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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76)

这一下要是撞实在了,那哥们往后一星期就得跟他戴着同款装备出门见人。

变故来得太快,始作俑者、老板娘、司机以及吃瓜群众全部惊呆,马上要成为受害人的那位爷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不屑一躲,杵在那一动不动,大有“有种你就撞死我”的意思。

谢观跟过很多拍动作片的剧组,跑龙套演替身当小工,什么都干过。他在这方面有点天赋,身手非常利索,有时候武术指导会找他当替身试戏,一来二去把他磨练成了个半吊子武替。谢观的反应速度虽然比不上专业武打演员,但忽悠一般人是够了。在场诸人都没看清他究竟是怎么跑的,只见眼前黑影一闪,谢观已经挡在那男人身前,玩具飞机一头撞进他张开的掌心里。

一场机毁人破相的惨剧消弭于无形。谢观用两根手指夹着螺旋桨高速旋转的飞机,随意得就像抓着只扑腾翅膀的小鸟,走回小店门口,探头对闯了祸的小男孩道:“我把飞机给你抓回来了。以后玩的时候要小心,别伤到其他人。”说罢松开手指,将飞机送进屋子,回手拉上了玻璃门。

说话的工夫那男人已经走到谢观面前。他比谢观高了好几公分,从头顶到鞋尖无一不整洁,每一处都洋溢着“我很贵”的气质。长相倒是十分对得起谢观的出手相助,然而美则美矣,可惜眼神太冷,光这一处就遮掉了大部分的五官精致,只剩下满目严肃冷峻。

谢观本来就怕他,靠近一点更是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他关节僵硬地后退了一步,忽然听到那男人声音不高地说:“谢谢。”

谢观条件反射地扯出个假笑,一咧嘴牵动脸颊肌肉,这才想起来自己带了口罩,对方什么也看不到。他于是抬手压了压帽檐,算是点头致意,不说话,也不等对方回应,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背后的男人沉默不语,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霍先生?”司机在旁轻声提醒道。

霍明钧敛下视线,收回心思,把注意力转移回沿街行将拆迁的店铺。司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介绍几句。

过于渺茫的熟悉感令人来不及细想,蜻蜓点水般掠过心湖,转眼便杳然无踪。

第2章

杀青

谢观的脸没什么大事,休养了两天,伤口结痂,淤痕看上去也不那么吓人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平时没戏份也会在片场围观,看看导演怎么教其他演员演戏,这一次却破天荒地呆在酒店里睡了两天。

因为谢观虽然总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要靠实力吃饭,但现阶段毕竟只能靠脸吃饭,所以他不敢怠慢了自己的饭碗,每天跟伺候老佛爷似的上药敷脸,生怕留下显眼疤痕。

停拍养伤期间,导演和几个相熟的工作人员都来看过他。在酒店餐厅遇见周小琪时,两人也客气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唯独钟冠华自始至终不曾露面,听说是请假去外地录节目了。

有了之前在片场的警告,钟冠华打人这件事没被捅出去。但导演管得住众人的嘴,却管不住大家匿名吐槽发帖的手。最近一周网上关于“当红小生耍大牌”每天至少要腥风血雨地掐一轮,小花小生们躺枪无数,钟冠华因为以前的黑料也被拉出来示众了好几天。

谢观开小号刷微博看到某博主历数钟冠华黑历史时没忍住点了个赞,过了半个小时,自我反省了一下觉得隐患太大,又灰溜溜地摸到那条微博底下,取消了赞。

谢观小号ID名叫“螃蟹罐头”,只有二十六个僵尸粉,连会员都没有。微博内容除了抽中谁的红包,就是微博客户端升级到新版本。关注人倒是很多,各类八卦号、明星,还有他以前拍过的剧的官微。

跟他同住一间的演员还没回房。谢观找到周小琪和导演的微博加上关注,又刷了一会儿首页才退出微博,定好手机闹钟,开着床头灯睡着了。

回到剧组当天,谢观拿到了统筹给他的新剧本,比原来多了整整两页纸的戏份。谢观用在路上捡到两百块钱般颤抖的手翻开纸页,发现编剧给他改了结局,又加了一场武戏一场文戏——全是花式吊打男主的情节。

谢观完全不敢想象钟冠华看到这份剧本时的表情,心说这编剧也太嫉恶如仇了,打脸这么明显真的好吗,脸上却笑得十分诚恳:“辛苦编剧老师,谢谢齐姐,我一定好好演。”

统筹面带高深莫测的微笑:“哎呀,不用跟姐客气。”

《碧海潮生》走的是武侠小说传统套路,主角身负家传绝学和血海深仇,武林黑白两道均对其虎视眈眈,魔教也是其中一股势力。护法的作用是不停追杀男主,明抢他家祖传的剑谱。等主角武功大成后,主动送上门挑衅,成为第一个被主角一剑捅死的反派。

护法这个角色说白了就是主角成长路上的垫脚石,戏份少,死得早,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而且原本人设是个相貌平平、喜怒无常、中二病反社会的男青年。然而在改过的剧本里,多了一场护法光靠动嘴皮子就把男主角逼得无路可走的戏。有了颜值加持,再点亮嘴炮技能,护法一跃成为高智商高武力值还反社会的帅气男青年,最终在跟主角对决中重伤坠崖,这么一想,居然还挺萌的。

谢观经常刷微博,多少知道一点什么叫圈粉人设。等上映了能不能圈粉另说,光导演和编剧专门改戏这份人情,就足以令他铭感于心。

再与钟冠华搭戏时,对方果然没给他好脸色,听说经纪人还为此跟导演组撕了一场。但大约是看出来导演有意栽培谢观,没闹出太大动静来。谢观能明显感觉到钟冠华心思已经不在这部戏上了,不复前期的高调刻意。倒是同组女二的助理遇见谢观时不阴不阳地说了几句风凉话,大意是瞅你那抱大腿的小人嘴脸,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当明星。谢观听得一头雾水,晚上收工回酒店才琢磨出一点原委:钟冠华和女二刘丹青是师兄妹,都签在聚星时代旗下,而周小琪是西华娱乐的人,两个女星之间暗流汹涌不断。刘丹青大概以为他去抱了周小琪的大腿,才得了导演的青眼,故而借着为钟冠华抱不平的旗号踩他两脚,实际上还是在打周小琪的脸。

也不知道“聚星时代”聚的到底是哪门子星,果然是鱼找鱼,虾找虾,天下奇葩是一家。

谢观入行七年,演过无数配角龙套,对剧组产生归属感却是头一次。抛开钟冠华和刘丹青两人不谈,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对他都很友善,导演对他更是有提携之恩。他在演员这条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走了这么多年,直至此时,才终于看清黑暗尽头闪烁的隐约光亮。

到达B市时正值傍晚,谢观拎着行李箱迎着晚高峰,在路上折腾了两个小时才回到公司给安排的艺人宿舍。

同住的两个室友都不在,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久不通风的沉闷味道。屋里乱得像刚经历过世界末日。他出门不过一个月,其他两人的鞋子衣服就把整个客厅埋没了。

谢观自认不算勤快,男人们在“家务”上多少都有些惰性,但是面对此情此景,他连叹气都懒得出声,把箱子往门边一杵,换了鞋卷起袖子,开始动手收拾屋子。

等他好不容易把客厅复原到自己离开之前的样子,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谢观刚坐下歇口气,门口忽然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室友王若伦架着另外一个醉醺醺的室友曲杰艰难地挪进屋里。

“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谢观赶紧起身过去帮王若伦分担曲杰的重量:“下午刚到。你俩干什么去了,怎么喝成这样?”

王若伦也有点醉了,身上带着浓得令人作呕的烟酒气。他把曲杰扔回他自己的房间,几下扒干净身上的衣服,飞快地冲进浴室:“还能干什么,拉关系呗。小曲不懂事,让一老王八蛋摁住了玩儿命灌,要不是我把他抢出来,丫今晚就得交代在酒桌底下。”

谢观听着浴室传来的哗哗水声,又望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曲杰,忍不住叹气:“又喝?”

“没办法的事,”王若伦的声音被水声模糊了大半,“王哲搭上了一个大项目,想把小曲塞进去,天天领着他跟片方和投资商喝酒,喝得都他妈快肝硬化了,那帮孙子还吊着人玩,始终不肯给个准话。对了,忘了问,你拍戏怎么样,辛苦吗?”

谢观笑了笑:“还好,没有收拾屋子辛苦。”

王若伦干笑两声:“我俩实在太忙……而且累,回回喝得连家门都不认识。本来想在你回来之前收拾好,一忙就忙忘了。”

“马后炮,”谢观把空调调高两度,伸手敲了敲浴室门,“我先去睡了,你洗完澡也早点睡,晚安。”

“辛苦你了,晚安。”

旅途和劳动积累了沉重的疲劳感,然而谢观躺在床上,却没能像在剧组酒店时那样心无杂念地入睡。王若伦的话像是掐着他脖子硬灌下去一杯咖啡,令他在昏沉睡意的包围中仍旧无可奈何地清醒,思索着一些他并不愿直面,却无法回避的问题。

谢观早年间长期蹲片场,当群演跑龙套,四年前在一部大热古装剧演了个小配角,这才跟王若伦一起被签进公司。当时他还年轻,被星辉这样知名的大公司递来的橄榄枝冲昏了头脑,以为爬上了这艘大船就能高枕无忧。然而事实证明,那段时间正是星辉影视转移工作重心、大肆扩张经纪业务的时期,也是星辉从极盛开始缓慢衰落的起点。

公司元老级员工和大牌演员先后出走,新任总裁杨荣则一意孤行地坚持走大量储备新人的海选路线。业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星辉影视正在走下坡路,公司艺人在外接戏常常被排挤截胡,然而杨荣的解决办法只有陪酒。上升期的艺人除了会拍戏,还要有好酒量和哄人工夫。运气好的话,卖笑讨好就能换一个分量足够的资源;如果不幸遇到难伺候的投资商,公司甚至会强迫艺人接受潜规则。

用杨荣的话说,投资商就是你们的亲爹,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机会只留给听话的人。

曾有几次陪酒机会足以让他一炮而红,但都被谢观找借口推掉了。经纪人王哲明示暗示过几回,发现他是个扶不上墙的棒槌,索性不再管他,任由他自生自灭,只等合约到期立马让他滚蛋。

谢观心里清楚,只要自己在公司一天,这个天花板就永远横亘在他头顶。除非他甘心当个永不出头的十八线小艺人,否则只能接受星辉这一套“行业规则”,在酒桌上厮杀出一条成名路。

有新的短信发进来。一片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何广平导演:【一路顺风!期待下次与你合作。】