲,有几缕顺雨水流淌下来,遮住了他的额头与左眼。他大概已站在这里等待多时了。
采芹不由得一阵心疼,眼泪扑簌扑簌滚落下来。
朦胧中,她又看见了那口七月荷塘:清风徐徐,荷叶田田。
大风中,杜元潮像一棵没有根柢的树在摇晃着。
似乎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飘来了范烟户的更见苍老的歌声:
前面来到清水湾,
只见双雁戏沙滩。
雄雁一翅飞千里,
雌雁难过万重山……
采芹一下放下了布帘,等她再次撩开布帘时,杜元潮连同油麻地已消失在茫茫的雨烟中。
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雁的哀鸣。采芹微微仰起面孔向天空看去,只见一群大雁正在雨中缓缓飞行。它们的飞行,很像是一枚一枚梭子在千根万根的银纱中穿行。雨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但它们却仍然划动翅膀,沉稳地向前飞着,在这万丈高的雨幕里,既显得悲凉,又显得十分的优美。
季节到了,它们必须远飞。
哑雨/雁雨/箭雨7
天荒荒,地荒荒,岁月也荒荒。
自从采芹走后,程瑶田的心野之上,就再也没有一星绿色。枯草连天,风去天净,万里的荒凉。他知道自己的日子,所剩无多,倒也没有什么悲苦,但孤寂却从四面八方如大河上升腾起来的雾,越来越浓地包裹着他苍老的躯体,更包裹着他苍老的心。他一日里头的大部分时光,就是躺在床上。无论是阳光灿烂还是天色阴霾,无论是月白风清还是月黑风高,心境却是一样。他觉得小小的茅屋,是漂在茫茫大水上的一叶扁舟。天也沉,地也沉,惟独这小舟轻,他的身子也轻,轻如一缕烟。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无所谓讨厌还是不讨厌,只是这样觉得。他动也不动,任这小舟在烟波浩淼的大水之上莫辨方向地漂去。
路远,大多又是水路,采芹难得回来一次。即便是回来了,也没有多住。程瑶田总是一个劲地催她回去:“该回去了。”采芹说:“我再住几日。”程瑶田说:“这不好。”采芹说:“也没有什么不好。”程瑶田说:“当然不好,你已是枫桥那边的人了。”采芹的眼中便有了
眼泪,那一刻,就觉得这茅屋、这整个的油麻地都有点儿生。走时,她总是坐到床边,用一只手抓住程瑶田的一只薄而软的手,用另一只手在程瑶田的手背上轻轻抚摸,轻轻抚摸,就会有眼泪掉在她手所抚摸的那只有暗黑的老人斑的手背上:“我不该出嫁的。”程瑶田说:“傻话。”
采芹一走,这茅屋便又再度漂流起来。
阳光透过窗棂,他便迟缓地想像着阳光照在河上的样子、照在芦苇上的样子、照在田埂、风车与晒场上的样子……月临窗户时,他的想像似乎要比白天更清晰一些也更敏捷一些。
他似乎看到了月光下的如无数小山连绵而去的果园、河上行过的朦胧如影子一般的帆船、芦花四飞的芦荡……有时,心思会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往日繁华时光,一阵兴奋与满足之后,他告诉自己:不必去想这一切,这一切都已成昨日,回忆起来,只会徒生许多悲伤,不如去想想油麻地的天,油麻地的地,油麻地那一番四季各不相同的风光,尤其是油麻地的雨———那雨,才叫风情万种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